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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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邱莹莹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土地。
从舷窗望下去，巴林特市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街道纵横交错，建筑密密麻麻，那条贯穿城市的大河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紧张吗？”玛琳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莹莹回过头，看到妈妈正看着她。十几年过去，玛琳尔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样子，眼神锐利，表情平静。但是莹莹知道，妈妈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只是染过了，看不出来。
“有一点。”莹莹老实说。
“不用紧张。”劳埃德从前面探过头来，“我们回来了。”
莹莹看着他，笑了。
爸爸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角有了皱纹，但是笑起来的样子，还和当年一样。
“小橘呢？”莹莹问。
“在笼子里，睡着了。”玛琳尔说，“空乘说可以带进客舱，我就没托运。”
莹莹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角落里，那个黄色的航空箱里，一只橘色的老猫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小橘已经十五岁了。在猫里面，算是很老了。它走得很慢，睡得很久，但是每次莹莹回家，它还是会蹭过来，在她腿上呼噜呼噜。
这次带着它一起回来，是因为莹莹不想再和它分开。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请系好安全带……”
广播声响起。莹莹坐好，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
飞机颠簸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降落。
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
莹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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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机场出口，人很多。
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等着亲人朋友出来。莹莹推着行李车，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她在找那三个人的脸。
十几年了。
他们都变成什么样了？
乔治还会是那个瘦瘦高高的样子吗？艾米丽还会那么漂亮吗？亨利还会那么沉稳吗？
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能认出他们。
因为他们是她的朋友。
“莹莹！”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莹莹顺着声音看过去。
三个人站在不远处，冲她挥手。
乔治。
他比照片上更高了，也更壮了，穿着围裙，上面还有面粉的痕迹，一看就是直接从店里跑来的。
艾米丽。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还是那么漂亮，那么优雅。
亨利。
他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像是刚从医院下班赶过来。瘦了一点，但是眼神还是那么认真。
莹莹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她跑过去。
四个人在机场出口抱在一起。
“你们怎么都来了？”莹莹哭着笑，“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乔治说，“你回来，天大的事也得请假！”
“我让店里的人看着。”艾米丽说，“今天必须来接你。”
“我也是。”亨利说，“调班了。”
莹莹看着他们。
三个人都看着她。
“你变了。”乔治说，“更好看了。”
“你也是。”莹莹说，“更帅了。”
“我还是那么漂亮。”艾米丽说。
“对，你最漂亮。”莹莹笑了。
“欢迎回来。”亨利说。
莹莹点点头。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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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劳埃德和玛琳尔推着行李车走过来。
“叔叔阿姨好！”三个年轻人齐声问好。
劳埃德笑了。
“都长这么大了。”
玛琳尔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她话还是那么少。
“小橘呢？”艾米丽问。
“在箱子里。”莹莹指了指航空箱，“睡着了。”
艾米丽蹲下来，隔着网看了看。
“它老了。”
“嗯。”莹莹点点头，“十五岁了。”
“还能坐飞机，真厉害。”
莹莹笑了。
“它什么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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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从机场出来，他们先去了乔治家的面包店。
店比以前大了两倍，门口的招牌也换了新的，但是那股香味，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乔治爸爸站在柜台后面，看到莹莹进来，愣住了。
然后他快步走出来，一把抱住她。
“莹莹！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莹莹被他抱着，眼眶又红了。
“叔叔，我回来了。”
乔治爸爸松开她，上下打量。
“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好，好，真好！”
他转身跑回柜台后面，拿了一个刚出炉的奶油包，塞进莹莹手里。
“吃！趁热吃！”
莹莹接过奶油包，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和三十年前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吃吗？”乔治爸爸问。
“好吃。”莹莹哭着说，“和以前一样好吃。”
乔治爸爸看着她，也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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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从面包店出来，他们去了艾米丽家。
那栋大别墅还在，但是看起来更气派了。门口有喷泉，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停着几辆好车。
艾米丽带他们进去。
客厅里，艾米丽的爸爸妈妈都在。
艾米丽爸爸老了，头发全白了，但是精神很好。看到莹莹，他站起来。
“莹莹，欢迎回来。”
“叔叔好。”莹莹礼貌地打招呼。
艾米丽妈妈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好孩子，长这么大了。当年你走的时候，还那么小。”
莹莹看着她。
她也老了，但是还是很漂亮。眼角的皱纹没有减少她的美，反而让她更有气质。
“阿姨好。”
“好，好。”艾米丽妈妈拍拍她的手，“以后常来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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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最后，他们去了亨利家。
那栋老旧的公寓楼还在，但是外墙重新粉刷过了，看起来新了很多。
他们爬上楼，敲开门。
开门的是亨利的妈妈。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是看到莹莹，眼睛亮了。
“莹莹！快进来！”
屋里，亨利的爸爸坐在沙发上。他少了一条胳膊，但是精神很好，看到莹莹，笑了。
“莹莹，回来了？”
“叔叔好。”莹莹走过去，“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亨利爸爸拍拍身边的沙发，“坐，坐。”
莹莹坐下。
亨利妈妈端来茶和点心。
“这是我自己做的，尝尝。”
莹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好吃。”
亨利妈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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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在艾米丽家，她妈妈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乔治带来了店里最好的面包，亨利带来了妈妈做的点心，莹莹带来了南半球的特产。
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来，干杯！”乔治举起酒杯。
四个人碰杯。
“欢迎莹莹回来！”
莹莹看着他们，笑了。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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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吃完饭，他们坐在院子里聊天。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莹莹，”艾米丽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走了。”她说。
三个人都愣住了。
“真的？”乔治问。
“嗯。”莹莹点点头，“我在这边找了工作。心理咨询师。诊所都找好了。”
“在哪里？”
“市中心，靠近学校那条街。”
艾米丽的眼睛亮了。
“那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对。”莹莹笑了，“经常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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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诊所开张的那天，来了很多人。
乔治送了一个巨大的奶油包模型，放在门口当招牌。艾米丽送了一架钢琴，说可以给病人弹琴放松。亨利送了一整套医学书籍，说可以参考。
劳埃德和玛琳尔站在人群里，看着女儿忙碌。
“她真的长大了。”劳埃德轻声说。
玛琳尔点点头。
“是啊。”
“以后，我们可以放心了。”
玛琳尔看着他。
“你舍得？”
劳埃德笑了。
“舍不得。但是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玛琳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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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诊所的生意，比想象中好。
莹莹的名声慢慢传开了。人们都说，那个女医生很特别，和她说话，心里就会舒服很多。
她从来不追问，只是静静地听。但是听完了，她总能说出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有人说她会读心术。
她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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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有一天，诊所里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
莹莹看到他，愣住了。
“是您？”
老人笑了。
“还记得我？”
莹莹当然记得。
德斯蒙。
那个曾经是爸爸任务目标的人。那个曾经来学校参观，问过她话的人。那个心里很沉很沉，像深水一样的人。
“您怎么来了？”莹莹问。
德斯蒙看着她。
“听说你回来了。想来看看你。”
莹莹在他对面坐下。
“您身体还好吗？”
“老了。”德斯蒙说，“不行了。”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德斯蒙看着她。
“很多。”他说，“但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莹莹点点头。
“那就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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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德斯蒙说了很多。
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一步步爬上权力的顶峰。说他做的那些决定，怎么影响了几百万人的命运。说他失去的那些东西，家人，朋友，健康。
最后，他说：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是现在回头看，最珍贵的，反而是那些最简单的。”
“什么是最简单的？”莹莹问。
德斯蒙想了想。
“比如，和家人一起吃顿饭。比如，在阳光下散步。比如，和你这样的小姑娘，说说话。”
莹莹看着他。
能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那声音很平静，很安宁，像一条快要流到尽头的大河。
“您后悔吗？”她问。
德斯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后悔。”他说，“但是如果有下辈子，我想过简单一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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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德斯蒙走了之后，莹莹坐了很久。
她在想他说的话。
权力，地位，财富，这些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
还是说，最重要的是那些最简单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红。
她拿出手机，给爸爸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我想吃红烧肉。”
很快，回复来了。
是爸爸发的：“好。”
是妈妈发的：“早点回来。”
莹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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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莹莹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周末和朋友聚会，有时候去乔治的面包店帮忙，有时候去艾米丽家听她弹琴，有时候去亨利家吃饭。
劳埃德和玛琳尔也慢慢老了。
劳埃德的头发全白了，走路慢了，但是还是每天做饭，研究新菜式。玛琳尔的鬓角白了，皱纹多了，但是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出门还是带着那把枪。
“妈，你还带着？”莹莹有一次问。
玛琳尔看着她。
“习惯。”
莹莹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有些习惯，一辈子都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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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小橘在回来后的第三年去世了。
那天早上，莹莹醒来的时候，发现它躺在窗台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还是那么软，那么亮。
它走得很安详。
莹莹抱着它，哭了很久。
然后她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上面种了一棵橘子树。
每年橘子成熟的时候，她都会摘一个，放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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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乔治结婚了。
新娘是一个面包师，在他家店里工作了很多年。两个人一起做面包，一起卖面包，一起研究新口味。
婚礼那天，莹莹当伴娘。
她穿着粉红色的礼服，站在乔治身边，看着他和新娘交换戒指。
乔治笑得很开心。
莹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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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艾米丽开了自己的音乐会。
她弹了很多曲子，有古典的，有现代的，有自己写的。莹莹坐在台下，看着她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听着那些美妙的音符流淌出来。
最后一个曲子，是艾米丽自己写的，名字叫《致莹莹》。
莹莹听完了，哭了。
艾米丽走下台，抱住她。
“谢谢你。”艾米丽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愿意和我做朋友。”
莹莹笑了。
“我也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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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亨利成了最好的医生。
他在医院工作，专门治疗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他理解他们的痛苦，因为他爸爸就是其中之一。
有一天，莹莹去医院看他。
他正在给一个病人做检查。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少了一条腿，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
亨利蹲在他面前，轻轻说着什么。
那个士兵听着听着，哭了。
亨利没有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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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那一年冬天，巴林特市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都变成了白色。
莹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
手腕上，那三条手链还在。
虽然已经很旧了，银链子换了好几次，但是五个吊坠一直留着。
奶油包，小花，书，星星，还有那个“家”。
那是她的宝贝。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
乔治，艾米丽，亨利，都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
“下雪了！”乔治说，“去堆雪人！”
莹莹笑了。
“好。”
她穿上外套，和他们一起走出去。
雪地里，四个成年人像孩子一样，堆雪人，打雪仗，滑雪橇。
笑声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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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莹莹家的客厅里，喝着热可可。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洋洋的。
“莹莹，”艾米丽突然问，“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莹莹点点头，“记得很清楚。”
“最记得什么？”
莹莹想了想。
“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她说，“你家好大，有游泳池，有好多玩具。但是你一个人玩的时候，不开心。”
艾米丽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莹莹笑了。
“我就是知道。”
艾米丽看着她。
然后她也笑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知道。”莹莹说，“我从小就奇怪。”
乔治在旁边插嘴：“奇怪的人，才是特别的人。”
亨利点点头。
“对。”
莹莹看着他们。
三个最好的朋友。
从七岁到三十七岁。
三十年。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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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那年春天，劳埃德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但是年纪大了，感冒也不容易好。
莹莹每天下班都回家，给他做饭，陪他说话。
玛琳尔也守着他，一步都不离开。
有一天晚上，劳埃德躺在床上，看着她们。
“玛琳尔，”他说，“莹莹。”
两个人看着他。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们。”
“什么事？”
劳埃德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那个任务，‘枭’行动，其实……”他顿了顿，“其实早就完成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完成了？”玛琳尔问。
“嗯。”劳埃德点点头，“德斯蒙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但是他没说。因为他觉得，我们这一家人，比什么任务都重要。”
莹莹愣住了。
“他知道？”
“他知道。”劳埃德说，“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选择了不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莹莹笑了。
“那个人，”她说，“他来找过我。”
劳埃德愣住了。
“什么？”
“几年前。”莹莹说，“他来诊所找过我。说了一些话。”
“说什么？”
莹莹想了想。
“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但是最珍贵的，反而是最简单的。”
劳埃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人，”他说，“其实也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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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劳埃德病好了之后，身体差了一些。
他不再每天做饭了，改成莹莹做。他不再出门了，改成在家看书。
但是他还是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有一天，莹莹问他：“爸爸，你在看什么？”
劳埃德说：“在看人。”
“看人？”
“嗯。”他点点头，“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们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
莹莹在他旁边坐下。
“好看吗？”
“好看。”劳埃德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莹莹靠在他身上。
“爸爸，”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做我爸爸。”
劳埃德低下头，看着她。
三十七年了。
这个孩子，从七岁来到他身边，现在已经三十七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莹莹，”他说，“爸爸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做我女儿。”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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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玛琳尔还是那样，话很少，但是行动很多。
她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家里。虽然劳埃德不让她做太多，她还是闲不住。
有一天，莹莹发现她在翻一个旧箱子。
箱子里有很多老照片，老物件。
“妈妈，这是什么？”
玛琳尔抬起头。
“以前的东西。”
莹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神冷冽，手里握着枪。
“这是你？”莹莹愣住了。
玛琳尔点点头。
“年轻的时候。”
莹莹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很复杂。
这个眼神冷冽的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那个杀了很多人的人。
但是现在，她在这里，翻着旧箱子，做着饭，陪着她。
“妈妈，”莹莹轻轻说，“你后悔过吗？”
玛琳尔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以前的事。”
玛琳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以前的事，”玛琳尔说，“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没有现在的我，就不会有你。”
莹莹看着她。
眼眶红了。
“妈妈……”
玛琳尔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莹莹，妈妈不后悔。因为最后，我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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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那一年秋天，乔治的面包店开了一家分店。
新店开张那天，所有人都去了。
乔治站在门口，剪彩，讲话，笑得合不拢嘴。
艾米丽弹了一首曲子，庆祝新店开张。
亨利送了一个大大的花篮。
莹莹帮忙招待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新店关门之后，他们在店里开了个小型派对。
只有他们四个，还有乔治的家人。
乔治举起酒杯。
“来，干杯！”
四个人碰杯。
“为了友谊！”
“为了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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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艾米丽结婚了。
对象是一个音乐家，弹小提琴的。两个人在一起，一个弹钢琴，一个拉小提琴，配合得天衣无缝。
婚礼那天，莹莹又当了伴娘。
她站在艾米丽身边，看着她和新郎交换戒指。
艾米丽笑得很美。
莹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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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亨利还是一个人。
他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他把所有时间都给了病人。
有一天，莹莹问他：“亨利，你不打算结婚吗？”
亨利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缘分还没到吧。”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亨利看着她。
“像你这样的。”
莹莹愣住了。
“什么？”
亨利笑了。
“开玩笑的。”
莹莹看着他。
能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我喜欢你。从七岁就开始了。但是我知道，我们只能是朋友。”
她沉默了。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亨利，”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亨利看着她。
笑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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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那一年冬天，劳埃德走了。
走得很安详。那天早上，莹莹去叫他起床吃饭，发现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是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莹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了。
但是很软。
她跪在床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哭了。
玛琳尔走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她走过来，在莹莹身边跪下。
伸出手，抱住她。
两个人抱着，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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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劳埃德的葬礼，来了很多人。
乔治，艾米丽，亨利，他们的家人，还有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人。
莹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爸爸，笑着，眼睛弯弯的。
那是她最喜欢的照片。
“爸爸，”她轻轻说，“谢谢你。”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莹莹，爸爸一直在。”
她笑了。
笑着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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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劳埃德走后，玛琳尔也老了。
她不再出门了，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有时候莹莹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人。”玛琳尔说。
和劳埃德一样。
莹莹在她旁边坐下。
“好看吗？”
“好看。”
两个人坐着，看着窗外的街道。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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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又过了几年。
玛琳尔也走了。
走的那天，莹莹守在她身边。
玛琳尔握着她的手，眼睛看着她。
“莹莹。”
“妈妈，我在。”
玛琳尔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妈妈这辈子，”她说，“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莹莹的眼泪流下来。
“妈妈……”
“好好活着。”玛琳尔说，“替妈妈活着。”
然后她闭上眼睛。
手，松开了。
莹莹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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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玛琳尔的葬礼，很简单。
只有几个人。
乔治，艾米丽，亨利，还有他们的家人。
莹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妈妈，没有笑。
但是她的眼睛，很温柔。
那是莹莹给她拍的。
那天阳光很好，妈妈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她按下快门。
妈妈回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她永远记得。
“妈妈，”她轻轻说，“我会好好活的。”
风吹过来。
好像有人在摸她的头。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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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爸爸妈妈都走了。
莹莹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
房子很大，很空。
但是她不觉得孤独。
因为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厨房里，好像还能看到爸爸在做饭的背影。
窗边，好像还能看到妈妈坐在那里看人的样子。
她的房间里，还挂着他们三个人的合照。
她每天看着那些照片，和他们说话。
“爸爸，今天诊所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病人……”
“妈妈，今天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说着说着，就笑了。
好像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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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乔治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取名叫“小莹”。
莹莹去看了。
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的眼眶红了。
“乔治，”她说，“谢谢你。”
乔治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让她叫小莹。”
乔治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莹莹点点头。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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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艾米丽的音乐会，开到了国外。
她去了很多国家，弹了很多曲子。每次回来，都会给莹莹带礼物。
有时候是一块石头，有时候是一张明信片，有时候是一本乐谱。
莹莹把那些东西都收着。
放在一个盒子里。
盒子上写着：“艾米丽”。
旁边还有一个盒子，写着“乔治”，一个写着“亨利”。
里面都是他们送的东西。
她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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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亨利当上了院长。
他管理的医院，成了全国最好的医院。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都愿意去那里治疗。
因为他懂他们。
有一天，莹莹去医院找他。
他在办公室里，看着一堆文件。
“亨利。”
他抬起头。
“莹莹？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亨利笑了。
“坐。”
莹莹坐下。
看着他。
他也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是眼神还是那么认真。
“亨利，”她说，“谢谢你。”
亨利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亨利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不用谢。你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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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那一年秋天，莹莹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邮票很陌生。
她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笑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
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认识那个人。
但是她知道，那是她帮助过的人。
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就是帮助那些心里有伤的人。
有时候，他们好了，就会离开。
偶尔，会寄一张照片来。
告诉她，他们过得很好。
她把那张照片贴在墙上。
和那些其他的照片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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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墙上有很多照片。
有爸爸妈妈的，有乔治、艾米丽、亨利的，有他们的家人的，有那些病人的。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记忆。
莹莹站在墙前，看着那些照片。
从七岁到七十岁。
六十三年了。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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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七岁，站在孤儿院的角落里，一个人。
然后有人来了。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莹莹。”
“我是你爸爸。”
女人也蹲下来。
“我是你妈妈。”
她看着他们。
然后她笑了。
跑过去，一手抱住一个。
“爸爸！妈妈！”
梦醒了。
莹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坐起来，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三条手链，五个吊坠。
奶油包，小花，书，星星，还有那个“家”。
她的宝贝。
她笑了。
“爸爸，妈妈，”她轻轻说，“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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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莹莹活到九十七岁。
她一生未婚，没有自己的孩子。
但是她有很多孩子。
那些她帮助过的人，都叫她“莹莹妈妈”。
她走的那天，很多人来看她。
乔治的孙子，艾米丽的孙女，亨利的重孙，还有那些她帮助过的人，都来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们。
笑了。
“你们都在。”她说，“真好。”
然后她闭上眼睛。
手，松开了。
手腕上，那三条手链还在。
五个吊坠，在阳光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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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很多很多年后。
巴林特市变成了一座现代化的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但是在那条老街上，有一家小小的心理咨询室，还开着。
门口的招牌，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但是每天还是有人来。
他们都说，这里有一位很特别的医生。
她能听懂你心里的话。
不用你说出来。
诊所的墙上，挂满了照片。
最中间的那张，是一个老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莹莹妈妈。”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
是四个人。
一个男人，站在面包店门口，手里举着面包。
一个女人，坐在钢琴前，手指按在琴键上。
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
还有一个女人，站在他们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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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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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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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和平，就掌握在这意外不断的临时一家人手中。
而他们，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