第十八章
一
一月，东京最冷的时候。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每天早上起来，窗户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奈奈裹着那条红围巾，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樱花树。
树已经很高了，比她们搬来的时候高出了一大截。
二十六年了。
这棵树，她们种下二十六年了。
奈奈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身后传来声音。
奈奈转过头，看到莹莹正披着衣服走过来。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这棵树，我们种了多少年了。”
莹莹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棵树。
“二十六年。”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记得？”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都记得。”
二
生日那天，还是老样子。
一月二十九号，莹莹的生日。
但每年这一天，莹莹都会把它变成奈奈的生日。
“今天是你的生日。”莹莹说。
奈奈看着她，笑了。
“是我的生日？”
“嗯。”莹莹说，“你的。”
奈奈没再争。
二十六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三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吃蛋糕。
点蜡烛，许愿，吹蜡烛。
“许了什么愿？”莹莹问。
奈奈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莹莹笑了。
“那就不说。”
四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那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第二十六年的信。
她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还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写了十三年了。”她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十三年。”
五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从十三年前开始，每年给她写一封信。
和她一样。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六
那天晚上，奈奈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从一月看到十二月。
每看一遍，眼眶就红一次。
莹莹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够了？”
奈奈摇摇头。
“没有。”她说，“看不够。”
莹莹笑了。
“以后还有。”她说。
七
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莹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奈奈看着她。
“怎么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阿明。”她说，“要来看我们。”
八
奈奈愣住了。
阿明。
那个话最多的鼓手。
上次见面，是几年前了？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末。”莹莹说。
九
周末，阿明来了。
她又老了一点，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
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莹莹！”她一进门就喊，“奈奈！”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来了？”她说。
阿明点点头，眼眶红了。
“想你们了。”她说。
十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聊过去的事，聊乐队的事，聊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阿明说起以前排练的时候，说起第一次演出的时候，说起那些糗事。
说着说着，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莹莹。”她说，“谢谢你。”
莹莹看着她。
“谢什么？”
阿明擦着眼泪。
“谢谢你让我加入乐队。”她说，“那是我最好的日子。”
十一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明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是。”莹莹说。
十二
那天晚上，阿明留下来吃饭。
莹莹做的咖喱，奈奈做的别的菜。
三个人坐在桌前，吃着饭，聊着天。
后来，阿明要走了。
站在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她们。
“要好好的。”她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你也是。”
十三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能见几次？”
奈奈愣了一下。
“什么？”
莹莹看着她。
“阿明。”她说，“还能见几次？”
十四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但不管几次，”她说，“都珍惜。”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都珍惜。”
十五
三月的时候，樱花又开了。
今年，她们又去了那个公园。
那棵最大的樱花树，开满了花。粉粉的，嫩嫩的，在枝头轻轻摇曳。
“开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看着春天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还能看多少年樱花？”
奈奈想了想。
“很多年。”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看。”她说。
十六
四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京都。
这次是去看樱花。
岚山的樱花，还是那么美。
她们走在岚山的竹林里，听着风吹过竹子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十七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岚山的一家旅馆里。
窗外就是山，能看到满山的樱花。
两个人泡了温泉，坐在房间里，喝着清酒，聊着天。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二十六年了。”
奈奈看着她。
“嗯。”她说，“二十六年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
十八
奈奈的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傻子。”她说，“是我谢谢你。”
十九
五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是那个她们常去的海边。
在海边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二十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海边的那家小旅馆里。
窗外就是海，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奈奈想了想。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
“每年都来？”
“嗯。”奈奈说，“每年都来。”
二十一
六月的时候，东京开始热起来了。
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我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做？”
“嗯。”莹莹站起来，“你等着。”
二十二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咖喱。
现在的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奈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二十三
七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北海道。
还是去看花，还是那些花田。
走在花田里，闻着花香，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花。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吧。”
奈奈笑了。
“好。”她说。
二十四
八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还是那个海边，还是那家小旅馆。
在海边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二十五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爱情片，讲一对老夫妻的故事。奈奈看得眼泪汪汪，莹莹在旁边递纸巾。
“好看吗？”出来的时候，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好看。”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像不像我们？”她问。
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像。”她说。
二十六
十月的时候，叶子开始落了。
院子里落满了叶子，黄的，红的，棕的。
两个人一起扫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坐在旁边看着。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一起扫叶子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二十七
十一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莹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奈奈看着她。
“怎么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小宋。”她说，“病了。”
二十八
奈奈愣住了。
小宋。
那个沉默寡言的贝斯手。
“什么病？”她问。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很严重的病。”她说。
二十九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久。
聊小宋的事，聊过去的事，聊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后来，莹莹说：“我想去看看他。”
奈奈看着她。
“去吧。”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陪我吗？”
奈奈笑了。
“当然。”她说。
三十
周末，两个人去了小宋家。
他住在一个小城市里，离东京不远。
看到她们来，他愣住了。
“莹莹？”他说，“奈奈？”
莹莹点点头。
“来看你。”她说。
三十一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喝着茶，聊着天。
小宋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
但看到她们，他还是笑了。
“谢谢你们来。”他说。
莹莹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三十二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一直没说话。
后来，莹莹忽然开口。
“奈奈。”
“嗯？”
“你说，他能好吗？”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但不管怎样，”她说，“我们去看过他了。”
三十三
十二月的时候，小宋走了。
消息是阿明发来的。
莹莹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奈奈。
“小宋走了。”她说。
三十四
奈奈愣住了。
虽然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的来了，还是很难受。
“什么时候？”她问。
“昨天。”莹莹说。
三十五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了很久。
莹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奈奈陪着她，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开口了。
“他是个好人。”她说。
奈奈听着。
莹莹继续说：“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从最开始，到后来。”
她顿了顿。
“现在他走了。”
三十六
奈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事。”她说。
奈奈看着她。
“真的？”
莹莹点点头。
“真的。”她说，“因为有你。”
三十七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三十八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三十九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是院子，那棵樱花树被雪覆盖着，像披了一件白衣服。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二十六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阿明来访到小宋离开，从每一天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下，雪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十六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四十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二十六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二十六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四十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们侧着身，看着对方。
“奈奈。”莹莹又开口了。
“嗯？”
“你说，我们还有多少个二十六年？”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
“但不管多少个，”奈奈说，“都和你一起。”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四十二
一月底，莹莹的生日又到了。
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二十七年。
奈奈算了算，自己也吓了一跳。
二十七年了。
她们在一起二十七年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笑什么？”莹莹的声音传来。
奈奈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在想，认识你二十七年了。”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嗯。”她说，“二十七年了。”
四十三
生日那天，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吃蛋糕。
点蜡烛，许愿，吹蜡烛。
“许了什么愿？”奈奈问。
莹莹看着她，没回答。
“说了就不灵了。”她说。
奈奈笑了。
“那就不说。”
四十四
吃完蛋糕，莹莹拿出那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第二十七年的信。
她展开信，开始看。
写的还是这一年的小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边，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还有那些平凡的日子，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
每一件小事，都写得细细的，暖暖的。
奈奈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你写了十四年了。”她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十四年。”
四十五
奈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从十四年前开始，每年给她写一封信。
和她一样。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用力地点头。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四十六
二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奈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莹莹看着她。
“怎么了？”
奈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阿明。”她说，“也病了。”
四十七
莹莹愣住了。
阿明。
那个话最多的鼓手。
“什么病？”她问。
奈奈沉默了一会儿。
“和小宋一样的病。”她说。
四十八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久。
聊阿明的事，聊过去的事，聊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后来，莹莹说：“我想去看看她。”
奈奈看着她。
“去吧。”她说。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陪我吗？”
奈奈笑了。
“当然。”她说。
四十九
周末，两个人去了阿明家。
她住在乡下，一个小院子里。
看到她们来，她笑了。
“莹莹！奈奈！”她说，“你们来了！”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抱住了她。
五十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阿明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
但她还是那个样子，话多，爱笑。
聊着聊着，她忽然说：“莹莹。”
“嗯？”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
“谢什么？”
阿明笑了。
“谢谢你让我加入乐队。”她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五十一
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阿明的手。
“我也是。”她说。
阿明看着她，笑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奈奈。
“奈奈，谢谢你照顾她。”
奈奈点点头。
“我会的。”她说。
五十二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一直没说话。
后来，莹莹忽然开口。
“奈奈。”
“嗯？”
“你说，她还能撑多久？”
奈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她说。
莹莹看着她，没说话。
奈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但不管多久，”她说，“我们去看过她了。”
五十三
三月的时候，阿明走了。
消息是她女儿发来的。
莹莹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奈奈。
“阿明走了。”她说。
五十四
奈奈愣住了。
虽然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的来了，还是很难受。
“什么时候？”她问。
“昨天。”莹莹说。
五十五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了很久。
莹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奈奈陪着她，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开口了。
“她是个好人。”她说。
奈奈听着。
莹莹继续说：“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们。从最开始，到最后。”
她顿了顿。
“现在她也走了。”
五十六
奈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事。”她说。
奈奈看着她。
“真的？”
莹莹点点头。
“真的。”她说，“因为有你。”
五十七
四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京都。
这次是去看樱花。
岚山的樱花，还是那么美。
她们走在岚山的竹林里，听着风吹过竹子的声音。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二十七年了。”
奈奈看着她。
“嗯。”她说，“二十七年了。”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小宋走了，阿明走了。”她说，“只剩下我们了。”
五十八
奈奈看着她，心里很疼。
她伸出手，握住了莹莹的手。
“嗯。”她说，“只剩下我们了。”
莹莹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但我们还在。”她说。
奈奈笑了。
“嗯。”她说，“我们还在。”
五十九
五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是那个她们常去的海边。
在海边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六十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海边的那家小旅馆里。
窗外就是海，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星星。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奈奈想了想。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
“每年都来？”
“嗯。”奈奈说，“每年都来。”
六十一
六月的时候，东京开始热起来了。
两个人窝在家里，开着空调，谁也不愿意出门。
奈奈躺在沙发上，莹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抱着琴。
“热死了。”奈奈说。
“嗯。”
“不想动。”
“嗯。”
“晚饭怎么办？”
莹莹想了想。
“我做。”她说。
奈奈看着她。
“你做？”
“嗯。”莹莹站起来，“你等着。”
六十二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咖喱。
现在的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奈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六十三
七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北海道。
还是去看花，还是那些花田。
走在花田里，闻着花香，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花。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吧。”
奈奈笑了。
“好。”她说。
六十四
八月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海边。
还是那个海边，还是那家小旅馆。
在海边走着，踩着软软的沙子，听着海浪的声音。
“喜欢吗？”莹莹问。
奈奈点点头。
“喜欢。”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
六十五
九月的时候，东京开始凉快了一点。
周末，两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是部喜剧片，讲一群老朋友的故事。奈奈从头笑到尾，莹莹在旁边，偶尔笑一下。
“不好笑吗？”出来的时候，奈奈问。
莹莹想了想。
“还行。”她说。
奈奈看着她，有点不服气。
“你笑点也太高了。”
莹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奈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没什么。”莹莹说，“看你笑的样子。”
奈奈愣了一下，脸红了。
“我笑的样子怎么了？”
莹莹的嘴角动了动。
“好看。”她说。
六十六
十月的时候，叶子开始落了。
院子里落满了叶子，黄的，红的，棕的。
两个人一起扫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坐在旁边看着。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一起扫叶子吗？”
奈奈想了想。
“能。”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奈奈笑了。
“因为我们会一起老。”她说。
六十七
十一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莹莹忽然说：“奈奈。”
“嗯？”
“我想写一首歌。”
奈奈看着她。
“写什么？”
莹莹想了想。
“写我们。”她说，“写这二十七年。”
六十八
奈奈愣住了。
写歌。
莹莹很久没写歌了。
“好。”她说。
莹莹看着她，笑了。
“你陪我吗？”
奈奈愣了一下。
“陪你写歌？”
“嗯。”莹莹说，“你在旁边，我就能写出来。”
六十九
那之后，莹莹开始写歌。
每天坐在院子里，抱着那把旧琴，写写改改。
奈奈坐在旁边，陪着她。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写不出来，莹莹会发呆很久。
奈奈也不催她，就那样陪着。
七十
十二月的时候，歌写完了。
那天晚上，莹莹弹给奈奈听。
旋律很慢，很轻，很温柔。
歌词写的是——
“二十七年，我们一起走过。”
“樱花开了又落，雪花落了又化。”
“你还在，我还在。”
“这就够了。”
奈奈听着听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好听。”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那就好。”她说。
七十一
十二月的时候，东京又下雪了。
那天早上，奈奈醒来，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跑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莹莹！莹莹！下雪了！”
莹莹从被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她。
“大惊小怪什么。”
“下雪了！”奈奈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的第一场雪！”
莹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
“漂亮吗？”奈奈问。
莹莹看着那片白，点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雪。
“莹莹。”奈奈开口了。
莹莹转过头。
“以后的雪，”奈奈说，“我们都一起看。”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她说。
七十二
圣诞前夜，两个人一起做饭。
做完的时候，两个人看着那一桌子菜，笑了。
“成了。”奈奈说。
莹莹点点头。
“嗯。”她说，“成了。”
七十三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圣诞的到来。
窗外是院子，那棵樱花树被雪覆盖着，像披了一件白衣服。
午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碰了杯。
“圣诞快乐。”奈奈说。
“圣诞快乐。”莹莹说。
窗外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
她们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
后来，莹莹拿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她说。
奈奈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
第二十七年的相册。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阿明离开到那首歌，从每一天到每一天。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们两个，站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下，雪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都笑着，傻傻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十七年，还是和你在一起。”
奈奈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谢谢你。”她说。
莹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不客气。”她说。
七十四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睡了吗？”
“没。”
莹莹沉默了一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奈奈侧过身，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谢你。”她说，“这二十七年。”
奈奈看着她，眼眶湿了。
“傻子。”她说，“是你陪了我二十七年。”
莹莹看着她，笑了。
“嗯。”她说，“是我们。”
尾声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
手腕上的手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胸前的项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手腕上的手链，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耳朵上的耳钉，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无名指上的戒指，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袖口上的袖扣，也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墙上挂着那些照片，从第一年到第二十七年。
“奈奈。”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奈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不管什么样，”奈奈说，“你都在这儿。”
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继续看着那棵树。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但不管新的一年，还是新的一年，还是以后的每一年——
她们都会在一起。
两个NANA。
那棵樱花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
明年，它会开出更多的花。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就像她们一样。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