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抽水马桶冲到了异世界
1
邱莹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在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这个尴尬的时间点，向学校请了假。
请假理由是“生理期痛经”。
实际上她活蹦乱跳，只是单纯不想上接下来那节连点三名的马原课。
这个决定直接导致她提前四十分钟回到合租屋，提前四十分钟撞见男朋友和她最好的闺蜜滚在她的床上，并且提前四十分钟开始了她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崩溃。
“你们在干什么？”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路上顺手买的奶茶，珍珠在杯底晃了晃。
床上的两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三秒后，她前男友——现在是纯粹的前男友了——开始手忙脚乱地扯被子。她前闺蜜则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她，里面有愧疚，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
“莹莹，你听我解释——”
邱莹莹没听。
她把奶茶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动作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然后她转身，关门，走进卫生间，反锁。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卫生间很小，大概三平米，挤着洗衣机、洗手台和马桶。她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撑着脑袋，开始思考人生。
她今年二十一岁，大三，普通二本院校，普通家庭，普通长相。唯一不普通的可能就是她的发色——天生的，不是染的，是一种介于栗色和红色之间的颜色，阳光下特别明显。小时候同学给她起外号叫“红毛怪”，长大了好听点，叫“赤发魔女”。
魔女。
呵。
她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她前闺蜜压低的嗓音：“莹莹，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谈你们背着我搞了多久？谈你为什么穿着我的睡衣躺在我床上睡我的男朋友？
邱莹莹没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微信消息。
她妈发的。
“莹莹啊，今天给你寄了两箱家乡的橙子，记得收。还有，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相亲对象，你加了人家微信没有？别老拖着，你也不小了，人家是公务员，铁饭碗——”
她把手机按灭。
外面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她前男友：“莹莹，你别这样，有什么事我们出来说，你这样我们很担心——”
担心？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姑娘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其实特别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流不出来。可能是太离谱了，离谱到她的大脑还没处理完这个信息。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再抬头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红色的。
像火星。
她眨了眨眼，那点红色又不见了。
幻觉吧。
她关掉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擦脸。外面安静了，可能是那两个人终于意识到她不会出去，也可能是他们正在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邱莹莹不想知道。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让她恶心的人生。
视线落在马桶上。
抽水马桶，白色，普通款，盖着盖子。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动画片，叫《今天开始做魔王》。主角好像也是被冲到了异世界？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部动画特别长，她断断续续看过几集。
异世界。
真好啊。
要是她也——
一声巨响。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
邱莹莹捂着头蹲下去，剧痛像一把电钻从太阳穴钻进去，眼前一片白茫茫。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
“——终于——”
那个声音说。
“——终于找到了——”
然后邱莹莹眼前一黑。
再然后，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不对，不是往下坠，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她拼命睁开眼，看见的是——马桶。
抽水马桶。
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里面是一个漩涡，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正把她往里吸。
她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她想抓住什么，但手边什么都没有。
三秒后，邱莹莹彻底消失在漩涡里。
马桶盖“啪”的一声盖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2
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天是蓝的，但不是她熟悉的蓝——太蓝了，像调过色的壁纸。云是白的，但太白了，像棉花糖。
她躺着没动，盯着那片天空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草地是绿的，草叶很软，有淡淡的青草香。远处有几棵树，长得奇形怪状，树干是银白色的，叶子是紫色的。
风很轻，很暖，带着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香味——不是花香，更像是什么香料。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的那身衣服：白色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手机还在裤兜里。手腕上还戴着那块三百块钱买的小米手环。
一切正常。
不对，一切都不正常。
她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偶尔有几棵树，远处似乎有山。没有人，没有建筑，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
“我……死了？”她自言自语。
声音很正常，能听见，不是幻觉。
“还是做梦？”
她掐了自己一下。疼。
没死，也不是做梦。
邱莹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她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马桶，漩涡，被吸进去。
被抽水马桶冲走了。
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剧情？
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五分钟，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幻觉，很快就会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被马桶吸走什么的只是昏迷时的噩梦。
但五分钟过去了，她还在这个鬼地方。
远处的天边飞过一群鸟——不对，不是鸟。那群东西长着翅膀，但体型太大了，飞得也慢，像是在滑翔。邱莹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隐约看见那些东西的轮廓——
有长长的脖子，有四肢，有——
龙？
她揉了揉眼睛。
那群东西飞远了，消失在云层里。
邱莹莹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蹲下来，双手抱头，开始深呼吸。
“冷静，冷静，邱莹莹，你要冷静。你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你学过唯物主义，你相信科学，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超自然现象——”
一群龙从她头顶飞过。
“——好吧，可能这个世界存在。”
她抬起头，看着那群龙的背影，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为男朋友劈腿闺蜜这种俗套的破事崩溃。现在好了，她被冲到了异世界，连崩溃的资格都没了。
毕竟，男朋友劈腿这种事，在地球上好歹还能找人倾诉。被马桶冲到异世界——这话说出去谁信？
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不管怎么样，得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她选了一个方向——大概是北边？她也不太确定，太阳挂在天上，但位置和她熟悉的不太一样——开始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听见了水声。
是一条河。
河面挺宽，水流不急，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动的鱼。
邱莹莹走到河边，蹲下来，想捧点水洗脸。
然后她看见了河里的倒影。
是她自己的脸。
但又不完全是。
头发还是那头天生的栗红色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笑起来会眯成两条缝。鼻子还是那个鼻子，有点塌。嘴巴还是那个嘴巴，有点大。
但额头正中间，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红色的印记。
菱形，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像是烧红的烙铁，但又没有灼烧感。她伸手摸了摸，不疼，皮肤光滑，像是胎记。
“这什么鬼？”
她凑近水面，仔细看那个印记。
越看越眼熟。
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
小时候看的那部动画片，《今天开始做魔王》。主角被冲到异世界之后，好像额头上也多了个什么印记。那个印记好像是——
魔王的证明。
邱莹莹：“……”
她蹲在河边，盯着水里的倒影，盯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有没有搞错啊？！”
回声在山谷间回荡。
惊起一群鸟——不对，是一群长翅膀的什么东西。
邱莹莹无力地蹲回去。
好吧。
魔王的证明。
她被冲到了异世界，额头上多了个魔王的印记，而她本人，是一个二十一岁的普通女大学生，最大的特长是熬夜追剧和泡方便面。
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开局？
她正蹲在河边怀疑人生，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
她猛地回头。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邱莹莹屏住呼吸，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草丛被拨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不是人。
是一个……丘比？
不对，不是丘比。那东西长得有点像兔子，但耳朵没那么长，体型也更圆，毛是浅棕色的，眼睛又大又圆，黑漆漆的，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动物。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
是动物就好，不是怪物就——
那个“兔子”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点好奇。
邱莹莹僵住了。
“你、你会说话？”
“当然会啊。”那只“兔子”歪了歪脑袋，“你不会吗？”
“我、我当然会，我是说，你是动物，你怎么会——”
“动物？”那只“兔子”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我不是动物啊，我是波克鲁。”
“波克鲁？”
“对啊，波克鲁。”它——或者说他——从草丛里完全钻出来，露出一身蓬松的棕色毛发和四条短腿，“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连波克鲁都不知道？”
邱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哪儿来的？
从地球来的。
从马桶里来的。
从被男朋友和闺蜜双重背叛的悲惨现实里来的。
说出来谁会信？
“我……”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卡鲁尼亚草原。”那只波克鲁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谁？”
“我叫邱莹莹。”
“秋盈盈？”波克鲁努力学着发这个音，舌头有点打结，“好奇怪的名字。你是人类吗？”
“是。”邱莹莹点点头。
“人类啊……”波克鲁上下打量她，视线在她额头的红色印记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人类不常来这边。你是旅行者吗？”
“算是吧。”
“那你一个人很危险的。”波克鲁说，“最近这附近不太平，有魔族出没。”
魔族。
邱莹莹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魔族？”
“对啊，魔族。”波克鲁压低了声音，明明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却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听说最近边境那边打起来了，魔族和人类的军队在打仗。有一些魔族逃到这边来了，专门抓落单的旅人。”
邱莹莹：“……”
所以她现在的处境是：被冲到异世界，额头上顶着魔王的印记，然后这个世界的魔族正在和人类打仗，而且魔族会抓落单的旅人。
很好。
非常好。
这剧本谁写的？拖出来打死。
“你脸色好难看。”波克鲁关切地说，“你没事吧？”
“没事。”邱莹莹深吸一口气，“那个，你说的魔族……长什么样？”
“什么样都有。”波克鲁说，“有些长得像人类，有些长得像动物，有些长得特别可怕。不过最可怕的还是那些高阶魔族，他们头上都有角，眼睛是红色的，力气特别大，还会用魔法。”
角。
红色眼睛。
魔法。
邱莹莹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红色印记。
应该……不会吧？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大学生，被马桶冲过来纯属意外，怎么可能和什么魔族扯上关系？
对，一定是巧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对波克鲁说，“你知道附近有人类的城镇吗？我想找个地方歇脚。”
“往东走，大概半天路程，有个小镇叫枫叶镇。”波克鲁说，“那里住着很多人类，也有其他种族。你可以去那儿看看。”
“谢谢。”
“不客气。”波克鲁眨眨眼睛，“那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额头上的那个印记……”波克鲁犹豫了一下，“是胎记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秒。
“是。”她说，“天生的。”
“哦。”波克鲁点点头，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没完全放心，“那你路上小心。我该回家了，天快黑了，晚上这里会有野兽出没。”
“好，再见。”
波克鲁转身钻回草丛，蓬松的棕色尾巴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太阳开始西斜，光线渐渐变得柔和。
她看了看东边。
枫叶镇。
不管怎么样，先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再说。
她沿着河边往东走，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原。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影朦胧，天边有不知名的飞鸟掠过。
真美。
美得像假的一样。
她突然想起地球上的那片天空，灰蒙蒙的，总是有雾霾。想起学校门口那条永远在修的路，想起合租屋里那张她睡了两年的床，想起前男友那张此刻想起来只觉得恶心的脸。
那些人，那些事，现在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路未知，但总比回头强。
3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邱莹莹终于看见了灯火。
是真的灯火——星星点点的橙色光点，在一片黑暗中格外显眼。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往那个方向赶。
等她终于走到镇子入口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像灌了铅。
枫叶镇。
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这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不认识那种文字——弯弯曲曲的，有点像蝌蚪。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各种店铺和民居。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行色匆匆。
邱莹莹站在镇子口，打量着这个异世界的人类聚居地。
建筑风格有点像中世纪的欧洲，木头和石头垒成的房子，屋顶铺着茅草或瓦片。街上铺的是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还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味道——可能是马粪？不对，这里应该不叫马。
有几个行人从她身边经过，看见她，眼神都闪了一下——准确地说，是看向她额头的方向。
邱莹莹下意识地伸手挡住那个印记。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些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恐惧或敌意，只是单纯的好奇。有个大妈甚至冲她笑了笑，露出几颗豁牙。
看来这个印记在这里并不稀奇。
或者，至少不会让她立刻被抓起来。
她松了口气，沿着主街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烤串的摊位，她停下了脚步。
太香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在地球上的时候，她本来打算回去煮泡面，结果撞见那档子事，然后就……
烤串摊主是个中年大叔，圆脸，笑眯眯的，系着油腻腻的围裙。他面前的烤架上摆着一排串好的肉串，滋滋冒油，撒在上面的香料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姑娘，来一串？”大叔招呼她，“刚烤好的，香得很。”
邱莹莹咽了咽口水，然后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没钱。
人民币在这里肯定不能用，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手机和手环——但在这个世界，这两样东西就是两块废铁。
“那个……”她尴尬地笑了笑，“我没带钱。”
“钱？”大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是银币吧？没事，看你面生，第一次来枫叶镇？这串算我请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大叔不由分说塞给她一串，“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吃吧，趁热。”
邱莹莹握着那串烤串，鼻子有点酸。
她突然想起在地球上，那些冷漠的路人，永远挤不上的地铁，还有那个在她最难过的时候连一句安慰都没有的前男友。
而这个陌生的异世界，一个素不相识的烤串摊主，愿意请她吃一串肉。
“谢谢。”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回去，“谢谢您。”
“客气啥。”大叔摆摆手，又去翻他的烤串了。
邱莹莹咬了一口肉。
好吃。
肉质很嫩，汁水充足，香料的味道很特别，但意外地合她的口味。她几口就把那串肉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大叔，这是什么肉？”
“波克鲁肉。”大叔头也不抬地说。
邱莹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空签子。
波克鲁。
几个小时前，她刚遇见过一只波克鲁。那只波克鲁还跟她说话，告诉她往东走有镇子，提醒她路上小心。
现在她把波克鲁吃了。
虽然可能不是同一只，但——
她有点想吐。
“怎么了？”大叔看她脸色不对，“不好吃？”
“不是，好吃，就是……”邱莹莹艰难地说，“波克鲁……不是会说话吗？”
“会说话？”大叔哈哈大笑起来，“姑娘，你从哪个山沟来的？波克鲁就是低等魔兽，只会哼哼，哪会说话？”
邱莹莹愣住了。
只会哼哼？
可她遇见的那个波克鲁，明明会说话，而且说得很流利。
“您确定？”她不死心地问，“波克鲁真的不会说话？”
“我在这儿卖了二十年烤串，还能骗你？”大叔说，“波克鲁要是会说话，那不成精了？那得是什么级别？起码得是幻兽级别了吧？”
幻兽。
又一个新词。
邱莹莹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个没有攻略的游戏，每一步都在踩雷。
“那，您知道哪里有住的地方吗？”她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便宜的。”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有家‘枫叶客栈’。”大叔说，“老板娘人不错，你跟她讲讲，应该能便宜点。”
“谢谢。”
邱莹莹离开烤串摊，按大叔指的路往前走。
第二个路口左转，果然看见一家客栈。木制的招牌上画着一片红色的枫叶，下面用那种她不认识的文字写着店名。
她推门进去。
客栈大堂不大，摆着几张木头桌椅，几个客人正在喝酒聊天。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风韵犹存，正低头算账。
“老板娘？”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邱莹莹就觉得不对劲。
老板娘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到她额头——那个红色印记的位置。停留的时间比普通人长了一点，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住店？”
“嗯。”邱莹莹点点头，“请问多少钱一晚？”
“单人间，一晚三十铜币。”老板娘说，“包早餐。”
邱莹莹沉默了一秒。
她没钱。
“那个……”她尴尬地开口，“我能不能……”
“没钱？”老板娘挑眉。
“我、我可以打工抵账。”邱莹莹连忙说，“我会打扫卫生，会洗碗，会——”
“你叫什么名字？”老板娘突然打断她。
“邱莹莹。”
“从哪儿来？”
“从……很远的地方。”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半天，看得她心里发毛。
然后老板娘笑了。
“行。”她说，“正好最近缺人手，你留下来帮忙吧。包吃包住，没有工钱，干不干？”
“干！”邱莹莹如蒙大赦，“谢谢老板娘！”
“别急着谢。”老板娘摆摆手，“我先提醒你，枫叶镇虽然小，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姑娘家，少打听，少说话，多干活，明白吗？”
“明白。”
“还有。”老板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额头那个东西，最好遮一遮。有些人看见了，会找你麻烦。”
邱莹莹心里一紧。
“那个……是什么？”
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是魔王的印记。”她说，“或者说，是魔王的候选印记。”
邱莹莹感觉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魔王的印记。
不是胎记。
不是巧合。
是真的魔王的证明。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是魔族。”
“我知道。”老板娘说，“你是人类，而且是纯种人类，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为什么——”
“魔王的印记，不一定只出现在魔族身上。”老板娘说，“传说中，魔王每隔几百年会转生一次，转生者可以是任何种族。在魔王的力量完全觉醒之前，他身上会出现这个印记。”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普通的一双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切菜留下的疤。
这样的人，会是魔王？
“可是我不想当魔王。”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我想回家——”
“回不去了。”老板娘打断她，“被选中的人，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
邱莹莹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马桶，那个漩涡，那些龙，那只说话的波克鲁。
回不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有点抖。
老板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情，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活下去。”她说，“先活下去。然后，等。”
“等什么？”
“等你的命运来找你。”老板娘说，“魔王印记一旦出现，就甩不掉了。那些想要魔王力量的人会来找你，那些想要阻止魔王觉醒的人也会来找你。你逃不掉的，只能等。”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她扶着柜台，深呼吸了几下。
“我……我需要冷静一下。”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是你的。”老板娘说，“去吧。晚饭会有人给你送上去。”
邱莹莹点点头，转身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作响。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尽头那间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面的院子，能看见院子里堆着的柴火和一只正在打盹的动物——有点像狗，但体型更大，毛也更长。
邱莹莹关上门，坐在床边。
坐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条裂缝，有一只蜘蛛正在角落织网。
她看着那只蜘蛛，看着它一点一点吐出丝，一点一点把网织起来。
真辛苦啊。
织那么大的网，好不容易织好了，一场雨就冲没了。
和她的人生一样。
她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但眼泪还是没流下来。
可能是已经流干了，在地球上的时候。
或者可能是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这样躺着，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敲门声把她惊醒。
“谁？”
“送饭的。”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邱莹莹爬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端着个托盘，上面有一碗汤，一块面包，一小碟腌菜。
“老板娘让我送来的。”姑娘把托盘递给她，“我叫小玲，也是在这儿打工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邱莹莹接过托盘。
小玲打量了她一眼，视线在她额头的印记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
“那个……”小玲压低声音，“老板娘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你……真的是魔王候选？”
“我不知道。”邱莹莹苦笑，“我只是个倒霉的大学生，莫名其妙被冲到这里来的。”
“冲？”小玲疑惑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算了，说来话长。”
小玲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你先吃饭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老板娘规矩多，早上六点就要起来打扫。”
“好，谢谢。”
小玲走了。
邱莹莹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开始吃饭。
汤是蔬菜汤，味道清淡。面包有点硬，但蘸着汤吃还行。腌菜酸酸的，很开胃。
她一口一口把东西吃完，然后把托盘放到门口。
回到床边，她掏出手机看了看。
没信号，没网络，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三。
她打开相册，翻看那些照片。
和室友的合照，和闺蜜——前闺蜜——的合照，和前男友的合照。
那些人，那些脸，现在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其实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关上手机，把它放在枕头边。
熄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不知名的虫鸣。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前男友的脸，一会儿是那个波克鲁的声音，一会儿是老板娘那句“等你的命运来找你”。
命运。
她以前不信命。
但现在呢？
被马桶冲到异世界，被莫名其妙地打上魔王印记——这不是命运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算了。
想那么多也没用。
先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4
邱莹莹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起床了！六点了！”小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板娘说让你下去帮忙！”
邱莹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异世界。
客栈。
魔王印记。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整个人都是懵的。
昨晚睡得太晚，现在困得要死。
但没办法，得干活。
她穿上衣服，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打开门。
小玲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
“快，洗漱在一楼后院，有井水。”小玲说，“我先去厨房帮忙，你收拾好就来找我。”
“好。”
邱莹莹下楼，找到后院。
井水很凉，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她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黑眼圈有点重，脸色有点差，额头上的红色印记……好像比昨天更红了一点？
幻觉吧。
她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特意把刘海往前拨了拨，试图遮住那个印记。
然后去厨房找小玲。
厨房里热气腾腾，一个胖胖的厨师正在灶前忙活，小玲在切菜，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姑娘在洗碗。
“莹莹来了。”小玲看见她，“你去前面大堂帮忙摆桌子吧，一会儿客人该来吃早饭了。”
“好。”
邱莹莹去大堂，开始摆桌子。
客栈的早餐很简单，面包、汤、腌菜，偶尔有个鸡蛋。她把餐具摆好，把椅子放下来，然后站在柜台边等客人。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戴着顶破旧的帽子，要了碗汤和两个面包，埋头吃完就走了。
第二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袍子，像是有点身份的人。他看了邱莹莹一眼，视线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客人越来越多，邱莹莹开始忙碌起来。端盘子、擦桌子、收拾碗筷，忙得脚不沾地。
一直到快中午，客人才渐渐少了。
她靠在柜台边喘气，感觉腰都快断了。
“第一天都这样。”小玲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习惯就好了。”
邱莹莹接过水，一口气喝完。
“谢谢你，小玲。”
“客气啥。”小玲笑着说，“对了，下午没什么事，你可以出去逛逛。枫叶镇虽小，但挺有意思的。”
“好。”
吃过午饭，邱莹莹决定出去转转。
一是想熟悉一下这个镇子，二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回家。
虽然老板娘说回不去，但她不信。
一定有办法的。
她沿着主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店铺。
有卖布的，有卖铁的，有卖药的，还有一家书店。
书店。
她停下脚步。
也许那里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书？有关于魔王的记载？
她推门进去。
书店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几张桌子，上面也堆满了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旧书特有的霉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戴着副圆眼镜，正在看一本书。
“欢迎。”他头也不抬地说，“随便看。”
邱莹莹点点头，开始在书架间转悠。
书脊上的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偶尔有几本封面上有图案，能猜个大概。她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有插画的书。
插画上是一个长着角的人形生物，周围环绕着火焰。
魔王。
她抽出那本书，翻开。
字不认识，但插画能看懂。
第一页，是一个婴儿，额头上有个发光的印记。
第二页，婴儿长大，印记越来越亮。
第三页，他周围的动物开始臣服于他。
第四页，他开始长出角。
第五页，他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是燃烧的城市。
邱莹莹合上书，手心有点出汗。
这就是魔王？
她会变成这样？
“你对魔王感兴趣？”老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邱莹莹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出去。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透过那副圆眼镜打量她。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她说。
“随便看看？”老人笑了笑，“看魔王可不是随便看看的事。”
他伸出手。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把书递给他。
老人接过书，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她。
视线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秒。
“原来如此。”他说。
邱莹莹心里一紧。
“您……”
“你的印记，遮不住。”老人说，“我活了八十年，见过三个魔王候选。你是第四个。”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紧张。”老人把书放回书架，“魔王候选不一定是坏人。我见过的那三个，有两个就是普通人，最后也没觉醒。”
“那两个……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老人平静地说，“被想杀魔王的人杀了，或者被想利用魔王的人杀了。”
邱莹莹沉默了。
“但你不一样。”老人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你的印记。”老人说，“颜色比他们深。觉醒的可能性更大。”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想觉醒。”她说，“我不想当魔王，我只想回家。”
“回家？”老人挑眉，“你家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另外一个世界。”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原来如此。”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穿越者。怪不得。”
“您知道穿越者？”
“听说过。”老人说，“每隔几百年，会有一些异世界的人被召唤过来。大部分是被当成了召唤魔王的祭品，小部分是意外。你应该是后者。”
意外。
还真是意外。
被马桶冲过来的意外。
“那我还有机会回去吗？”
“不知道。”老人摇摇头，“据我所知，没有一个穿越者回去过。”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老人话锋一转，“传说中，如果能找到这个世界和原来世界的连接点，也许能打开通道。”
“连接点？在哪里？”
“不知道。”老人摊手，“只是传说。”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至少，有希望。
“谢谢您。”她对老人说，“我叫邱莹莹，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陈就行。”老人说，“我是这个镇子上唯一一个读过几本书的人，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好的，谢谢陈爷爷。”
老陈摆摆手，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看书了。
邱莹莹又在书店里转了一圈，但没找到其他有用的书。她跟老陈道别，走出书店。
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她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看她。
她回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
也许是错觉。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5
在枫叶镇待了三天，邱莹莹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早上六点起床干活，中午休息，下午有时候出去逛逛，晚上早睡。
老板娘虽然严厉，但对她还不错。小玲也经常照顾她，教她各种生存技能——比如怎么用井水打水不会掉下去，怎么分辨哪些蘑菇能吃哪些不能吃，怎么对付那些调皮的客人。
她额头的印记，在老板娘的建议下，用一块布条遮住了。
“这样安全点。”老板娘说，“等头发长长了，能盖住就更好了。”
邱莹莹点点头，对着镜子把布条系好。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
不是外表，是眼神。
三天前的她，眼神里还有那种大学生的稚气和迷茫。现在的她，眼神变得沉静了一些，像是经历过什么。
其实也就是三天而已。
但三天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被劈腿，被冲到异世界，被打上魔王印记，开始打工生涯。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门干活。
中午的时候，客栈里来了几个奇怪的客人。
三男一女，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胸口绣着一个银色的符号——像是一个眼睛，又像是一个太阳。
他们一进门，原本热闹的大堂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畏惧。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老板娘迎上去，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
“住店。”领头的男人说，声音低沉，“三间房。”
“好嘞。”老板娘招招手，“小玲，带几位客人去楼上看房。”
小玲点点头，带着那几个人上楼了。
他们经过邱莹莹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女人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邱莹莹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女人的眼睛很奇怪——瞳孔是淡金色的，像猫一样。
等他们上了楼，大堂里才重新响起说话声，但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怕被听见。
“那些人是谁？”邱莹莹小声问旁边的厨师。
厨师压低声音：“审判庭的人。”
“审判庭？”
“专门抓魔族的。”厨师说，“也抓和魔族有勾结的人。惹上他们就麻烦了。”
邱莹莹心里一紧。
抓魔族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遮着的布条。
“别担心。”厨师说，“你又不是魔族，怕什么？”
邱莹莹勉强笑了笑。
她不是魔族，但她额头上有魔王的印记。
这比是魔族还严重吧？
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干活的时候差点打翻盘子。老板娘看出来了，把她叫到一边。
“你认识那些人？”
“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老板娘明白了。
“他们看不出来的。”她说，“那布条是我特制的，有隔绝气息的作用。只要你自己不露馅，他们发现不了。”
邱莹莹松了口气。
“但你要记住。”老板娘严肃地说，“千万别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异常。审判庭的人嗅觉比狗还灵，一点点破绽都能闻出来。”
“我知道了。”
晚饭时间，那几个人下楼吃饭。
邱莹莹尽量避开他们，端盘子的时候绕着走。但那几个人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吃完饭，领头的男人叫住老板娘。
“你们店里新来了个姑娘？”
老板娘面色不变：“是，新招的帮工，怎么了？”
“她什么来路？”
“逃难来的。”老板娘说，“说是家乡遭了灾，一路流浪过来的。我看她可怜，就收留了。”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
邱莹莹躲在柜台后面，心跳得像打鼓。
等那几个人上楼了，她才敢出来。
“别怕。”小玲拍拍她的肩膀，“他们明天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每次都是这样。”小玲说，“路过这里，住一晚，第二天就走。从来不逗留。”
邱莹莹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安。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她被一群人追，追到一个悬崖边，无路可逃。那群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胸口绣着眼睛一样的符号。
“她是魔王！”他们喊着，“杀了她！”
她拼命摇头，说不是，她不是魔王，她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但没人听。
他们扑过来——
邱莹莹惊醒。
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满头冷汗，大口喘气。
门外传来敲门声。
“莹莹？起来了吗？”小玲的声音。
“来了。”她应了一声，擦擦汗，穿衣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正好遇见那几个审判庭的人结账离开。
领头的男人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额头的布条上停了一下。
邱莹莹心跳漏了一拍，但努力保持镇定。
男人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邱莹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过去了。”老板娘走过来，“但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来找你。”
“我知道。”
“你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老板娘看着她，眼神复杂。
“变强的准备。”她说，“要么变得足够强，强到没人敢动你。要么躲一辈子，躲到老，躲到死。你自己选。”
邱莹莹沉默了。
变强。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
在地球上的时候，她的生活很简单——上学，考试，谈恋爱，追剧，偶尔和朋友出去逛街。变强？那是小说里才有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小说。
这是现实。
她的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不知道怎么变强。”
“那就学。”老板娘说，“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强。都是学出来的，练出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老板娘打断她，“想活着，就得变强。不想变强，就等死。就这么简单。”
她转身走了，留下邱莹莹一个人站在原地。
小玲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别听老板娘吓你。”她说，“她就这样，说话难听，但心是好的。”
“我知道。”邱莹莹说，“她说得对。”
小玲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心。
“你真的打算……”
“我不知道。”邱莹莹说，“但我至少得试试。”
她想起那个书店老板老陈的话。
“魔王候选不一定都是坏人。”
她不想当坏人。
但她也不想死。
也许，有第三条路。
不成为魔王，也不成为牺牲品，而是成为一个足够强的人，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不知道这条路存不存在。
但值得一试。
6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开始有意识地学习这个世界的知识。
每天下午休息的时候，她都会去老陈的书店待一两个小时。老陈教她认字，给她讲这个世界的历史，讲各种种族和势力。
这个世界叫“艾尔德兰”，有四个主要种族——人类、精灵、矮人、兽人。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亚种和混血种，以及数量稀少但实力强大的幻兽和龙族。
魔族不是天生的种族，而是“被魔王力量污染的生物”的总称。任何种族都可能变成魔族——只要被魔王的魔力侵蚀，或者主动接受魔王的力量。
魔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状态”。
每隔几百年，魔王的力量会在某个生物体内觉醒。觉醒后的存在被称为“魔王”，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但魔王本身没有固定的意识，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力量集合体。
“所以，魔王候选其实是被选中作为魔王力量容器的人？”邱莹莹问。
“可以这么理解。”老陈点点头，“但也不完全准确。魔王的力量会选择最适合它的容器，但容器的性格、经历、选择，会影响觉醒后的结果。”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被选中，你的心性会决定你成为什么样的魔王。”老陈说，“如果你善良，觉醒后的魔王也可能善良。如果你邪恶，觉醒后的魔王就是纯粹的恶魔。”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
“那历史上有没有善良的魔王？”
老陈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过。”
“为什么？”
“因为力量会腐蚀人心。”老陈说，“当一个人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当所有人都在怕你、恨你、想杀你，你能保持善良吗？”
邱莹莹不知道。
她没试过。
但她想起地球上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有多少能在权力面前保持初心？
很少。
几乎没有。
“我明白了。”她说。
“明白什么？”
“明白我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外面那些人，而是我自己。”
老陈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这丫头，”他说，“比我想象的聪明。”
邱莹莹苦笑。
聪明有什么用？
聪明能让她回到地球吗？聪明能让她不被审判庭追杀吗？
不能。
但至少，聪明能让她多活几天。
除了读书认字，邱莹莹还开始跟厨师学做菜。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万一哪天她不得不逃亡，至少能自己找吃的，不至于饿死。
厨师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叫老周，话不多，但手艺很好。他教邱莹莹辨认各种食材，教她怎么用这个世界的厨具，教她几种简单的料理方法。
“你学这个干嘛？”有一次，老周问她。
“以后也许用得上。”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也许他看出了什么，也许没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教她。
老板娘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只有小玲偶尔会问她：“莹莹，你是不是在准备逃跑？”
邱莹莹没回答。
小玲叹了口气，也没再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邱莹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早上被敲门声叫醒，习惯了井水的冰凉，习惯了客栈里的油烟味和客人嘈杂的说话声。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过日子也不错。
虽然回不去地球，虽然头上悬着一把剑，但至少现在，她活着，有饭吃，有地方睡，还有人愿意教她东西。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但命运不让她安稳。
7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邱莹莹正在大堂里收拾桌子，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头往门外看去，看见一群人正往镇子中心跑，脸上都是惊慌。
“怎么了？”她拉住一个人问。
“魔族！”那人喘着气说，“魔族打过来了！”
邱莹莹心里一紧。
魔族。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跑到门口往外看。
镇子东边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不是乌云，是……什么东西在飞。
龙。
不，不是龙，是比龙小一些的飞行生物，背上骑着人形的东西。
魔族军队。
“快关门！”老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人躲到地下室去！”
客栈里的人开始慌乱地往后院跑。
邱莹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
她听见尖叫声，哭喊声，还有某种奇怪的呼啸声。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镇子东边，有房子烧起来了。
“莹莹！”小玲拉住她的胳膊，“快走！”
她被动地跟着小玲往后院跑，跑进地下室，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晃。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声音。
轰隆声。
尖叫声。
有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还有……笑声。
那种笑声，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尖锐刺耳，像金属划过玻璃。
邱莹莹蹲在角落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害怕。
害怕得要死。
但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魔族，是不是来找她的？
因为那个该死的魔王印记。
因为她这个该死的魔王候选。
如果她不在，枫叶镇是不是就不会被袭击？
“别胡思乱想。”老板娘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那些魔族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找你的。”
邱莹莹抬头看她。
老板娘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边境打了半年了，魔族缺物资，经常袭击边境小镇。”她说，“枫叶镇离边境不远，被袭击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
“没有可是。”老板娘打断她，“跟你没关系。听见没有？跟你没关系。”
邱莹莹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板娘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是魔王候选，知道她会给镇子带来危险，但还是收留了她，保护了她。
“老板娘……”
“闭嘴。”老板娘说，“活下来再说。”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邱莹莹的腿都麻了，才有人上来说：“走了，魔族走了。”
地下室的门打开，人们一个接一个爬出去。
邱莹莹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但镇子却是亮的。
火光。
到处都是火光。
她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些燃烧的房子，看着那些哭喊的人，看着地上躺着的——
尸体。
有魔族的，也有人类的。
血流在石板上，黑红的，在火光中闪着诡异的光。
邱莹莹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她蹲下来，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帮帮忙！”有人在喊，“这边有人还活着！”
她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跑。
是一个被压在木头下面的老人。
她和几个人一起，把木头抬开，把老人拉出来。
老人还活着，但腿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邱莹莹不敢看，但还是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扶人，跑来跑去。
一直到天亮，才把所有伤员都安置好。
她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
太阳升起来，照在被烧毁的镇子上，照在那些残垣断壁上，照在她沾满血迹的脸上。
她突然想起地球上的生活。
那么远。
那么不真实。
像是上辈子的事。
小玲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问：“死了多少人？”
小玲沉默了一下。
“十七个。”
邱莹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十七个人。
昨天可能还在街上走，可能还跟她打过招呼，可能还吃过她端过去的饭。
今天就不在了。
“那些魔族……”她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要杀人？”
小玲摇摇头，没说话。
邱莹莹也没再问。
她看着太阳越升越高，看着那些活着的人开始清理废墟，看着远处天边那一抹黑色——魔族撤退的方向。
她突然想起老板娘说的那句话。
“想活着，就得变强。不想变强，就等死。”
她不想死。
她也不想看着别人死。
所以——
“我要变强。”她喃喃地说。
小玲转头看她。
“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把手里的碗还给小玲。
“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书店。”
她往老陈的书店走去。
书店没有被烧，但门开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书架倒了一半，书散落一地。
老陈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那些被弄乱的书。他看见邱莹莹，点点头。
“来了？”
“来了。”
邱莹莹走过去，帮他把书捡起来，放回书架。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了半个小时，才把大部分书归位。
老陈拍拍手上的灰，看着她。
“来找我什么事？”
“我想学魔法。”邱莹莹说，“您能教我吗？”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等了三天。”他说，“你终于想通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老陈说，“但我猜你会。”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普通的书，是那种很旧很旧的书，封面是皮质的，边角都磨损了，书页泛黄。
“这是我年轻时从一个遗迹里找到的。”老陈说，“魔法入门。适合初学者。”
他把书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字她不认识——不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语，是另一种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蛇一样。
“这是古精灵语。”老陈说，“我教过你一点，够你看懂这本书。”
邱莹莹点点头，一页一页翻下去。
书里有很多图，画着各种各样的符号和手势。还有一些注解，用通用语写的，是老陈的笔迹。
“谢谢您。”她合上书，看着老陈，“我……不知道怎么报答您。”
“不用报答。”老陈摆摆手，“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在临死前做一件好事吧。”
“您不会死的。”
“当然不会。”老陈笑了，“我还要看着你成为什么样的魔王呢。”
邱莹莹苦笑。
魔王。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如果魔王的力量可以用来保护人，而不是杀人——
那当魔王，也许不是坏事。
8
从那天起，邱莹莹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学魔法。
每天清晨，她比往常起得更早，在客栈开门之前，去镇子后面的小树林里练习。每天傍晚，干完活之后，再去老陈的书店学习理论知识。
魔法这东西，比她想象的难。
不是念个咒语挥个魔杖就能行的。需要冥想，需要感知周围的魔力，需要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引导那些魔力，需要画复杂的魔法阵，需要记住几十种手势和咒语。
她练了三天，连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没能成功。
最多就是让手指尖冒出一缕青烟。
“别急。”老陈说，“魔法师都要练好几年才能入门。你才三天，急什么？”
邱莹莹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急。
魔族随时可能再来。
审判庭的人也随时可能发现她。
她没时间慢慢练。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小树林里练习。
月亮很圆，月光把一切都照得银白。她盘腿坐在一棵树下，闭上眼睛，按照老陈教的，感知周围的魔力。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没放弃，继续冥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什么。
像是一股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绕着她，轻轻触碰着她的皮肤。
魔力。
这就是魔力。
她睁开眼，伸出手，按照书上的手势，开始画魔法阵。
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那个魔法阵在她面前慢慢成形，复杂的线条交织在一起，最后在中心亮起一个光点。
“火球术。”她轻声念出咒语。
光点开始燃烧，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
成功了！
她看着那个火球，心跳得很快。
然后火球灭了。
前后持续不到三秒。
但没关系，成功了第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她继续练习，一次又一次。
魔力不够了，就停下来冥想，等恢复了再继续。
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一次成功的时候，那个火球已经能维持十秒了。
“十秒……”她看着手上的焦痕——刚才火球灭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咧嘴笑了。
虽然疼，但值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去睡觉。
刚走两步，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
她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树林边缘。
黑色的长袍，银色的眼睛符号。
审判庭的人。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审判庭的人——就是上次住店时看她一眼的那个女人——正盯着她，眼神很奇怪。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表情。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女人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树林里听得一清二楚。
邱莹莹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跑？
她跑不过。
打？
她刚学会一个维持十秒的火球术，打个屁。
“别紧张。”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来抓你的。”
邱莹莹警惕地看着她，没动。
“我只是好奇。”女人说，“一个身上有魔王印记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偷偷练初级魔法。”
她知道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你想怎么样？”
“我说了，只是好奇。”女人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叫什么名字？”
“……邱莹莹。”
“莹莹。”女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我叫艾莉丝。审判庭的追踪者。”
邱莹莹没说话。
“别怕。”艾莉丝说，“如果我真想抓你，你早就被抓走了。从你第一天来这个镇子，我就注意到了。”
第一天。
邱莹莹心里一惊。
“那你怎么——”
“我说了，只是好奇。”艾莉丝打断她，“一个魔王候选，不躲起来，反而在一个边境小镇打工，还跟书店老头学认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活下去。”
“活下去？”艾莉丝挑眉，“就凭你学的那些初级魔法？十个你也打不过一个低等魔族。”
“那我也得学。”邱莹莹说，“总比等死强。”
艾莉丝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在嘲笑，更像是一种……欣赏？
“有意思。”她说，“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魔王候选。”
“其他的什么样？”
“其他的？”艾莉丝想了想，“要么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出来，要么四处寻找力量想要觉醒，要么已经被审判庭抓走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在边境小镇打工，跟书店老头学魔法。”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艾莉丝走近一步，“按规矩，我应该现在就抓你回去。”
邱莹莹心跳加快。
“但是，”艾莉丝话锋一转，“我对你更感兴趣。”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变成什么样。”艾莉丝说，“一个不想当魔王的魔王候选，一个用初级魔法书自学的笨蛋，一个在边境小镇打工的姑娘——你会成为什么？”
邱莹莹看着她，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我给你一个机会。”艾莉丝说，“我不会抓你，也不会告诉其他人你在这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觉醒了，”艾莉丝盯着她的眼睛，“不要变成那些混蛋魔王。”
邱莹莹愣住了。
不要变成那些混蛋魔王。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听到的最奇怪的要求。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见过太多魔王了。”艾莉丝的语气变得低沉，“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每一个都觉得毁灭世界是理所当然。但他们毁掉的，是普通人的生活，是那些无辜者的生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父母就是死在魔王战争里的。那时候我才五岁，亲眼看着他们被魔族的火烧成灰烬。”
邱莹莹沉默了。
“所以我加入了审判庭。”艾莉丝说，“不是为了抓魔王候选，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像我一样失去亲人。”
“那你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你不一样。”艾莉丝看着她，“你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疯狂的渴望。你想活下去，想保护别人，而不是想毁灭什么。”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不想毁灭什么。
她只是想回家。
如果回不去，就想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她说，“如果我觉醒，我会努力不变成那种混蛋。”
艾莉丝点点头。
“好。我记住你的话了。”
她转身准备走，又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你的魔法练得太烂了。手势不对，咒语发音也不标准，难怪只能维持十秒。”
邱莹莹：“……”
“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艾莉丝说，“我教你真正的魔法。”
她走了，消失在月光下的树林里。
邱莹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一个审判庭的人，要教她魔法？
这个世界，越来越魔幻了。
9
第二天晚上，邱莹莹准时去了小树林。
艾莉丝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来了？”她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是魔杖，就是普通的木棍。
“来了。”
“那就开始吧。”艾莉丝站直身子，“先让我看看你的水平。用你最拿手的魔法攻击我。”
邱莹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画魔法阵。
手势，咒语，魔力引导——
火球在指尖成形，然后向艾莉丝飞去。
艾莉丝轻轻一闪，火球从她身边掠过，打在一棵树上，留下一团焦黑。
“五秒。”艾莉丝说，“比昨天进步了。”
邱莹莹苦笑。
五秒。
还是不够看。
“现在我来教你正确的。”艾莉丝走过来，“首先，你的手势有问题。中指和无名指应该并拢，不是分开。这样魔力才能集中。”
她握住邱莹莹的手，帮她调整姿势。
“然后，咒语发音。”她说，“不是‘菲亚格’，是‘菲亚戈’，尾音要下沉，不是上扬。你上扬会把魔力散掉。”
邱莹莹试着念了几遍。
“对，就是这样。”艾莉丝点点头，“现在再试一次。”
邱莹莹按照她教的，重新画阵，重新念咒。
火球在她指尖成形，比之前更大，更亮。
“攻击。”
火球飞出，这次艾莉丝没有闪，而是伸出手，轻轻一弹。
火球在她指尖爆开，化作无数火星，然后熄灭。
邱莹莹看呆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魔力护盾的变体。”艾莉丝说，“等你学会了基础，我再教你。”
她顿了顿，看着邱莹莹：“你的魔力比我想象的强。”
“强？”
“对。普通初学者，画一次魔法阵就要休息十分钟。你能连续画三次，魔力还没耗尽。”艾莉丝看着她，“魔王的印记，让你的魔力增长比普通人快。”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红色的印记，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艾莉丝说，“好事是你学魔法会比别人快。坏事是你更容易被魔族发现。魔王的魔力波动，对他们来说是灯塔。”
灯塔。
邱莹莹苦笑。
她本来就是灯塔。
“那我怎么办？”
“学隐蔽魔法。”艾莉丝说，“隐藏自己的魔力波动。这是每个魔王候选的必修课。”
那天晚上，艾莉丝教了她隐蔽魔法。
很难。
比火球术难多了。
要把自己的魔力波动压缩到最低，像把自己装进一个密封的盒子里。
邱莹莹练了一晚上，只成功了一次，维持了三秒。
“不错。”艾莉丝说，“我第一次学的时候，练了三天才成功一次。”
“真的假的？”
“真的。”艾莉丝说，“所以我说你天赋不错。”
邱莹莹心里有点小得意。
但很快就没了。
天赋不错又怎样？
魔族可不会因为她天赋不错就放过她。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客栈干活，书店看书，树林练魔法。
艾莉丝每隔几天会来一次，教她新的魔法，纠正她的错误。
有时候艾莉丝会给她带一些东西——魔法材料，防御饰品，甚至一件可以隐蔽气息的披风。
“这太贵重了。”邱莹莹看着那件披风，不好意思收。
“拿着。”艾莉丝说，“你现在太弱了，死了就没意思了。”
邱莹莹：“……”
话虽然难听，但道理是对的。
她收下披风，穿在身上。
披风不大，刚好盖住肩膀和后背。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很轻，但很保暖，穿上去之后，她确实感觉自己的魔力波动被压制了一些。
“谢谢你，艾莉丝。”
“别谢我。”艾莉丝摆摆手，“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看看你能走多远。”
邱莹莹笑了笑。
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感激。
一个月后，邱莹莹已经能熟练使用五个基础魔法：火球术、水球术、风刃、土墙、光球。
隐蔽魔法也能维持半个小时了。
“进步很快。”艾莉丝评价，“可以学中级魔法了。”
“真的？”
“但有个问题。”艾莉丝说，“你的实战经验是零。只会对着树练，不知道真的对上魔族会怎样。”
邱莹莹沉默了。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艾莉丝说。
“哪里？”
“边境。”艾莉丝看着她，“那里有低等魔族出没，可以练手。”
邱莹莹心跳加速。
去边境？
和魔族打？
“害怕？”艾莉丝问。
“有点。”
“怕就对了。”艾莉丝说，“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我去。”
艾莉丝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明天一早，镇子口见。”
10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邱莹莹就起床了。
她穿上那件隐蔽披风，带上艾莉丝给她的几样东西——一瓶疗伤药水，一块护身符，一把小匕首。
匕首是银色的，很轻，很锋利。
“防身用的。”艾莉丝当时说，“万一魔法用完了，还能捅几下。”
邱莹莹觉得这个建议很实用。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没惊动任何人。
推开客栈的门，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
她往镇子口走去。
艾莉丝已经在等她了。
她今天没穿审判庭的长袍，而是穿了一身普通的旅人装束，头发也扎了起来，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一条小路，往东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已经大亮。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绿色的草原变成了灰褐色的荒地，空气里多了一种焦灼的味道。
“这里是边境缓冲区。”艾莉丝说，“再往前十里，就是魔族控制区。”
邱莹莹看着那片荒地，心里有点发毛。
地是黑的，像是被烧过。偶尔能看见一些残骸——不知道是动物还是人的骨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别紧张。”艾莉丝说，“这里只是外围，不会遇到太强的魔族。”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乱石堆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
艾莉丝按住邱莹莹的肩膀，示意她别动。
窸窣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东西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
像是一只狗，但比狗大，比狼丑。浑身黑色，眼睛是红色的，嘴里流着粘稠的涎水。
低等魔族。
艾莉丝在邱莹莹耳边轻声说：“你来。”
邱莹莹心跳加速，但还是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画魔法阵。
火球术。
手势，咒语，魔力引导——
火球在指尖成形，飞向那只魔族。
魔族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火球打在它后腿上，烧焦了一片毛皮。
它发出刺耳的尖叫，转向邱莹莹，扑了过来。
太快了。
邱莹莹来不及画第二个魔法阵，只能往旁边一滚。
魔族扑了个空，转身又扑过来。
她爬起来就跑，边跑边画魔法阵。
风刃。
三道风刃飞出去，两道落空，一道砍在魔族身上。
魔族尖叫一声，速度慢了一点。
邱莹莹趁这个机会，再次画阵。
火球术。
这次瞄准的是头。
火球正中魔族的面门，它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邱莹莹站在几步之外，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死了？
真的死了？
她杀了它？
不对，是它先要杀她的，她只是自卫。
对，自卫。
“还不错。”艾莉丝走过来，踢了踢那具尸体，“第一次实战，能赢就不错了。”
邱莹莹看着她，突然有点想吐。
“我第一次也是这样。”艾莉丝说，“习惯就好。”
习惯？
这种事，能习惯吗？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那具魔族的尸体。
黑血从伤口流出来，渗进黑色的土地里。它的眼睛还睁着，红色的，但已经失去光泽。
她突然想起那个会说话的波克鲁。
那也是魔族吗？
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别想太多。”艾莉丝说，“魔族就是魔族，不杀它们，它们就杀你。”
邱莹莹点点头，站起来。
她知道艾莉丝说得对。
但知道对，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那天，她们又遇到了几个魔族。
都是低等的，不成气候。
邱莹莹杀了两个，艾莉丝杀了三个。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们往回走。
邱莹莹浑身是血——魔族的血，黑红的，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艾莉丝问。
“我……”邱莹莹看着她，“我还是想吐。”
她蹲下来，真的吐了。
吐完之后，她坐在路边，看着夕阳，发呆。
“第一次都这样。”艾莉丝坐在她旁边，“我第一次杀人——不对，是杀魔族——也这样。”
邱莹莹没说话。
“后来就习惯了。”艾莉丝说，“见得多了，就麻木了。”
邱莹莹转头看她。
艾莉丝的脸在夕阳里，看起来很平静。
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像是……悲伤？
“艾莉丝，你杀了多少魔族？”
“数不清了。”艾莉丝说，“几百，可能上千。”
“那你现在还会难受吗？”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不会了。”她说，“但我会做噩梦。”
邱莹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担心。”艾莉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比我强。我第一次杀完魔族，吐了三天。你吐一次就好了。”
邱莹莹苦笑。
这算什么安慰？
但确实，她感觉好多了。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走到一半，天已经全黑了。
艾莉丝点了个光球，照路。
“莹莹。”她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吗？”
“你说过，想看看我能走多远。”
“那是原因之一。”艾莉丝说，“还有一个原因。”
邱莹莹看着她。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妹妹。”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她也有一头红发，也喜欢发呆，也总是想一些奇怪的问题。”
邱莹莹没说话。
“她死了。”艾莉丝说，“死在魔族的袭击里。那时候我不在，没能保护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邱莹莹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所以，你把我当成她？”
“不是。”艾莉丝摇摇头，“你是你，她是她。我只是……想帮一个人。一个像她那样的人。”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艾莉丝的手。
“谢谢你，艾莉丝。”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光球的映照下，很温暖。
“走吧，回去的路还长着呢。”
11
回到枫叶镇，已经是深夜了。
邱莹莹悄悄摸回客栈，从后门进去，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脱下那身沾满血污的衣服，用井水简单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播放今天的情景。
那些魔族扑过来的样子，她放出火球的样子，魔族倒下的样子。
黑血，尖叫，尸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杀了。
她杀了。
虽然杀的是魔族，虽然是为了自卫，但杀了就是杀了。
她想起老陈说过的话。
“当一个人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当所有人都在怕你、恨你、想杀你，你能保持善良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她活下来了。
而且，她保护了自己。
也许这就是变强的第一步。
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去做。
不是不难受，而是难受也要继续。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干活。
老板娘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没说话。
小玲凑过来，小声问：“你昨天去哪儿了？一整天没见人。”
“出去转了转。”邱莹莹说。
小玲看着她，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下次出去记得跟我说一声。”她说，“我担心死了。”
“好。”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邱莹莹继续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只是多了个新内容——每隔几天，和艾莉丝去边境练手。
杀掉的魔族越来越多，她的魔法也越来越熟练。
从最初的五秒火球，到能连续放三个中级魔法。
从看见魔族就腿软，到能冷静地分析局势，选择最佳战术。
她变强了。
真的变强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艾莉丝突然说：“我该走了。”
邱莹莹愣住了。
“走？去哪儿？”
“审判庭有任务。”艾莉丝说，“北边有高阶魔族出没，需要我去支援。”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艾莉丝看着她，“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两个月，艾莉丝教了她太多东西。
不只是魔法，还有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如果没有艾莉丝，她可能早就死了。
“别这副表情。”艾莉丝笑了，“你现在的水平，一般的魔族打不过你了。只要小心点，能活下去。”
邱莹莹点点头。
“还有，”艾莉丝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这个给你。”
是一块吊坠。
银色的，圆形，上面刻着复杂的魔法阵。
“这是什么？”
“护身符。”艾莉丝说，“我从小就带着的。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艾莉丝打断她，“就当是我给你的毕业礼物。”
邱莹莹握着那块吊坠，感觉手心有点烫。
“艾莉丝……”
“行了，别煽情了。”艾莉丝摆摆手，“我走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觉醒了，不要变成混蛋。”
邱莹莹看着她，用力点点头。
“我答应你。”
艾莉丝笑了，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邱莹莹站在原地，握着那块吊坠，站了很久。
12
艾莉丝走后，邱莹莹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客栈干活，书店看书，树林练魔法。
只是少了那个教她的人，总觉得缺了什么。
有时候她会坐在树林里，对着那块吊坠发呆。
不知道艾莉丝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活着吗。
她想起艾莉丝说的话。
“我见过太多魔王了。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每一个都觉得毁灭世界是理所当然。但他们毁掉的，是普通人的生活，是那些无辜者的生命。”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但她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觉醒了，她能不能控制住那股力量。
那天，她去书店找老陈。
“陈爷爷，我问您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觉醒了，变成魔王，我还能保持自己的意识吗？”
老陈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历史上没有先例。”
“那您觉得有可能吗？”
老陈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我觉得有可能。”他说，“你不是那种渴望力量的人。你只是想活着，想保护别人。也许，这样的心性，能让你在觉醒后保持自我。”
邱莹莹点点头。
“但也有可能不会。”老陈补充道，“力量会腐蚀人心。这是定律。”
邱莹莹苦笑。
等于没说。
但她知道，老陈说的是实话。
没有人能给她保证。
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那天晚上，她在树林里练魔法，练到很晚。
月亮很圆，和她第一次成功放出火球的那天晚上一样。
她盘腿坐在树下，闭上眼睛，感知周围的魔力。
现在她感知到的，比刚来的时候清晰多了。
那些魔力像河流一样，在空气中流淌，在土地里流淌，在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里流淌。
她能感觉到它们，甚至能引导它们。
她睁开眼睛，伸出手。
一个火球在指尖成形。
比以前更大，更亮，也更稳定。
她轻轻一挥，火球飞出去，打在一棵树上。
那棵树瞬间燃烧起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用水球术灭火。
火灭了，但树干上留下了一大片焦黑。
“太强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
她变强了。
但她也开始担心。
这股力量，会不会有一天失控？
会不会有一天，她变成那些她最痛恨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努力不让那一天到来。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努力。
因为她是邱莹莹。
一个被抽水马桶冲到异世界的普通女大学生。
一个不想当魔王，却不得不面对命运的倒霉蛋。
一个只想好好活着，却被卷入战争漩涡的可怜人。
但也是一个人。
一个有选择的人。
一个可以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的人。
月亮挂在天上，静静地照着这片树林，照着这个姑娘。
远处的镇子已经沉睡，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夜风很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味。
邱莹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客栈走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还要干活，还要看书，还要练魔法。
还要活下去。
还要保护想保护的人。
还要——
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不管那是什么人。
不管那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她的命运。
她的人生。
月光下，她额头上那个红色的印记，隐隐发光。
像一颗燃烧的星星。
像一朵不灭的火焰。
像——
魔王的证明。
而她，刚刚开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