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王的学徒
1
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焦黑的大地上，天空是血红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远处有山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风是热的，带着焦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血。
不是她的血。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艾莉丝。
但艾莉丝的样子很奇怪——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审判庭长袍，胸口却有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破碎的骨头和内脏。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盯着邱莹莹。
“你答应过我的。”艾莉丝说，声音空洞而遥远，“你答应过我的。”
邱莹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她想往前走，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艾莉丝的身体开始燃烧，从那个伤口开始，火焰蔓延开来，吞噬了她的衣服，她的皮肤，她的头发——
“不！”邱莹莹终于喊出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条裂缝，有一只蜘蛛正在角落织网。
客栈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梦。
是梦。
她大口喘气，慢慢坐起来，用手捂住脸。
手心是湿的，额头也是湿的。那块遮着印记的布条歪到了一边，她扶正它，重新系好。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
她转头看向枕头边。
那块银色的吊坠安静地躺在那儿，月光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艾莉丝送的吊坠。
艾莉丝。
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艾莉丝离开枫叶镇，去北边执行任务。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消息。
邱莹莹每天都会把吊坠拿出来看看，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还记得那个人。
她拿起吊坠，握在手心里。
金属被体温捂热，贴着她的掌心。
“你还活着吗？”她轻声问，像是问吊坠，又像是问远方的人。
吊坠不会回答。
她叹了口气，把吊坠重新戴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起床。
新的一天。
干活。
2
枫叶镇的秋天来得很快。
邱莹莹刚来的时候还是夏末，草是绿的，树是绿的，到处都是生机。现在草黄了，树叶红了，风里带着凉意。
客栈的生意比夏天好了一些——来往的商队多了，都是趁着冬天还没到，赶紧跑完最后一趟生意。
邱莹莹的活儿也更重了。
端盘子、擦桌子、收拾碗筷、打扫房间，从早忙到晚。有时候客人多，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但她不抱怨。
比起刚来的时候，她现在能流利地和客人说话了——虽然口音还有点怪，但至少能听懂，能表达。她能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还不觉得累。她甚至能在忙里偷闲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复习老陈教给她的魔法理论知识。
那天中午，客栈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老头，穿着破旧的灰色长袍，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胡子拉碴也不知道多久没刮。他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进门的时候，大堂里的客人都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这种人一看就是流浪法师，穷酸、古怪、不好惹。惹上了，说不定会被什么稀奇古怪的魔法诅咒。
老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然后抬头看菜单——其实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块木牌，写着今天供应的菜品。
邱莹莹走过去。
“您好，请问要点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邱莹莹突然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眼神太锐利了，和这老头邋遢的外表完全不符。像是一把刀，直接剖开她的伪装，看见了她最深处的秘密。
然后老头移开视线，指了指菜单。
“面包，汤，一杯麦酒。”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好的，请稍等。”
邱莹莹去后厨下单，回来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但她总觉得那老头在看她。
不是那种色迷迷的看，也不是那种好奇的看，而是……一种评估的看。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她装作没发现，继续干活。
老头吃完饭，付了钱，背起包袱走了。
邱莹莹松了口气。
但晚上回房间的时候，她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人。
她捡起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通用语写的：
“明天下午，树林见。有事相商。——老疯子”
邱莹莹：“……”
老疯子？
她想起那个灰袍老头。
是他？
他找她干什么？他怎么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怎么知道她每天去树林？
她握着那张纸条，心里警铃大作。
但另一方面，她又好奇。
一个流浪法师，为什么要找她？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关于魔王印记？关于觉醒？关于回家？
邱莹莹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下午，还是去了树林。
3
秋天的树林很美。
红叶黄叶绿叶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邱莹莹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走到她平时练魔法的那个小空地。
老头已经在那儿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那个大包袱放在旁边，正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坐。”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怎么知道我每天来这儿？”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跟踪你呗。”
邱莹莹：“……”
这也太理直气壮了。
“别紧张。”老头摆摆手，“我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那种会害你的坏人。”
“那你找我干什么？”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半天。
那眼神，和昨天在客栈里的一样，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
“魔王印记。”他突然说，“遮得不错，但瞒不过我的眼睛。”
邱莹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的布条。
“别怕。”老头说，“我不是审判庭的人，不会抓你。”
“那你是谁？”
“我叫格里高。”老头说，“一个老不死的流浪法师。到处走走看看，找点有意思的东西。”
“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你。”格里高看着她，“一个身上有魔王印记的人类姑娘，在边境小镇打工，还偷偷练魔法——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邱莹莹沉默了。
“让我猜猜。”格里高继续说，“你应该是穿越者吧？从别的世界来的？”
邱莹莹心里一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的魔力波动很奇怪。”格里高说，“和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而且你对很多常识一无所知——连波克鲁会不会说话都不知道。”
邱莹莹想起那只和她说话的波克鲁。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波克鲁。
“那只波克鲁，”她问，“为什么能说话？”
格里高挑了挑眉。
“你见过会说话的波克鲁？”
“见过。我刚来那天，在草原上。”
格里高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意思。”他说，“能说话的波克鲁，说明它被高阶魔力侵蚀过。要么是它接触过强大的魔族，要么是它本身就不是普通生物。”
邱莹莹想起那只波克鲁的话。
“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连波克鲁都不知道？”
那时候它好像很惊讶。
“它会不会……也是穿越者？”她问。
格里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的猜想！”他说，“但我不知道。我又没见过它。”
他笑完了，又盯着邱莹莹看。
“你练了多久魔法了？”
“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能到什么程度？”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火球术。
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在她指尖成形，稳定地燃烧着。
格里高看着那个火球，眼睛亮了一下。
“维持。”
邱莹莹维持着。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快一分钟的时候，火球才慢慢熄灭。
“不错。”格里高点点头，“三个月能到这程度，天赋不错。谁教你的？”
“一个朋友。”邱莹莹没说艾莉丝的名字。
“朋友？”格里高笑了，“是审判庭的那个小姑娘吧？”
邱莹莹愣住了。
他连这都知道？
“别惊讶。”格里高说，“我在这镇子待了三天，该看的都看了。那个小姑娘教了你两个月，然后走了。你这几个月都是自己练的，对不对？”
邱莹莹点点头。
“自己练能练成这样，更不错了。”格里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落叶，“但你的问题也很明显。”
“什么问题？”
“你的魔法太死板了。”格里高说，“全是教科书式的。手势标准，咒语准确，魔力控制也不错——但完全没有你自己的东西。”
邱莹莹不明白。
“魔法不是背公式。”格里高说，“是创造。同样的火球术，一百个魔法师能放出一百种不同的火球。有的人追求威力，有的人追求速度，有的人追求持久，有的人追求控制。你呢？你追求什么？”
邱莹莹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按照艾莉丝教的一步一步做，手势要对，咒语要准，魔力要稳——但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我……”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慢慢想。”格里高说，“想清楚了，你的魔法才能更进一步。”
他弯腰拿起那个大包袱，往肩上一背。
“我走了。”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格里高回头看她，“我就是来看看，一个有意思的魔王候选长什么样。看完了，当然就走。”
“那……你能教我魔法吗？”
格里高停下脚步。
“教你？”他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我想变强。”邱莹莹说，“我想活下去，想保护想保护的人。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我不想变成那种混蛋魔王。”
格里高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他又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不想变成混蛋魔王’的魔王候选。”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好，我教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走。”
邱莹莹愣住了。
“走？去哪儿？”
“到处走。”格里高说，“我不是那种能在一个地方待着的人。你要跟我学，就得跟着我流浪。”
邱莹莹沉默了。
离开枫叶镇？
离开客栈，离开小玲，离开老陈，离开这个她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地方？
“你考虑一下。”格里高说，“三天后我再来。想好了，就跟我走；没想好，就当我没来过。”
他站起来，这次真的走了。
邱莹莹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跟他走？
还是留下来？
4
那天晚上，邱莹莹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格里高的话。
“跟我走。”
“到处走。”
“想好了，就跟我走；没想好，就当我没来过。”
她盯着天花板，盯着那只还在织网的蜘蛛。
蜘蛛已经织了好大一张网，把那个角落占得满满当当。它每天就在网中间等着，等虫子自己撞上来。
她有点像那只蜘蛛。
在一个地方待着，等着命运来找她。
但格里高不一样。他是到处走的，主动去找有意思的东西。
哪一种活法更好？
她不知道。
第二天，她去书店找老陈。
“陈爷爷，我问您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人愿意教我魔法，但条件是跟他走——我该不该去？”
老陈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你遇到谁了？”
“一个流浪法师，叫格里高。”
老陈的眉毛动了一下。
“格里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老疯子？”
“您认识他？”
“听说过。”老陈说，“几十年前就有名的流浪法师。据说实力很强，但性格古怪，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邱莹莹。
“他想收你当徒弟？”
“他说可以教我魔法，但得跟着他走。”
老陈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邱莹莹说，“枫叶镇……算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老板娘对我好，小玲对我好，您也对我好。我不想离开。”
老陈点点头。
“但另一方面，”邱莹莹继续说，“我知道我早晚得走。魔族会来，审判庭会来，我的印记会越来越显眼——待在镇子里，只会把危险带给大家。”
“所以你觉得自己该走？”
“我不知道。”邱莹莹苦笑，“所以才来问您。”
老陈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丫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你认字，给你讲这个世界的事吗？”
邱莹莹摇摇头。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老陈说，“你看着我的时候，不是看一个糟老头子，而是看一个有用的人。在这个镇子上，除了你，没人会来找我聊天。”
邱莹莹愣住了。
“你是个好孩子。”老陈说，“我不想你走。但我更不想你死。”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邱莹莹。
“这是什么？”
“艾尔德兰地理志。”老陈说，“如果真的要跟着那个老疯子走，至少先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邱莹莹接过书，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绘的地图。
“谢谢您，陈爷爷。”
“别谢我。”老陈摆摆手，“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活下去。”
邱莹莹点点头。
她拿着书，走出书店。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枫叶镇的街道上，照在那些熟悉的房子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她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点想哭。
真的要离开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做出选择。
5
第三天下午，邱莹莹又去了树林。
格里高已经在那儿了，还是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想好了？”
“想好了。”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我跟你走。但我有三个条件。”
格里高挑了挑眉。
“说说看。”
“第一，我不能马上走。我得跟老板娘和小玲好好告别，得把客栈的工作交接好。”
“可以。”
“第二，路上你不能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我没那个兴趣。”
“第三……”邱莹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想回枫叶镇看看，你不能拦我。”
格里高盯着她看了半天。
“就这些？”
“就这些。”
“我还以为你会要什么金银财宝、魔法神器之类的。”格里高笑了，“行，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
“那什么时候能走？”
“再给我五天。”邱莹莹说，“五天之后，我跟你走。”
“好。”格里高背起包袱，“五天后，镇子口见。”
他走了。
邱莹莹坐在原地，看着落叶一片片飘下来。
五天。
还有五天。
6
接下来的五天，邱莹莹过得飞快。
她把所有能干的活都干了，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
第一天，她跟老板娘辞职。
老板娘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决定了？”
“决定了。”
老板娘点点头，没说什么挽留的话。
“工钱我给你结了。”她说，“虽然当初说好包吃包住没工钱，但这几个月你干得不错，该给的还是要给。”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邱莹莹。
“这是三十个银币。省着点花，够你用一阵子。”
邱莹莹接过布袋，鼻子有点酸。
“老板娘……”
“别煽情。”老板娘摆摆手，“记住，在外面混，少说话，多长个心眼。别随便相信人，包括那个老疯子。”
“我知道。”
“还有。”老板娘看着她，“你那个印记，遮好了。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和那个老疯子一样，看见了也不当回事。”
“嗯。”
邱莹莹握着那个布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老板娘。谢谢您收留我。”
老板娘别过脸，不看她。
“行了，去收拾东西吧。”
第二天，邱莹莹和小玲告别。
小玲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怎么说走就走啊？我还以为我们能一直一起干活呢！”
邱莹莹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的。”
“真的？”
“真的。”
小玲擦了擦眼泪，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系在邱莹莹手腕上。
“这是我从小就带着的平安绳。”她说，“送给你，保佑你平安。”
邱莹莹看着手腕上那条红绳，红绳上还带着小玲的体温。
“谢谢你，小玲。”
“要写信啊！”小玲说，“找商队的人带信，枫叶镇虽然偏，但每个月都有商队过来。”
“好。”
第三天，邱莹莹去找老陈。
老陈正在书店里看书，看见她来，放下书。
“要走了？”
“嗯。后天走。”
老陈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
“给你。”
邱莹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书。
《艾尔德兰地理志》——这本她见过。
《基础魔法阵图解》——这本没见过。
《常见草药图鉴》——这本也没见过。
还有一本最旧的，封面都磨损了，上面写着《异界见闻录》。
“这些……”
“送你的。”老陈说，“路上可以看。尤其是那本异界见闻录，是我年轻时候收集的，关于穿越者的记载。也许对你有用。”
邱莹莹看着那几本书，眼眶有点热。
“陈爷爷，我……”
“行了。”老陈摆摆手，“别学小玲哭哭啼啼的。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邱莹莹用力点点头。
“我会的。”
第四天，邱莹莹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老板娘给的银币，小玲送的平安绳，老陈送的书，艾莉丝给的吊坠和披风，还有一把匕首。
她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一个布包里，试了试重量，还行。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最后一次在这个房间睡觉了。
明天这个时候，她已经在路上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和刚来那天晚上一样。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连话都听不懂。
现在她能说能读，会几个魔法，认识了一些人，也有了要去的地方。
三个月。
才三个月。
她的人生就完全变了。
她想起地球上的日子，想起学校，想起那个合租屋，想起前男友和闺蜜。
那些人和事，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遥远得几乎不真实。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
7
第五天清晨，天还没亮，邱莹莹就起床了。
她穿上那件隐蔽披风，把布包背好，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三个多月的房间。
然后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下楼。
客栈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还在睡觉。
她推开大门，走出去。
外面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她裹紧披风，往镇子口走去。
格里高已经在那儿了。
他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来了？”
“来了。”
“那就走吧。”
他背起那个大包袱，转身就走。
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枫叶镇。
镇子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跟上格里高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东走。
天边开始泛白，云层被染成淡红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旅程也开始了。
8
走了大半天，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村庄停下来休息。
说是村庄，其实就是十几间破旧的木屋，散落在一片荒地边上。周围没有树，没有河，只有灰扑扑的土地和灰扑扑的天。
“这儿是哪儿？”邱莹莹问。
“灰石村。”格里高说，“往东走的人一般会在这儿歇脚。”
他们找了一间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屋子，进去。
里面是个小酒馆，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个脏兮兮的客人正在喝酒。
格里高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两碗汤，两块黑面包。
邱莹莹坐下来，打量四周。
那几个客人都在看她，眼神不太友善。
她垂下眼，把披风裹紧了一些。
“别理他们。”格里高说，“这种地方的人就这样，见什么都新鲜。”
汤端上来了。
说是汤，其实就是热水加点盐，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面包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
邱莹莹咬了一口面包，差点把牙硌掉。
“这能吃吗？”
“能吃。”格里高说，“不吃就饿着。”
邱莹莹只好硬着头皮啃。
一边啃，一边问：“我们往东走，要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本来就没什么目的。”格里高说，“走到哪儿算哪儿。你不是想学魔法吗？路上教你。”
邱莹莹沉默了。
这师傅，好像不太靠谱。
吃完饭，他们继续上路。
下午的阳光暖和一些，路也好走了点。两边的景色从灰扑扑的荒地变成了稀疏的树林，偶尔能看见几只小动物跑过。
“师傅，”邱莹莹开口，“你之前说我的魔法太死板，是什么意思？”
格里高没回头，边走边说。
“你放火球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手势要标准，咒语要准确，魔力要稳定。”
“然后呢？”
“然后就放出去了。”
格里高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这就是问题。”他说，“你只想着‘怎么放’，没想着‘放什么’。”
邱莹莹不明白。
“同样是火球。”格里高伸出手。
一个火球在他指尖成形。
但那个火球和邱莹莹的不一样——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旋转，在跳动，像是有生命。
“这个火球，我想让它快，它就快；想让它慢，它就慢；想让它爆炸，它就爆炸。”格里高说着，那个火球真的忽快忽慢地转起来，然后“啪”的一声炸开，变成一团火星，散在空中。
邱莹莹看呆了。
“你控制的是魔力，不是魔法。”格里高说，“魔法只是工具，魔力的运用才是根本。你要学会的不是‘放火球’，而是‘用魔力创造火球’。”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邱莹莹愣在原地，想了半天。
用魔力创造火球？
不是放火球？
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完全不懂。
她追上去。
“师傅，那怎么才能学会‘用魔力创造’？”
“多练。”格里高说，“多试。别按教科书来。试着改变手势，改变咒语，改变魔力流动的方式。失败了不要紧，重要的是知道为什么失败。”
邱莹莹点点头。
“那我今天晚上试试。”
“别晚上。”格里高说，“现在。”
“现在？”
“对，现在。”格里高看着她，“你不是要学吗？那就从今天开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她开始试着放火球。
但和以前不一样，她试着不去想手势咒语那些条条框框，而是去想“我要创造一个火球”。
第一次，火球没成形，灭了。
第二次，火球成形了，但只有黄豆大。
第三次，火球大了一点，但飞出去三米就灭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坐在地上，魔力几乎耗尽。
但最后一次成功的时候，那个火球比平时大了三分之一，而且在她掌心停留了将近一分钟。
格里高站在旁边，看着她，点了点头。
“有进步。”
邱莹莹咧嘴笑了，虽然累得要死，但心里很高兴。
“今天就到这儿吧。”格里高说，“前面有个山洞，今晚在那儿过夜。”
9
山洞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格里高生了堆火，从包袱里拿出两块干粮，递给邱莹莹一块。
邱莹莹接过来，啃了一口。
还是硬邦邦的，但比中午的面包好一点。
“师傅，”她边啃边问，“你为什么要收我当徒弟？”
格里高没回答，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无聊。”
邱莹莹：“……”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格里高说，“天才的，蠢笨的，善良的，邪恶的，活着的，死了的。见多了，就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有种东西。”格里高看着她，“明明弱得要死，明明什么都怕，但就是不肯认命。”
邱莹莹愣住了。
不肯认命？
好像是吧。
从被冲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没认过命。
不知道回家怎么办？那就先活下来。
不会魔法怎么办？那就学。
魔族来了怎么办？那就打。
害怕怎么办？那就怕着，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这种人不常见。”格里高说，“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邱莹莹沉默了。
又是这句话。
艾莉丝也说过类似的话。
“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这些人，都把她当成一个实验品，一个观察对象。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生气。
因为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
而且，她确实需要他们的帮助。
“师傅，”她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见过其他魔王候选吗？”
格里高的动作顿了一下。
“见过。”他说，“三个。”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格里高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死了。一个疯了。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成了真正的魔王。”
邱莹莹心里一紧。
“成了魔王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格里高盯着火堆，眼神变得遥远，“一开始，他和你一样，不想当魔王，只想好好活着。后来，有人追杀他，有人背叛他，有人利用他。他开始怀疑所有人，开始觉得只有力量才是真的。然后……”
“然后怎么了？”
“然后他觉醒了。”格里高说，“觉醒之后，他杀光了所有追杀他的人，也杀光了他身边的人。最后，他被一群强者围攻，死了。”
邱莹莹沉默了。
杀光了所有人。
包括身边的人。
“你知道他临死前说了什么吗？”格里高问。
邱莹莹摇摇头。
“他说：‘如果早点拥有这样的力量，就不会失去那么多了。’”
格里高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想了想。
“意味着……他被力量腐蚀了？”
“不只是腐蚀。”格里高说，“是扭曲。他想保护的东西没保护住，想杀的人没杀掉，于是他开始追求力量。可等他有了力量，他已经分不清哪些人该保护，哪些人该杀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还能放出温暖的火焰。
但以后呢？
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师傅，”她抬起头，“你觉得我会变成那样吗？”
格里高盯着她看了半天。
“不知道。”他说，“这得看你自己。”
他站起来，往洞口走去。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邱莹莹点点头，裹紧披风，靠在山洞壁上。
火堆噼啪响着，火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格里高的话。
“得看你自己。”
对。
得看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10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一直往东走。
走过村庄，走过城镇，走过荒原，走过森林。
格里高真是个奇怪的人——有时候几天不说一句话，有时候突然滔滔不绝地讲一堆魔法理论；有时候对她很严厉，错一点就要重来十遍，有时候又很随意，随便她怎么练都不管。
但邱莹莹发现，跟着格里高，她的进步比以前快多了。
不是因为格里高比艾莉丝教得好——艾莉丝教的是基础，扎实、系统，让她有了根基。
格里高教的是“打破基础”。
“忘了你学过的东西。”他总是说，“魔法不是背公式，是创造。你要学会的是创造，不是重复。”
于是邱莹莹开始试着“创造”。
她把火球术改成火球连射，一发接一发，像机关枪。
她把水球术改成水鞭，能抽人也能捆人。
她把风刃改成了旋风，能把敌人困在里面转晕。
格里高看着她的“创造”，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
“火球连射不错，但太费魔力了，三发之后你就没力了。要学会控制。”
“水鞭还行，但不够灵活。试着让它像蛇一样动。”
“旋风？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困住敌人你也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着。”
邱莹莹就继续改。
改到格里高点头为止。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休息。
邱莹莹正在房间里看书——老陈送的那本《基础魔法阵图解》——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人在打架。
不，不是打架，是单方面殴打。
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人，正在打一个倒在地上的少年。那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蜷缩成一团，用手护着头。
“小偷！”那些男人一边打一边骂，“敢偷东西！打死他！”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上去阻止。
邱莹莹皱起眉头。
她放下书，推门出去。
“莹莹？”格里高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别多管闲事。”
邱莹莹没理他，快步走下楼梯，推开客栈的门。
“住手！”
那几个男人停下手，转头看她。
“你谁啊？”领头的男人问，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人。
“我是谁不重要。”邱莹莹说，“你们打一个孩子，不觉得过分吗？”
“过分？”男人笑了，“他偷东西！偷了我们店里的面包！”
邱莹莹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饿。”他说，声音沙哑，“三天没吃饭了。”
邱莹莹心里一软。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又饿又累，连一个铜币都没有。如果不是烤串摊的大叔请她吃了一串肉，她可能也饿晕在路边。
“他偷了多少面包？”
“两个！”男人说，“两个面包！”
邱莹莹从怀里掏出几个铜币，递给男人。
“够了吗？”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铜币数了数，比两个面包的钱多了一倍。
“够了够了。”他挥挥手，“走，别管这小偷了。”
几个男人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那个少年。
“能站起来吗？”
少年点点头，慢慢爬起来。
他瘦得吓人，肋骨一根根都能看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血。
“谢谢你。”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邱莹莹，“我叫阿莱。你叫什么？”
“邱莹莹。”她站起来，“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住的地方。”阿莱说，“我是孤儿，到处流浪。”
邱莹莹沉默了。
又是流浪。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阿莱摇摇头。
“不知道。继续流浪吧。”
邱莹莹看着他，又想起刚来这个世界的自己。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做了个决定。
“你跟我来吧。”
阿莱愣住了。
“去哪儿？”
“我住的客栈。”邱莹莹说，“先吃点东西，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阿莱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怀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希望。
“你……不怕我是坏人？”
邱莹莹笑了。
“你能有多坏？连两个面包都要偷。”
阿莱低下头，不说话了。
邱莹莹转身往客栈走。
“跟上来。”
阿莱跟上了。
11
回到客栈，格里高正坐在大堂里喝酒。
看见邱莹莹带着个脏兮兮的少年进来，他挑了挑眉，但没说话。
邱莹莹让老板开了个房间，又让小二打了热水，送了吃的。
阿莱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送来的东西。
邱莹莹坐在旁边看着他。
洗完澡的阿莱，其实长得挺好看——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就是太瘦了，瘦得颧骨都突出来。
“慢点吃，别噎着。”
阿莱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流浪过。”邱莹莹说，“刚到一个陌生地方，什么都没有，谁都不认识。那种感觉，我知道。”
阿莱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邱莹莹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那你现在跟着那个老头？”阿莱往楼下指了指，“他是你什么人？”
“师傅。”邱莹莹说，“教我魔法的。”
阿莱的眼睛亮了一下。
“魔法？你会魔法？”
“会一点。”
“能教我吗？”
邱莹莹愣住了。
“你想学魔法？”
“想。”阿莱用力点头，“我不想再被人打了，不想再偷东西吃了。我想变强，想保护自己。”
邱莹莹看着他，想起当初自己说“我想变强”的时候。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语气。
“这事我不能做主。”她说，“我得问问我师傅。”
她下楼去找格里高。
格里高还在喝酒，看见她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邱莹莹坐下。
“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他想学魔法。我想问您，能不能带上他？”
格里高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邱莹莹说，“但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有人帮我，我可能早就死了。现在有机会帮别人，我想帮。”
格里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自己还弱得要死，就想帮别人的人。”
他喝了一口酒。
“行，带上他。但丑话说在前头——路上他要是拖后腿，或者有什么坏心思，我可不会手软。”
邱莹莹松了口气。
“谢谢师傅。”
“别谢我。”格里高摆摆手，“谢你自己吧。”
邱莹莹上楼，把这个消息告诉阿莱。
阿莱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邱莹莹磕了个头。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谢谢你。”阿莱抬起头，眼眶红了，“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邱莹莹把他拉起来。
“别这样。以后我们就是同伴了，互相照顾。”
阿莱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邱莹莹睡得很踏实。
因为她做了件好事。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至少，她帮了一个人。
12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继续上路。
阿莱跟在他们后面，像个小小的影子。
他话不多，但很勤快。格里高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捡柴火、打水、收拾行李，从来不用催。
邱莹莹有时候会教他一些基础的东西——认字、数数、辨认方向。阿莱学得很快，什么东西一教就会。
“这小子有天赋。”有一天晚上，格里高突然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天赋？”
“魔法的天赋。”格里高看着正在捡柴火的阿莱，“他身上的魔力波动很强，比普通人强多了。”
邱莹莹看着阿莱，有点惊讶。
她一直以为阿莱只是个普通的流浪儿。
“那他也能学魔法？”
“当然能。”格里高说，“但得看他自己的意愿。”
晚上，邱莹莹把这事告诉了阿莱。
阿莱听完，沉默了。
“怎么了？不想学？”
“不是。”阿莱摇摇头，“我只是……不知道我配不配。”
“配不配？”
“我偷过东西，骗过人。”阿莱低着头，“我不是好人。”
邱莹莹看着他，叹了口气。
“阿莱，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阿莱抬起头。
“我身上有魔王的印记。”邱莹莹指了指额头遮着的布条，“我是魔王候选。按这个世界的说法，我是最危险的人之一。”
阿莱愣住了。
“你……你是魔王候选？”
“嗯。”
阿莱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他说：“我不在乎。”
“不在乎？”
“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阿莱说，“你是什么人，我不在乎。”
邱莹莹笑了。
“那你也别在乎自己以前是什么人。”她说，“重要的是以后想成为什么人。”
阿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想学魔法。”
“那就学。”
从那天起，阿莱也开始跟着格里高学魔法。
格里高对阿莱比对邱莹莹严厉多了——错一点就要重来一百遍，有时候练到半夜还不让睡。
但阿莱从来不抱怨，只是默默练，一遍一遍。
邱莹莹有时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感慨。
三个月前，她也是这样。
拼命地练，拼命地学，只为了能活下去。
现在她多了个同伴。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不孤单了。
13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越走越远。
走过平原，翻过山脉，穿过森林，渡过河流。
邱莹莹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每到一个新地方，格里高就会停下来，让她和阿莱练习新的魔法，和当地人交流，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
“魔法不是关起门来练的。”格里高说，“要和世界接触，才能理解魔法的本质。”
邱莹莹觉得有道理。
她开始主动和陌生人说话，问他们问题，听他们讲故事。
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小村庄遇到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一个人住在村边的破屋里，养着几只鸡，种着一小片菜地。她的儿子儿媳都死在魔族的袭击里，只留下一个孙子，几年前也被抓去当兵了，再也没回来。
“你们是魔法师吧？”老奶奶看着他们，“能不能帮我找找我孙子？”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格里高摇摇头。
“我们不是找人的人。”
老奶奶低下头，不再说话。
邱莹莹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艾莉丝。
艾莉丝的父母也死在魔族的袭击里。
这个老奶奶，和艾莉丝一样，都是战争的受害者。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想成为魔王，是因为怕自己变成怪物。
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那些怪物就会一直存在，一直伤害像艾莉丝、像老奶奶这样的人。
也许，成为魔王，不一定是坏事。
如果魔王的力量可以用来保护人——
可以用来阻止战争——
可以用来让那些孩子不用失去父母，让那些老人不用孤独终老——
那当魔王，是不是也可以是一件好事？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当魔王？
她？
以前她只想活着，只想回家。
但现在，她开始想更多的东西了。
第二天早上，她问格里高。
“师傅，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觉醒了，成了魔王——我能用那种力量做好事吗？”
格里高看了她一眼。
“你想做好事？”
“想。”
格里高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没人试过。”
“那我可以试试。”
格里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不知道。”邱莹莹说，“但我想试试。”
格里高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今天还有很长的路。”
邱莹莹跟上他。
阿莱也跟上。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邱莹莹看着前方的路，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不管通向哪里，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有想做的事。
有想保护的人。
有想成为的人。
这就够了。
14
一个月后，他们到了一个叫“风谷”的地方。
这是一个建在山谷里的小城，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城里的房子都是石头砌的，又矮又结实，屋顶铺着厚厚的石板。
“为什么叫风谷？”邱莹莹问。
“因为风大。”格里高说，“你看。”
他指了指山谷的尽头。
那里有一道狭窄的峡谷，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邱莹莹打了个寒颤。
“这声音……有点吓人。”
“习惯就好。”格里高说，“我们在这儿住几天，补充点物资。”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很好说话。
“几位是旅行者？”他一边登记一边问。
“算是吧。”格里高说。
“往哪儿去？”
“还没定。”
老板点点头，没再问。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秒。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的布条。
还好，遮得好好的。
晚上，他们在大堂吃饭。
风谷的菜和别处不一样——肉多菜少，味道也重，放了很多香料。
“这里冷，风大，所以吃得重口。”格里高解释，“多吃点，补充体力。”
邱莹莹和阿莱埋头吃饭。
正吃着，门被推开了。
一群人走进来，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腰上挂着刀剑。
风谷的守卫？
但领头的那个，穿的不是灰色制服，而是一件黑色的长袍。
黑色长袍，胸口绣着银色的眼睛。
审判庭。
邱莹莹心里一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饭。
那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点菜。
领头的那个黑袍人是个中年男人，脸色阴沉，目光锐利。他扫了一眼大堂，视线在格里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格里高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喝他的酒。
邱莹莹心跳得很快，但努力保持镇定。
她想起艾莉丝教她的隐蔽魔法。
要隐蔽，要隐蔽，要隐蔽——
她在心里默念，把魔力波动压到最低。
那群人吃完饭，结账走了。
邱莹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别紧张。”格里高说，“他们不是冲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风谷这种地方，经常有审判庭的人路过。”格里高说，“前面就是边境，再往东就是魔族控制区。他们在这儿出现，很正常。”
邱莹莹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审判庭的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身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争越来越近了？
还是意味着她的存在已经被发现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更加小心。
15
在风谷住了三天，格里高决定继续往东走。
“往东？那边不是魔族控制区吗？”邱莹莹问。
“所以才要去。”格里高说，“你不是想用魔王的力量做好事吗？先去亲眼看看魔族是什么样的。”
邱莹莹沉默了。
魔族。
她只杀过低等魔族，没见过真正的高等魔族，没见过他们生活的样子。
也许格里高说得对。
要理解一件事，得先亲眼看见。
他们沿着山路继续往东走。
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冷。
树渐渐少了，草也黄了，地上开始出现焦黑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这是魔族力量残留的味道。”格里高说，“越靠近魔族控制区，味道越重。”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有点刺鼻，有点恶心。
阿莱皱着眉，捂着鼻子。
“好难闻。”
“习惯就好。”格里高说。
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叫“黑石堡”的地方。
这是一个建在黑色岩石上的要塞，不大，但看起来很坚固。城墙是黑色的，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如果不走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人类最后的防线。”格里高说，“再往前十里，就是魔族控制区。”
邱莹莹看着那座黑色的要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防线。
人类和魔族的界线。
过了这道线，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们要进去吗？”
“进去。”格里高说，“我认识这里的守将，可以借住几天。”
他们走进要塞。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有军营、仓库、马厩，还有几排简陋的房屋。士兵们来来往往，穿着皮甲，拿着武器，脸上都是严肃的表情。
格里高带着他们穿过广场，走到一座最大的建筑前。
“卫兵的住处。”他说，“你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找人。”
他进去了。
邱莹莹和阿莱站在外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
那些士兵也看着他们——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普通的旅人衣服，一个瘦得像竹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喂，你们两个。”一个士兵走过来，“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跟着我师傅进来的。”邱莹莹说，“他进去找人了。”
“你师傅是谁？”
“格里高。”
士兵愣了一下。
“那个老疯子？”
邱莹莹：“……”
怎么全世界都叫他老疯子？
士兵的态度变得客气了一点。
“原来是格里高先生的徒弟。你们等着，我去通报。”
他走了。
邱莹莹和阿莱面面相觑。
格里高那个老头，好像挺有名？
过了一会儿，格里高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铠甲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这两个就是你徒弟？”他打量着邱莹莹和阿莱。
“对。”格里高说，“那个女的叫莹莹，那个小子叫阿莱。”
刀疤男点点头。
“行，住下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里随时可能打仗，你们自己小心。”
他转身走了。
格里高带着邱莹莹和阿莱，去了给他们安排的住处。
是一间不大的石屋，里面有四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你们就住这儿。”格里高说，“这几天我要出去办点事，你们待在要塞里，别乱跑。”
“你去哪儿？”
“魔族控制区。”格里高说，“见个老朋友。”
邱莹莹心里一惊。
“魔族控制区？你一个人去？”
“我经常去。”格里高说，“别担心，死不了。”
他收拾了一下东西，背起那个大包袱，走了。
邱莹莹和阿莱站在石屋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要塞的门口。
“莹莹姐，”阿莱问，“师傅不会有危险吧？”
邱莹莹摇摇头。
“不知道。”
但她相信格里高。
那个老头，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但肯定不是一般人。
能在魔族控制区有老朋友，能是什么一般人？
16
格里高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邱莹莹和阿莱就待在要塞里，哪儿也没去。
要塞的士兵对他们还算客气，偶尔有人会来问问他们的情况，但大多数时候都各忙各的。
邱莹莹利用这段时间，继续练魔法，也教阿莱一些基础的东西。
阿莱进步很快，已经能放出拳头大的火球了。
“不错。”邱莹莹看着他的火球，“比我刚开始的时候强多了。”
阿莱咧嘴笑了。
“是莹莹姐教得好。”
第四天早上，格里高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衣服上沾着灰，脸上有道新的伤口，但精神还不错。
“回来了？”邱莹莹迎上去。
“回来了。”格里高进屋，一屁股坐在床上，“累死了。”
“见到老朋友了？”
“见到了。”格里高点点头，“还带了个消息回来。”
“什么消息？”
格里高看着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北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魔族那边，有个新的首领出现。”
新的首领？
邱莹莹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个首领，”格里高说，“据说也带着魔王的印记。”
邱莹莹愣住了。
另一个魔王候选？
“他也觉醒了？”
“还没有完全觉醒。”格里高说，“但他的力量很强，已经能影响周围的魔族了。很多低等魔族都开始向他聚集。”
邱莹莹沉默了。
又一个魔王候选。
而且，听格里高的描述，那个人和她完全不一样——他在主动追求力量，在聚集魔族，在准备战争。
“师傅，”她开口，“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格里高摇摇头。
“我没见到他本人。但从朋友那儿听说的，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原来也是人类。后来被魔族抓走，在魔族控制区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变了。”
“变了？”
“变得很残忍。”格里高说，“据说不服从他的魔族，都被他杀了。现在他手下已经聚集了几千魔族，正在向北边的人类城市推进。”
邱莹莹心里一沉。
几千魔族。
向北推进。
战争。
“师傅，你说他还没完全觉醒？”
“对。”格里高说，“但他的力量已经很强了。如果真的觉醒，会更可怕。”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在练习基础魔法。
那个人的手，已经在指挥几千魔族了。
同样是魔王候选。
差距怎么这么大？
“别想太多。”格里高说，“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想保护人。他想杀人。”格里高说，“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
邱莹莹抬起头。
“但那又怎样？”她说，“我想保护人，可我这么弱，能保护谁？”
格里高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才练了几个月？”他说，“那个人练了多少年？他的力量是天生的，他的残忍是后天的。你和他比什么？”
邱莹莹沉默了。
“慢慢来。”格里高说，“你才刚开始。”
他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记住，力量不是一切。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邱莹莹点点头。
但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另一个魔王候选。
几千魔族。
战争。
这些东西，离她越来越近了。
17
格里高回来的第二天，要塞突然响起了警报声。
“魔族来袭！”有人在外面喊，“所有人准备战斗！”
邱莹莹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披风就往外跑。
阿莱跟在后面。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跑来跑去，有的在穿铠甲，有的在拿武器，有的在往城墙上跑。
格里高站在门口，看着城墙的方向。
“师傅？”
“魔族来了。”格里高说，表情很平静，“数量不少。”
邱莹莹心跳加速。
魔族。
真的要打过来了？
“你们两个，”格里高转向他们，“上城墙，看着，别动手。”
“看着？”
“对。”格里高说，“你不是想了解魔族吗？这就是机会。”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她和阿莱往城墙上跑。
城墙上有不少士兵，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有的拿着弓箭，有的拿着刀剑，有的拿着法杖——魔法师。
邱莹莹挤到城墙边，往外看。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向要塞移动。
魔族。
各种各样的魔族。
大的小的，爬的飞的，奇形怪状，数不清有多少。
领头的，是一个骑在黑色巨兽上的人形生物。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头顶有两只角，在阳光下闪着黑色的光。
高阶魔族。
那个新的首领？
邱莹莹握紧城墙的边缘，手心全是汗。
魔族的队伍越来越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放箭！”有人下令。
箭矢如雨，射向魔族的队伍。
前排的魔族倒下了一些，但后面的继续往前冲。
魔法师开始施法。
火球、冰锥、雷电，各种魔法砸向魔族。
魔族的队伍开始混乱，但还是冲到了城墙下。
战斗开始了。
惨叫声，喊杀声，魔法爆炸的声音，混成一片。
邱莹莹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厮杀。
那些魔族，有的像野兽，有的像人形，有的根本看不出像什么。他们拼命地往城墙上爬，被石头砸下去，又继续爬。
人类的士兵也在拼命。有的用刀砍，有的用枪刺，有的用魔法轰。受伤的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
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那股硫磺味，让人想吐。
邱莹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她想阻止的东西。
那个骑在巨兽上的魔族首领，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战场，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战斗持续了大概一个小时，魔族开始撤退。
他们留下了一地的尸体，慢慢退向远方。
人类的士兵欢呼起来。
但邱莹莹没有欢呼。
她看着那些尸体——有魔族的，也有人类的。
死了那么多人。
为了什么？
为了这道防线？
为了这个要塞？
为了所谓的人类和魔族的仇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面了。
“莹莹姐。”阿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还好吗？”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阿莱的脸色也很白，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站在她旁边，没有跑开。
“我没事。”邱莹莹说，“你呢？”
“我……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邱莹莹说，“不怕的人，才会死得最快。”
这是艾莉丝说过的话。
现在她说给阿莱听。
阿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邱莹莹又看向战场。
尸体，鲜血，残肢。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那个老奶奶。
想起艾莉丝。
想起所有被战争伤害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她要变强。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阻止杀人。
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变成那些尸体。
18
那天晚上，格里高把邱莹莹叫到一边。
“看见了？”
“看见了。”
“有什么感想？”
邱莹莹沉默了一下。
“恶心。”她说，“恶心死了。”
格里高点点头。
“那就对了。对战争感到恶心，说明你还是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那个骑在巨兽上的，就是新出现的魔王候选。他叫莫德，原来是个人类奴隶，被魔族抓去当了苦力。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获得了魔王印记，反过来控制了那些魔族。”
邱莹莹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个人类奴隶。
和她一样，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
但他们的选择，完全不一样。
“他为什么要打仗？”
“因为他恨。”格里高说，“恨人类抛弃了他，恨魔族奴役了他，恨所有人。所以他要把一切都毁掉。”
邱莹莹沉默了。
恨。
她也有恨。
恨前男友，恨闺蜜，恨这个世界把她冲到这里。
但她的恨，和莫德的恨不一样。
她的恨，没有变成毁灭一切的欲望。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有人帮了她。
烤串摊的大叔，老板娘，小玲，老陈，艾莉丝，格里高。
这些人，让她相信世界上还有善意。
让她相信，即使被命运捉弄，也可以选择善良。
而莫德，可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师傅，”她问，“如果我遇到他，我能做什么？”
格里高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我想……”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我想让他停下来。”
格里高沉默了一会儿。
“很难。”他说，“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眼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让他看见，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
邱莹莹愣住了。
让他看见别的东西？
这比打赢他还难吧？
“但你可以试试。”格里高说，“如果你真的想阻止他。”
邱莹莹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师傅，你能教我更强的魔法吗？”
格里高笑了。
“当然能。”
19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练得比以前更拼命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冥想，一直练到深夜。格里高教她的每一个魔法，她都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掌握。
阿莱也陪着练，虽然有时候累得直打瞌睡，但从来不说放弃。
“莹莹姐，”有一天晚上，阿莱问她，“你真的要去见那个莫德吗？”
邱莹莹点点头。
“想去。”
“你不怕？”
“怕。”邱莹莹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看着更多的人死。”
阿莱沉默了一下。
“那我跟你去。”
邱莹莹愣住了。
“你？不行，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阿莱说，“你救了我，教我魔法，对我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小子。
“好。”她说，“但你得答应我，如果真打起来，你得跑。”
阿莱想说什么，但邱莹莹打断他。
“这是命令。你活着，才能帮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答应你。”
一个月后，格里高说：“差不多了。”
邱莹莹停下来，看着他。
“可以去见莫德了？”
“可以去试试。”格里高说，“但不保证能活着回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我准备好了。”
格里高点点头。
“那就走吧。”
20
离开要塞的那天，天气很冷。
邱莹莹穿着那件隐蔽披风，背着那个旧布包，站在要塞门口。
阿莱站在她旁边，也背着一个小包袱。
格里高在前面带路。
他们往东走。
走进那片焦黑的土地，走进那股硫磺味，走进魔族控制区。
路上遇到了一些低等魔族。
格里高没出手，让邱莹莹解决。
邱莹莹解决得很快，比以前快多了。
一个月的地狱训练，不是白费的。
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很多山洞，洞口有人影晃动。
“这里就是莫德的据点。”格里高说，“你们等着，我进去说一声。”
他进去了。
邱莹莹和阿莱站在外面，看着那些山洞。
山洞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有魔族从旁边经过，看着他们，眼神警惕，但没有攻击。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格里高出来了。
“进来吧。”他说，“他要见你。”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去。
山洞很深，很深。
走了很久，才走到一个大厅。
大厅里点着火把，照得通亮。
正中央，有一张石头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年轻的，二十出头，黑发黑眼，头顶有两根黑色的角。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邱莹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
像是认识很久的人。
莫德也在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来了。”
邱莹莹愣住了。
他的声音，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疯狂，那么残忍。
反而很平静，甚至有点……疲惫？
“你知道我会来？”她问。
莫德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从石椅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向她。
阿莱紧张地挡在她前面。
邱莹莹轻轻推开他，看着莫德走近。
莫德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
那双红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仇恨，痛苦，孤独，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期待？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他问。
邱莹莹摇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人类，不是魔族。”莫德说，“是孤独。”
他伸出手，指着她额头那块遮着印记的布条。
“你和我一样。”他说，“都是被选中的人。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
邱莹莹沉默了。
他说得对。
他们确实一样。
都是魔王候选。
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
但——
“我们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选择了恨。”邱莹莹说，“我选择了别的。”
莫德盯着她，红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别的？什么别的？”
“活着。”邱莹莹说，“保护想保护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莫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在嘲笑，更像是一种……苦涩。
“你还真是天真。”他说。
“也许吧。”邱莹莹说，“但我不想变得像你一样。”
莫德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石椅，坐下。
“你走吧。”他说，“今天我不杀你。”
邱莹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莫德说，“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一个和我一样，被世界抛弃的人。但她选择了像你一样，天真地相信世界上还有善意。”
邱莹莹看着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那个人，可能是他曾经的同伴。
可能死了。
可能背叛了他。
可能——
“她死了。”莫德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死在我面前。因为太天真，因为相信那些不该相信的人。”
邱莹莹沉默了。
“所以，”莫德看着她，“我劝你也别太天真。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对你好的。”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也许你说得对。”她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莫德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
“走吧。下次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邱莹莹点点头，转身离开。
阿莱跟着她。
格里高也跟上。
三个人走出山洞，走出山谷，走回那片焦黑的土地。
阳光照下来，有些刺眼。
邱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谷。
莫德还坐在里面。
孤独地，坐在那张石椅上。
“师傅，”她问，“他会变吗？”
格里高摇摇头。
“不知道。这得看他自己。”
邱莹莹点点头，转回头。
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额头的布条，那块印记在下面隐隐发热。
另一个魔王候选。
她见到了。
他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那么疯狂。
他只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
一个孤独的人。
她想起他说的话。
“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选中的人。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
不，她不一样。
她没有被世界抛弃。
她有老板娘，有小玲，有老陈，有艾莉丝，有格里高，有阿莱。
这些人，让她相信世界上还有善意。
让她有勇气，选择不一样的路。
她会走下去。
不管前面有什么。
因为——
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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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