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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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先生被抓之后,巴林特市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平静。街道上的人们继续着日常的生活,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孩子们在公园里奔跑,面包店里飘出熟悉的香味。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好像那场风波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是莹莹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她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些人的名单上。
那些和先生有勾结的人,虽然大部分被抓了,但还是有一些漏网之鱼。他们不敢公开报复,但是暗中盯着她,等着机会。
莹莹不怕。
她有朋友,有家人,有妈妈。
七十三岁的玛琳尔,虽然走路慢了,背也驼了,但是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她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那是她年轻时用的,跟了她一辈子。
“妈,你还带着那个?”莹莹有时候问。
玛琳尔看着她。
“习惯。”
莹莹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有些习惯,一辈子都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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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下午,诊所里来了一个特别的病人。
是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他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推轮椅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的女儿。
“邱医生,”女人开口,“我爸爸最近总是睡不着。您能帮帮他吗?”
莹莹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眼睛浑浊,目光涣散,好像看着什么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的手一直在抖,嘴唇也在抖,像是在说什么,但是发不出声音。
“他怎么了?”莹莹问。
女人叹了口气。
“我爸爸以前是当官的。”她说,“退休很多年了。但是最近,突然变成这样。晚上不睡觉,白天发呆,有时候还自言自语。医生说可能是老年痴呆,但是我觉得不像。”
莹莹点点头。
“让我和他单独聊聊?”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退了出去。
莹莹在老人对面坐下。
“老先生,”她轻声说,“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人的眼睛动了动,看向她。
那一瞬间,莹莹看到了他眼里的光。
那不是痴呆的人该有的光。
那是恐惧。
“您认识我吗?”莹莹问。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认……认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您知道我是什么人?”
老人点点头。
“您是……那个……邱莹莹。”
莹莹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怎么知道?”
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因为……因为……”他说,“我在名单上看到过您的名字。”
莹莹愣住了。
名单?
什么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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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老人的女儿被叫进来。
“您父亲以前是做什么的?”莹莹问。
女人犹豫了一下。
“他……他在政府工作过。”她说,“具体做什么,他不说。我也不太清楚。”
“哪个部门?”
女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谈工作的事。退休之后,更是一句都不提。”
莹莹看向老人。
老人低着头,不说话。
但是莹莹能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那声音很乱,很害怕。
“完了,她知道了。她知道名单的事了。她会来找我算账的。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老先生,您不用害怕。”她说,“我不是来算账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您……您不恨我?”
“我恨您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开口了。
“那份名单,”他说,“是我整理的。”
莹莹愣住了。
“什么名单?”
“先生的名单。”老人说,“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是我收集的资料。他让我做的。”
莹莹看着他。
能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愧疚,有害怕,也有解脱。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老人低下头。
“因为……因为我要死了。”他说,“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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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老人的故事,很长。
他叫陈国栋,以前是政府里的一个小官员。四十年前,先生找到他,让他帮忙收集一些人的资料。他收了钱,做了。一做就是二十年。
那二十年里,他整理了很多人的资料。有商界的人,有政界的人,甚至有国外的人。他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和先生有什么交易。
但是他没有揭发。
因为害怕。
“那些人,势力太大。”他说,“如果他们知道我手里有这些,会杀了我。所以我一直藏着,谁都没告诉。”
莹莹听着,心里很复杂。
“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老人看着她。
“因为您做了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他说,“您把先生送进去了。”
莹莹沉默了。
“那份名单,”她问,“还在吗?”
老人点点头。
“在。在我家里。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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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莹莹去了陈国栋的家。
那是一个普通的居民楼,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老人的女儿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她。
“来了?”他说。
“嗯。”
老人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个盒子。
“都在里面。”
莹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比老K给她的那个还厚。她打开,粗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很多她都不认识,但是也有一些眼熟的。
“这些,”她说,“比老K的还全。”
老人点点头。
“老K那份,是先生的犯罪证据。我这份,是和先生有勾结的人。不一样。”
莹莹看着他。
“您想让我怎么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怎么做都行。”他说,“公开,销毁,或者留着。都行。”
莹莹想了想。
“您不怕我公开之后,那些人报复您?”
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很疲惫,但是很轻松。
“我快死了。”他说,“还怕什么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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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莹莹带着那份名单回了家。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上面有一百多个名字。
有政府官员,有商界大亨,有媒体人,甚至还有几个她认识的——乔治的一个远房亲戚,艾米丽父亲的一个老同事,亨利医院的一个投资人。
如果公开,很多人会倒霉。
但是也会有很多人被牵连。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响了。
是艾米丽。
“莹莹,你在家吗?”
“在。”
“我过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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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艾米丽来了。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担心。进门之后,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份名单。
“这就是那个老人给你的?”
“嗯。”莹莹点点头。
艾米丽坐下,拿起那份名单翻了翻。
她的脸色变了。
“这……”
“你认识?”莹莹问。
艾米丽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她指着一个名字,“是我爸爸的老朋友。我小时候还见过他。”
莹莹看着她。
“还有这个人,”艾米丽又指着一个,“是我妈妈那边的亲戚。前几年还来过我家。”
莹莹沉默了。
“莹莹,”艾米丽抬起头,“你想公开吗?”
莹莹看着她。
“你觉得呢?”
艾米丽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这些人,有的可能是无辜的,只是被利用了。有的可能是真的坏。但是……”
她顿了顿。
“如果公开,很多人会受伤。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都会受影响。”
莹莹点点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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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公开那份名单。
至少,不全部公开。
她找出几个名字——那几个她知道是真的坏,做过很多坏事的人。她把这些人的资料整理出来,匿名寄给了警察局。
其他的,她收起来了。
留着,也许以后有用。
也许永远用不上。
但是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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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陈国栋在一个月后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详,睡梦中走的。他的女儿打电话给莹莹,告诉她这个消息。
“我爸说,谢谢您。”她说。
莹莹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不用谢。”她说,“是我该谢谢他。”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又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但是她知道,有些人的一生,已经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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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日子继续。
诊所照常开,病人照常来。莹莹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周末和朋友聚会,有时候去乔治的面包店帮忙,有时候去艾米丽家听她弹琴,有时候去亨利家吃饭。
一切都很平静。
但是她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暗地里,很多人还在盯着她。
那些漏网之鱼,那些和先生有勾结的人,那些害怕她手里有他们把柄的人。他们不敢动她,但是也不会忘记她。
她出门的时候,会注意周围。
她回家的时候,会检查门窗。
她的警惕性,比任何时候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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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一个人走在一条黑暗的巷子里。四周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加快脚步。
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
她跑起来。
后面的脚步声也跑起来。
她拼命跑,跑到巷子口,看到前面有光。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月光照进来,很安静。
她躺下,想继续睡。
但是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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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第二天,她把那个梦告诉了妈妈。
玛琳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害怕。”
莹莹看着她。
“我怕吗?”
“嗯。”玛琳尔点点头,“你自己可能没感觉,但是你心里在怕。”
莹莹沉默了。
她知道妈妈说得对。
她确实在怕。
怕那些盯着她的人,怕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危险,怕自己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妈,”她问,“你怕过吗?”
玛琳尔看着她。
“怕过。”
“什么时候?”
玛琳尔想了想。
“很多次。”她说,“年轻的时候,执行任务的时候,怕死。后来有了你,怕你出事。再后来,怕老,怕不能保护你。”
莹莹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妈妈也会怕。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永远是那么冷静,那么强大,什么都不怕。
“那你怎么做的?”她问。
玛琳尔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是很温暖。
“怕就对了。”她说,“怕才能活着。不怕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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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天之后,莹莹慢慢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她不再整天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她继续正常生活,正常工作,正常和朋友交往。只是在必要的时候,保持警惕。
她学会了和恐惧共处。
就像当年学会和读心的能力共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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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那一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诊所。
她四十岁左右,穿着朴素,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迟疑,好像不知道该不该来。
“您找谁?”小周问。
“我找邱医生。”女人说,声音很轻。
莹莹在里间听到了,走出来。
“我就是。您是?”
女人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邱医生,”她说,“我终于找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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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那个女人,叫王芳。
她是从外地来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就是为了找到莹莹。
“您找我干什么?”莹莹问。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她说,“需要您帮忙。”
“您女儿怎么了?”
王芳的眼眶又红了。
“她能听到一些东西。”她说,“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莹莹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声音?”
“死人的声音。”王芳说,“她说,那些人一直在说话,吵得她睡不着,吃不下,快疯了。”
莹莹看着她。
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
那声音很乱,很着急,还有很多很多的担心。
“您女儿多大了?”
“十六。”王芳说,“是个好孩子。学习好,听话,从来不惹事。但是这两年,越来越不对劲。看了很多医生,都没用。后来有人告诉我,您能帮她。”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里?”
“在旅馆。”王芳说,“我不敢带她出来,怕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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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个女孩,叫王小雨。
莹莹在旅馆里见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太瘦了。
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头发枯黄。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小雨,”王芳轻轻叫了一声,“医生来了。”
女孩没有反应。
莹莹在她旁边坐下。
“小雨,”她轻声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女孩的眼睛动了动,看向她。
那一瞬间,莹莹看到了她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
那是绝望。
“你也能听到那些声音,对吗?”莹莹说。
女孩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能。”莹莹说,“不过我听的是活人的声音。”
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哭了。
哭得很厉害,浑身发抖。
“姐姐,”她说,“我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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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王小雨的故事,和林晓很像。
她从十岁开始,就能听到死人的声音。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她听到过很多人的声音,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男人。他们都在说话,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重复生前最后一句话。
她不敢告诉别人。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人信。
她试着忽略那些声音,但是做不到。它们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最后占据了她的整个生活。
她没法上学,没法睡觉,没法正常生活。
她妈妈带她看过很多医生,吃过很多药,都没用。
最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不说话。
“我快疯了。”她说,“真的快疯了。”
莹莹听着,心里很难受。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如果不是有爸爸妈妈陪着,她可能也会变成这样。
“小雨,”她说,“你相信我吗?”
女孩看着她。
“你能帮我吗?”
莹莹点点头。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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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莹莹把王小雨母女接到了自己家里。
房子大,有空房间。她让她们住下,每天陪着小雨,教她冥想,教她和那些声音“谈判”。
一开始很难。
小雨经常崩溃,经常想放弃。
但是莹莹一直陪着她。
“姐姐,”有一天,小雨问,“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嗯。”莹莹点点头,“比你还小,七岁就开始了。”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莹莹想了想。
“因为我爸爸妈妈。”她说,“他们一直陪着我。不管发生什么,都没有放弃我。”
小雨看着她。
“你爸爸妈妈,现在还在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走了。妈妈还在。”
“你想他们吗?”
莹莹笑了。
“想。每天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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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三个月后,小雨的状态明显好了。
她开始吃饭,开始睡觉,开始和妈妈说话。那些声音还在,但是不那么吵了。她能控制它们,而不是被它们控制。
有一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橘子树。
“姐姐,这是什么树?”
“橘子树。”莹莹走过来,“下面埋着一只猫。”
“猫?”
“嗯。”莹莹点点头,“我小时候养的,叫小橘。它陪了我很多年。”
小雨看着她。
“它现在在哪里?”
莹莹想了想。
“在心里。”她说,“所有爱过的人,都不会真正离开。他们都在心里。”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但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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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王小雨和妈妈,在莹莹家住了一年。
一年后,小雨能正常生活了。她开始学习,开始交朋友,开始有了自己的梦想。
她想当医生。
“为什么?”莹莹问。
小雨想了想。
“因为姐姐救了我。”她说,“我也想救人。”
莹莹看着她。
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
那声音很坚定。
她笑了。
“那你要好好学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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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小雨和妈妈走的那天,莹莹去送她们。
火车站人很多,很吵。她们站在站台上,等着火车。
“姐姐,”小雨拉着她的手,“我会给你写信的。”
“好。”
“你会回吗?”
“会。”
小雨看着她,眼眶红了。
“姐姐,谢谢你。”
莹莹抱住她。
“不用谢。好好活着。”
火车来了。
小雨和妈妈上了车。
莹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慢慢开走。
直到看不见。
她转身,走出车站。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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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回到家,玛琳尔坐在客厅里。
“送走了?”
“嗯。”
玛琳尔看着她。
“累吗?”
莹莹在她旁边坐下。
“有一点。”
“那就休息。”
莹莹靠在妈妈身上。
“妈。”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对了?”
玛琳尔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做对了?”
“帮她。”莹莹说,“我帮她,是不是做对了?”
玛琳尔看着她。
“你觉得呢?”
莹莹想了想。
“我觉得对。”她说,“看到她好了,我心里很高兴。”
玛琳尔笑了。
“那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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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那一年冬天,玛琳尔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但是年纪大了,感冒也不容易好。
莹莹每天下班回家,给她做饭,陪她说话。
玛琳尔躺在床上,看着她忙进忙出。
“莹莹。”
“嗯?”
“你过来。”
莹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玛琳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
“妈?”
玛琳尔看着她。
“妈妈有话和你说。”
莹莹的心跳快了。
“什么话?”
玛琳尔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这辈子,”她说,“做了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但是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收养了你。”
莹莹的眼眶红了。
“妈……”
“别哭。”玛琳尔说,“听妈妈说。”
莹莹点点头。
“妈妈走了之后,”玛琳尔说,“你要好好活着。替妈妈活着。”
莹莹的眼泪流下来。
“妈,你别这么说。你还会活很久。”
玛琳尔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是很温暖。
“傻孩子。”她说,“谁都活不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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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玛琳尔的病,慢慢好了。
但是她的身体,比以前更差了。走路要扶拐杖,说话要慢慢说,吃饭也吃得少了。
莹莹每天陪着她,给她做饭,陪她说话。
有时候,她们一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妈,你在看什么?”
“看人。”玛琳尔说。
和劳埃德一样。
“好看吗?”
“好看。”
两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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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那一年春天,玛琳尔走了。
走得很安详。那天早上,莹莹去叫她起床吃饭,发现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是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莹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了。
但是很软。
她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
哭了。
乔治、艾米丽、亨利都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莹莹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莹莹站起来。
回过头,看着他们。
“妈妈走了。”
三个人走过来,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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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玛琳尔的葬礼,很简单。
只有几个人。
乔治,艾米丽,亨利,还有他们的家人。
莹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妈妈,没有笑。
但是她的眼睛,很温柔。
那是莹莹最喜欢的照片。
“妈,”她轻轻说,“我会好好活的。”
风吹过来。
好像有人在摸她的头。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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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爸爸妈妈都走了。
莹莹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
房子很大,很空。
但是她不觉得孤独。
因为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厨房里,好像还能看到爸爸在做饭的背影。
窗边,好像还能看到妈妈坐在那里看人的样子。
她的房间里,还挂着他们三个人的合照。
她每天看着那些照片,和他们说话。
“爸,今天诊所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病人……”
“妈,今天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说着说着,就笑了。
好像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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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那一年夏天,小雨来信了。
她考上了大学,学的就是医学。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胖了一点,气色好多了,站在学校门口,笑着。
信的结尾,她写:
“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我会好好活着,像你说的那样。”
莹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了那个盒子里。
那个装着所有宝贝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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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乔治的儿子结婚了。
婚礼那天,莹莹去了。
乔治站在台上,看着儿子和新娘交换戒指,眼眶红了。
莹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乔治。”
“嗯?”
“你儿子真帅。”
乔治笑了。
“像他妈。”
莹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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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艾米丽的孙女出生了。
是个女孩,取名叫“小莹”。
莹莹去医院看了。
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的眼眶红了。
“艾米丽,”她说,“谢谢你。”
艾米丽笑了。
“谢什么?”
“谢谢你让她叫小莹。”
艾米丽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莹莹点点头。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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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亨利退休了。
他当了一辈子医生,救过无数人。退休那天,医院给他办了一个欢送会。很多人都来了,有同事,有病人,有学生。
莹莹也去了。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亨利上台讲话。
他讲了很多,感谢这个,感谢那个。
最后,他说:
“我这一辈子,最感谢的,是我的朋友。他们一直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
他看向莹莹。
莹莹看着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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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那一年冬天,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栋房子捐出去。
捐给那些和她一样的人——那些有超能力,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她让人把房子改造成了一个中心。有住的地方,有治疗的地方,有学习的地方。任何人,只要有需要,都可以来。
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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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家”开张的那天,来了很多人。
乔治,艾米丽,亨利,还有他们的家人。林晓来了,王小雨来了,还有很多她帮助过的人。
大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老房子。
“莹莹,”乔治说,“你真厉害。”
莹莹笑了。
“不是我厉害。是他们厉害。”
她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愿意来,愿意相信,愿意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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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那天晚上,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棵橘子树,想起小橘。
想起爸爸妈妈。
想起那些年,那些事。
手腕上的手链,在月光下闪着光。
三条手链,五个吊坠。
奶油包,小花,书,星星,还有那个“家”。
她的宝贝。
她笑了。
“爸,妈,”她轻轻说,“我很好。”
风吹过来。
好像有人在摸她的头。
她闭上眼睛。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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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