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涂黑与少女心
告白对象是知名少女漫画家怎么办？
邱莹莹鼓足勇气递出情书，却换来野崎梅太郎的签名和一句“要不要来我家”。
怀着忐忑与期待踏入暗恋对象的家门，等待她的却是成堆的漫画原稿——
“涂黑这里，别涂出去。”
等等，这不是少女漫画家的工作室吗？！
当邱莹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给“梦野咲子”当助手时，野崎已经递来了第二张原稿：
“画得不错，明天也来。”
---
四月的阳光带着春天特有的温柔，透过樱花树的枝叶在教学楼的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口号声远远传来，混着风吹过樱花树时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
邱莹莹站在教学楼侧面的走廊尽头，双手背在身后，攥着那封已经捏出褶皱的信。她盯着走廊拐角处的地面，心跳快得像是刚刚跑完八百米。
还有五分钟，二年级B班的体育课就结束了。
她知道野崎梅太郎会从这里经过。这是从操场回教室的必经之路，他每次体育课后都会一个人走，不会和其他男生勾肩搭背地大声说笑，也不会推推搡搡地闹成一团。他只是低着头走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会停下来，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飞快地记下什么，然后再塞回去，继续走。
邱莹莹观察他很久了。
从高一刚入学时在图书馆偶然坐到他旁边开始。那时候她正为古文课的作业发愁，对着《伊势物语》的原文发呆，余光瞥见旁边的男生在看书，但不是课本，是一本她没见过的文库本，封面画着一个穿水手服的女生，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
她当时想，这个男生居然看这种书啊。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他看的书，是他画的。不对，应该说，是他画的那些书里面的某一本。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只是在图书馆一次又一次地“偶遇”他，发现他总是在看书，什么书都看，有时候是厚厚的文学名著，有时候是薄薄的少女漫画杂志，有时候是他自己那个写满东西的小本子。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拿起笔在书页上写点什么，然后又摇摇头，把写的划掉。他长得很高，比图书馆的桌子高出一大截，每次趴在桌上写字的时候都要把背弯得很低，像一只收拢了长腿的蜘蛛。
邱莹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喜欢上一个人之前先注意到这么多细节。等她发现的时候，这些细节已经像藤蔓一样，悄悄地爬满了她心里的每一面墙。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体育课结束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来了。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跳起来。她往后缩了缩，让自己藏在走廊的拐角后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最先走过的是B班的几个女生，她们手里拿着毛巾擦汗，讨论着刚才打排球时的某个得分球。然后是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大声说着游戏的话题。再然后，是独自一人走在后面的野崎梅太郎。
他果然是一个人。
他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头发有点湿，大概是洗过脸的时候沾了水，几缕刘海贴在额前。他低着头走，手里果然又拿着那个小本子，一边走一边写，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在了走廊中间。
邱莹莹看到他皱起眉头，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用力地划掉了什么。划掉之后又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写了几笔，又划掉，然后叹了口气，把本子和笔塞回口袋。
就在他抬起头准备继续走的时候，邱莹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从拐角后面走了出来。
“野崎同学！”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响亮，在走廊里激起一点回音。
野崎梅太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他的脸被午后的阳光照着，轮廓很深，眼睛微微眯起来看她的方向。他很高，邱莹莹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被这样看着，邱莹莹突然觉得自己的勇气像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手指攥着的那封信变得更烫了。
“那个……我……我是二年级D班的邱莹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努力想让它稳定下来，但没什么用，“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野崎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催促。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双手把信递出去。
“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了！请你收下这个！”
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喊出这句话的。喊完之后，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风从走廊穿过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樱花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一声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她睁开眼睛，看到野崎接过了那封信。
他正低着头看信封上的字，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就像刚才体育课后记笔记的时候一样。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眼看她，问了一句话：
“邱莹莹同学，你会涂黑吗？”
邱莹莹愣住了。
“……什么？”
“涂黑。”野崎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就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用墨涂满一个区域，不要涂出去，不要留白，涂得均匀。你会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准备过很多种回答，想过他可能会说“我不喜欢你”，也想过他可能会说“让我考虑一下”，甚至想过他可能会说“我也喜欢你”，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问一个和告白完全无关的问题。
涂黑？涂黑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野崎，野崎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在阳光下像两颗沉静的玻璃珠。他等了几秒钟，没等到回答，就自己点了点头。
“没关系，可以教你。”
他从口袋里又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一页，飞快地写了什么，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连同她的信一起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张签名。
“野崎梅太郎”五个字，写得很端正，笔锋有力，和他在图书馆笔记上写的字一模一样。签名的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给邱莹莹同学。
这是……签名？
“放学后，来一趟我家吧。”野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平静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地址写在背面了。今天正好需要人手。”
说完，他把小本子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记得带点吃的来。我家只有速食面。”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邱莹莹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那张签名，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响了三遍她才回过神来。
野崎梅太郎刚才说什么？去他家？带吃的？涂黑？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签名，确认不是幻觉。然后翻到背面，果然写着一个地址，笔迹和签名一样端正，是野崎的字。
邱莹莹觉得自己好像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整个下午的课，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看窗外的云，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中午的画面。野崎接过她的信，野崎问她会不会涂黑，野崎给她签名，野崎说“来我家”。
每一个细节她都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想找出其中的逻辑，但怎么想都觉得这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告白回应。
如果他要拒绝她，直接拒绝就好了，为什么还要邀请她去他家？
如果他要接受她……那为什么要问涂黑这种奇怪的问题？
还有签名。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给她签名？她告白了，然后他给了她一张签名，这算什么？纪念品吗？
“邱莹莹同学，这道题你来回答。”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邱莹莹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啊？是！”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她，有人捂着嘴笑。邱莹莹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完全不知道刚才老师问了什么，只能傻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点软的签名。
老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她坐下，又点了另一个同学的名字。那个同学站起来流利地回答了问题，邱莹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本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同桌小林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莹莹，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一直走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小林是那种很活泼的女生，留着齐耳的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从高一开始就和邱莹莹同班，又坐前后桌，早就混熟了。
“是不是和那个野崎有关？”小林压低声音，“我看到你中午把他拦住了！怎么样怎么样？他怎么说？”
邱莹莹的脸又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告白之后被问会不会涂黑？说她拿到了一张签名还被邀请去家里？听起来就像在编故事。
“没……没什么。”她小声说。
“骗人！”小林凑得更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你脸都红成苹果了！快说，他是不是接受你了？”
“不是……我也不知道。”邱莹莹把那张签名从课本下面抽出来递给小林，“他给了我这个。”
小林接过去一看，愣住了。
“签名？”
“嗯。”
小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看了看邱莹莹，表情变得很复杂。
“……莹莹啊，告白的时候收到签名，这算什么意思？他把自己当明星了吗？”
“他说让我去他家。”邱莹莹又把地址那一面翻给她看。
小林凑过去看地址，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让你去他家？！莹莹！这是约会邀请啊！”
“可是他还说让我带点吃的去，说他家只有速食面。”邱莹莹小声补充。
小林又愣住了。
“……带吃的？去男生家里自己带吃的？”
“嗯。”
小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认真地看着邱莹莹。
“莹莹，你说这个野崎，他是不是有点怪？”
邱莹莹想了想，点点头。
是有点怪。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永远在看书或者写东西，体育课永远一个人走，和同学说话永远不超过三句，午饭永远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面包。
但她就是喜欢这个有点怪的野崎。
喜欢他看书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走路时低着头的背影，喜欢他偶尔写在笔记本边缘的看不懂的字，喜欢他在食堂买面包时总是犹豫很久最后却总是买同一个口味的样子。
这些喜欢说出来很傻，但她就是喜欢。
“那你要去吗？”小林问。
邱莹莹看着手里的签名，轻轻点了点头。
放学铃响的时候，邱莹莹的心又开始狂跳。
她收拾好书包，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别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去参加社团活动，有人去图书馆，有人直接回家。她不知道野崎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
正在犹豫的时候，走廊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是野崎。
他已经换上了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还是拿着那个小本子，一边走一边写。走到邱莹莹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本子塞回口袋。
“走吧。”
就这样？就这两个字？
邱莹莹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她本来以为要等很久，或者要自己找过去，没想到野崎会来接她。
“那个……谢谢你来接我。”她小声说，走在他旁边，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的大长腿。
野崎没有回答，只是略微放慢了脚步。
邱莹莹偷偷侧过头看他。从侧面看，他的侧脸线条很深，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看路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问题。她突然想起小林说的话——“他把自己当明星了吗”，忍不住又看了看他。
这个人确实长得很好看，如果当明星的话大概也会很受欢迎吧。但他显然没那个意思，他甚至连走在路上都在写写画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野崎同学，你平时都写什么啊？”她鼓起勇气问。
野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喜欢看漫画吗？”
“喜欢。”邱莹莹点头，“少女漫画最喜欢了。梦野咲子的漫画我都看过，每一部都超喜欢！”
野崎的表情微微动了动，好像是有点意外，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邱莹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有点尴尬。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了，也许野崎不喜欢少女漫画？可是他明明经常看少女漫画杂志啊。
“那个……野崎同学呢？”她又问，“你喜欢看什么？”
“都看。”野崎简短地回答。
然后又不说话了。
邱莹莹觉得自己好像在和一块石头聊天。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难受。走在野崎身边，即使他不说话，她也觉得很安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她偷偷看了看他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也许这就是约会吧？虽然话很少，但能走在他旁边，已经很好了。
野崎家在一个普通的居民区，离学校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是那种有点年头的小区，五层的公寓楼，外墙是浅灰色的，有些地方爬着绿色的藤蔓植物。
野崎在楼下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然后回过头看邱莹莹。
“你买了什么？”
邱莹莹愣了一下，才想起他中午说过要带吃的。她连忙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是在便利店买的，一盒章鱼烧和两个三明治。
“这个……可以吗？”
野崎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嗯。”
他打开楼下的门，侧身让邱莹莹先进去。楼道里有点暗，感应灯亮起来，照出老旧的楼梯和墙壁上贴着的各种广告。野崎走在前面，邱莹莹跟在后面，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四楼，401室。
野崎打开门，又侧身让她先进。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门槛。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玄关，很普通的走廊，很普通的鞋柜，一切都很正常。但顺着走廊往里看，能看到的那个房间——大概是个客厅——里面堆满了东西。
纸。到处都是纸。
一摞一摞的纸堆在地上，堆在桌上，堆在椅子上，堆在窗台上。纸的旁边是各种瓶子，墨水瓶、修正液瓶、胶水瓶，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画稿，有的画着大眼睛的少女，有的画着帅气的少年，还有的画着各种花朵和背景。
这不像一个高中男生的房间。
这像一个……
“进来吧。”野崎已经在玄关脱了鞋，穿着袜子走进去，看她愣在原地，又回头看她，“鞋放边上就行。”
邱莹莹机械地脱了鞋，跟着他走进去。
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她的视野完全被各种画稿占据了。
墙上贴的，桌上摊的，地上堆的，全都是漫画原稿。有些是铅笔稿，有些是勾了线的，有些已经贴了对话框和贴网，还有一些——她凑近看了看——是涂得漆黑一片的区域。
野崎走进房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唯一一张没有被纸占满的矮桌上，然后开始在纸堆里翻找什么。
邱莹莹呆呆地站着，目光从一张原稿移到另一张原稿，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画稿的画风，她太熟悉了。
那种纤细的线条，那种温柔的眼神，那种精致的花朵背景，那种恰到好处的留白和网点运用——她看了五年，每一部作品都买，每一话都反复看好几遍，甚至能背出一些经典的台词。
这是梦野咲子的画风。
她慢慢地走到墙边，看着贴在那里的一张彩图。画的是一个穿水手服的少女站在樱花树下，仰头看着飘落的花瓣。少女的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映着樱花的倒影。
这张图她见过。在《月刊少女罗曼史》最新一期的封面上，就是这张图。
她记得当时还想着，如果能拿到这张图的原稿该多好啊。
现在它就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二十厘米。
“那个……”
邱莹莹转过头，声音有点发抖。
“野崎同学，这些画稿……是梦野咲子老师的？”
野崎从纸堆里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是我的。”
邱莹莹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
“……什么？”
“是我的。”野崎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指着墙上那张彩图，“这一张是四月刊的封面。那边那些是下一话的原稿，今天晚上要交。”
他说话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的作业很多。
邱莹莹张着嘴，看看他，又看看墙上的画稿，再看看他，再看看画稿。
野崎梅太郎是梦野咲子？
她喜欢的那个男生，是她最喜欢的少女漫画的作者？
她突然想起野崎在图书馆看的那些书，想起他经常记笔记的小本子，想起他在走廊上写写画画的样子，想起他问“你喜欢看漫画吗”时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野崎同学你——你是梦野咲子？！”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比预想的要大，在房间里激起一点回音。
野崎微微歪了歪头，好像在奇怪她为什么这么惊讶。
“嗯。”
“可是梦野咲子是……是女性名字啊……”
“笔名。”野崎简短地回答，“编辑取的。”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有无数只小鸟在飞，叽叽喳喳的，什么都抓不住。
她喜欢的男生，是她最喜欢的少女漫画的作者。
这太魔幻了。比任何少女漫画的情节都魔幻。
“今天叫你来，”野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是需要人手帮忙。”
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拿起一摞原稿，翻开其中一页，指着页面上的一大片空白区域。
“这里，需要涂黑。涂满，涂均匀，不要涂到线稿上。”
他把原稿递给她，又从旁边拿了一支笔，是一支很细的毛笔，笔尖是黑色的，沾着墨。
“会用吗？”
邱莹莹接过笔，茫然地点点头。
她确实会用。小时候上过国画课，学过用毛笔，虽然很多年没碰了，但应该还记得怎么握笔。
“那就开始吧。”野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今晚之前要涂完这些。”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摞原稿的高度，至少有二三十张。每张原稿上都有需要涂黑的地方，有的是一小块，有的是整片背景。
她再看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半。
今晚之前？
“野崎同学，”她艰难地开口，“你是说，让我帮你涂这些？”
“嗯。”
“可是我今天来是……”
她突然停住了。
是啊，她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呢？告白的后续呢？约会呢？野崎对她告白的回应呢？
她看看手里的原稿和笔，又看看已经开始在另一张桌子上继续画稿的野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也许在野崎看来，“要不要来我家”真的就只是“要不要来我家帮忙”的意思。没有任何其他含义，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就是单纯的、字面上的意思——来我家，帮忙。
她的告白，他收到了吗？
他给她签名，是因为觉得这是她想要的吗？
邱莹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原稿和笔，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场巨大的误会。
但是看着野崎专注画稿的侧脸，她又问不出口了。
他看起来很忙。真的很忙。桌上堆着那么多原稿，墙上贴着那么多图，还有那么多瓶瓶罐罐的工具。他说“今晚之前要交”，那就是有截稿日期，有编辑在等，有印刷厂在等，有成千上万的读者在等——包括她自己，她也在等下一期的《月刊少女罗曼史》，想知道故事里的女主角最后到底有没有和男主角在一起。
而她，是那些读者之一。
而现在，她有机会亲手参与这个故事的创作。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走到矮桌旁边，找了个空地方坐下来。她把原稿铺在桌上，拿起笔，沾了沾墨，开始认真地涂黑。
第一笔下去，她的手有点抖。墨汁沿着笔尖渗进纸里，在需要涂黑的区域里慢慢晕开。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笔的走向，不敢碰到旁边的线稿。
涂完一小块，她抬起头，看了看野崎。
野崎还在画稿，完全没有注意她。他低着头，握着笔的手在纸上快速地移动，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又继续画。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都沉浸在画稿的世界里。
邱莹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涂的那一小块。
涂得还行，没有涂出去，也没有留白。虽然边缘不太整齐，但应该还算均匀。
她继续涂第二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堆上投下斜斜的光影。有灰尘在光线里飞舞，静静地，慢慢地。
邱莹莹涂着涂着，渐渐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是专注地盯着笔尖和墨汁，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需要涂黑的地方填满。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完成一件很小但很重要的事，虽然不知道这些涂黑最终会变成什么，但知道它们会出现在某本漫画的某一页上，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
“这里要再涂一遍。”
野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邱莹莹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正弯着腰看她涂的原稿。
“你看，这里不够黑。”他指着她刚涂完的一块区域，“透出纸的底色了，印刷出来会太浅。要再涂一遍，涂到完全黑。”
邱莹莹仔细看了看，确实，那块区域看起来是黑的，但和旁边的原稿一比，就显得有点灰了。
“哦……好。”
她又沾了沾墨，小心翼翼地再涂一遍。
野崎就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涂完，点了点头。
“嗯，可以了。继续。”
然后他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邱莹莹低头继续涂，但心跳又加快了一点。刚才野崎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特别的香味，就是普通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墨水的味道。她的后颈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温热的，让她差点手抖涂出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野崎，他已经又开始画稿了，完全没有注意她。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原稿上。
不能想那些有的没的，要先把这个涂完。
她又涂了一会儿，野崎突然又开口了。
“那边那摞，都是要涂的。”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墙角还有一摞原稿，比桌上这摞还要厚。
“……全部？”
“嗯。今天涂不完的话，明天也可以。”
明天？
邱莹莹愣愣地看着那摞原稿，又看看野崎。
“野崎同学，你经常这样找人帮忙吗？”
“偶尔。”野崎说，“佐仓有时候会来，但她最近有考试。御子柴也会帮忙，但他今天有社团活动。”
佐仓？御子柴？听起来是野崎的朋友。邱莹莹没见过这两个人，但能在野崎的朋友名单里，应该也是喜欢漫画的吧。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是因为人手不够？”
野崎停下笔，抬起头看她，表情有点困惑，好像在奇怪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邱莹莹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是来告白的，不是来帮忙的，但看着野崎那双坦然的、完全没有其他意思的眼睛，她又说不出口了。
也许在野崎看来，“告白”和“帮忙”是两件可以同时发生的事情？她告白了，他收到了，然后他正好需要帮忙，所以就顺便请她帮忙了？
这种逻辑，也只有野崎梅太郎才会有吧。
“我……”她小声说，“我是来告白的。”
野崎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我收到了。”
然后就没了？
邱莹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那……那你的回答呢？”
野崎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说：
“我现在很忙，没时间考虑这个。”
邱莹莹：“……”
“而且，”他继续说，“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好助手。做助手需要耐心，需要细心，需要能熬夜，需要能接受修改意见。这些都要看。”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助手？你是说，让我做你的助手？”
“嗯。”野崎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先试一下，如果能做完这些，就证明你有耐心。明天如果还能来，就证明你有毅力。后面再看涂黑的质量和速度。”
他说得一本正经，就像在面试一样。
邱莹莹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今天来，是想得到一个告白回应的。结果被告白对象抓来当助手了？而且听这意思，能不能当上助手，还要看表现？她的告白，反而变成了一个“应聘”的开场？
野崎看她还愣着，又说了一句：
“如果你不想做，也没关系。今天的涂完就好，之后我再找别人。”
然后他又低头画稿了。
邱莹莹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笔，看着面前的原稿，看着墙角那摞厚厚的待涂稿，再看看野崎专注的侧脸，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的完全没把她当女生看。
不对，不是没把她当女生看，而是他脑子里只有漫画，装不下别的东西。告白也好，约会也好，恋爱也好，在他眼里大概都比不上截稿日期重要。
如果是别人，这时候大概会生气吧？会觉得被轻视了吧？会想“我明明是在告白，你却只想着让我当助手”吧？
但奇怪的是，邱莹莹发现自己并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有点无奈，还有点……莫名的安心。
野崎还是那个野崎。还是那个在图书馆一看书就是一整天、体育课永远一个人走、和同学说话永远不超过三句的野崎。他没有因为她的告白就改变什么，也没有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而假装什么。
他就是他，一个脑子里只有漫画的怪人。
而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涂完的那几块区域，又看了看野崎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当助手就当助手吧。
她重新拿起笔，沾了沾墨，开始涂下一块。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涂着涂着，邱莹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野崎同学，”她开口问，“梦野咲子的作品里，女主角都是怎么告白的？”
野崎停下笔，回过头看她。
“你想参考？”
“不是不是，就是好奇。”她连忙摆手，“我看了那么多梦野咲子的漫画，女主角告白的场景都特别浪漫，特别让人心动。所以我就在想，作者本人遇到告白的时候，会怎么想？”
野崎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
“很麻烦。”
邱莹莹：“……麻烦？”
“嗯。”野崎点头，“告白之后要回应，回应之后要考虑怎么相处，相处之后要考虑怎么维持关系，这些都要花时间。有那个时间，可以画很多原稿了。”
邱莹莹：“……”
这确实是她意料之外的回答。
“可是你画的漫画里，男女主角谈恋爱不是很顺利吗？”她又问，“他们怎么就不花时间了？”
“那是漫画。”野崎说，“漫画里可以跳过那些麻烦的部分，直接画心动的场景。现实中不行。现实中要吃饭，要睡觉，要上学，要画稿，没有那么多时间演少女漫画。”
邱莹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但好像又反驳不了。因为野崎说得没错，现实中确实没有那么多少女漫画里的情节。她喜欢他这么久，今天才鼓起勇气告白，结果告白之后还被他抓来当助手。这确实不是少女漫画。
但反过来想，她现在正在和野崎独处一室，正在帮他画他的作品——她最喜欢的漫画家正在教她涂黑，这难道不是比少女漫画更神奇的事吗？
邱莹莹看着手里的原稿，突然想起这是哪一页了。
这是《月刊少女罗曼史》最新连载里的某一页，男主角向女主角告白之后，女主角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纠结的场景。背景里有很多花朵，还有很多星星，女主角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她记得自己当时看这一页的时候，还在想，女主角好可爱啊，男主角好温柔啊，他们一定要在一起啊。
现在她正在涂这一页的背景。
这感觉太奇妙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野崎。
他还是那副专注的样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旁边坐着的这个女生，曾经多少次在图书馆偷偷看他，曾经多少次在食堂假装偶遇，曾经多少次在走廊上故意放慢脚步只为多看他一眼。
但他现在知道了。她告白了。
而他的回应是：让她当助手。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涂黑，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样也好。
至少她现在有了一个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他身边，可以看他画稿，可以和他说话，可以帮他做事情。虽然这个理由和她期待的有点不一样，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正想着，野崎突然又开口了。
“你涂得不错。”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他正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刚涂完的区域。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认真，像是在评估什么。
“比佐仓第一次涂的时候好。”
这是夸奖吗？邱莹莹不太确定。
“佐仓同学是谁？”
“同学。”野崎说，“也是助手。涂黑就是她教的。”
“哦……”
野崎又看了一会儿她涂完的几块区域，然后指着其中一块说：
“这里，边缘可以再整齐一点。用这个。”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很小的尺子，递给她。
“涂的时候用尺子挡住边缘，就不会涂出去。”
邱莹莹接过尺子，感激地点点头。
“谢谢。”
野崎嗯了一声，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邱莹莹拿着那把尺子，仔细端详了一下。是很普通的尺子，塑料的，透明的，边缘有点磨损，上面沾着几点墨渍。这是野崎平时用的尺子吧？他画漫画的时候，就是拿着这把尺子画线条的？
她突然觉得这把尺子变得珍贵起来。
小心翼翼地用它挡住线稿的边缘，开始涂下一块。果然，用尺子挡着之后，边缘整齐多了，不用担心会涂出去。
她涂着涂着，不知不觉就涂完了桌上的那摞原稿。
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野崎开了灯，房间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墙上的钟指着七点半。
她涂了三个小时。
邱莹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和手腕，看着面前那摞涂完的原稿，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虽然只是涂黑这种简单的工作，但看到原本空白的区域被一点点填满，变成整整齐齐的黑色，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涂完了？”野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桌上的这些涂完了。”邱莹莹站起来，把那摞原稿整理好，“墙角的那些……”
“够了。”野崎走过来，拿起她涂完的原稿一页一页地翻看，“今天这些就够了。”
他一页一页地看得很仔细，每一块涂黑的区域都要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涂出去，没有留白，边缘整齐。翻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涂得不错。明天放学后还能来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这算是……通过了面试？
“能来吗？”野崎又问了一遍，“还有别的需要涂。”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在灯光下，好像比白天多了一点期待。不是那种“我期待你来”的期待，而是“我需要人手，你来了我就轻松了”的期待。但就算是这样，也足够让她心动了。
“能来。”她听到自己说。
野崎点了点头。
“嗯。明天记得带吃的。”
他从桌上拿起邱莹莹带来的那个塑料袋，里面的章鱼烧和三明治还是完好的，没人动过。
“你还没吃饭吧？”他问。
邱莹莹这才想起来，她从放学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一直在涂黑。
野崎把塑料袋递给她，然后走向厨房。
“等我一下。”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两包速食面，又拿出两个鸡蛋和几根蔫蔫的青菜。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野崎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邱莹莹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袋自己带来的食物，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现在在一个男生家里。这个男生是她喜欢的人。他在厨房里给她煮面。客厅里到处都是他的画稿，墙上贴着他画的人物，桌上摆着他用的工具。空气里有墨水的味道，纸张的味道，还有从厨房飘来的面汤的味道。
这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但又太特别了，特别到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一会儿，野崎端着两碗面出来了。
“坐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矮桌的方向。
邱莹莹在矮桌旁坐下，野崎把一碗面放在她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也坐下来。
是普通的速食面，加了鸡蛋和青菜，卖相一般，但闻起来很香。
“吃吧。”野崎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碗。
邱莹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就是速食面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速食面。
她偷偷看了一眼野崎。他正低头吃面，吃得很专注，和画稿的时候一样。几缕头发垂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邱莹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那个……野崎同学。”她鼓起勇气开口。
野崎抬起头看她。
“你平时都这样吗？一个人画稿，一个人煮面，一个人吃饭？”
“嗯。”
“不寂寞吗？”
野崎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寂寞”是什么意思。他想了一会儿，说：
“有截稿日期的时候，没时间寂寞。”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确实是野崎会说的话。
“那没有截稿日期的时候呢？”
“也有别的要画。”
“所以一直在画？”
“嗯。”
邱莹莹看着他，突然有点心疼。
一个人住，一个人画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截稿日期。虽然有朋友来帮忙，但大部分时候还是一个人。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寂寞吧？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而已。
“那个……”她小声说，“如果我以后经常来帮忙的话，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野崎看了她一眼。
“你要经常来？”
“如果你需要的话。”
野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嗯。那以后每周来两三次吧。有截稿的时候可能要天天来。”
邱莹莹愣住了。
她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野崎真的就同意了？
“不过，”野崎又说，“不能影响学习。考试前可以不来。”
“……好。”
“还有，每次来要带吃的。我可以付钱。”
“不用付钱……”
“要付。”野崎的语气很坚决，“食材费和时间费。佐仓和御子柴来帮忙，我也付的。”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个人，虽然脑子里只有漫画，但该认真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不会占人便宜，不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也不会因为自己是漫画家就高高在上。
他就是他，一个普通的、有点怪的高中男生，只是恰好画着最受欢迎的少女漫画而已。
吃完面，野崎把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邱莹莹想帮忙，被他拒绝了。
“你坐着。马上好。”
邱莹莹只好又坐在矮桌旁，看着客厅里堆积如山的原稿。她忍不住又拿起几张看，越看越觉得神奇——这些画稿，很快就会被印成漫画，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被像她一样的读者喜欢。而她现在正坐在这里，在作者家里，刚刚帮忙涂了其中的一部分。
这种奇妙的感觉，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野崎洗完碗出来，看到她在看原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看可以看。别弄脏就行。”
邱莹莹点点头，继续翻看。
这是一话还没完结的连载，女主角和男主角刚刚经历了一次误会，正在冷战。邱莹莹一路看下去，看到最后，女主角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男主角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去。
下一格是空白的，旁边写着“待续”。
“下一话呢？”她忍不住问。
野崎从旁边拿出一摞原稿递给她。
这是下一话的铅笔稿，还没有勾线，没有贴网，没有涂黑。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情节——男主角终于敲了门，女主角哭着打开门，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然后下一个画面，男主角伸出手，把女主角拉进怀里。
邱莹莹看着这些铅笔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就是她喜欢的漫画。这就是她喜欢的作者。这就是她喜欢的人画的。
她抬起头看着野崎，眼睛亮亮的。
“野崎同学，这个故事真的好好看。”
野崎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你看得懂铅笔稿？”
“嗯。”邱莹莹点头，“虽然还没勾线，但能看出来大概的情节和情绪。女主角哭的时候，眼睛的画法很特别，一看就知道她在难过。”
野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
“你还挺懂的。”
邱莹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因为看了很多梦野咲子的作品嘛。看多了就能看出一些规律。”
野崎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但邱莹莹发现，他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墙上的钟指着八点半。
邱莹莹看了看时间，有点舍不得走，但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那个……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书包。
野崎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太晚了。”野崎已经拿起外套，“走吧。”
邱莹莹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出门。
夜晚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邱莹莹走在野崎旁边，觉得心跳一直很快。这是她第一次和野崎一起走夜路，第一次让他送她回家。虽然只是出于安全考虑，但还是很让人心动。
走到小区门口，野崎停下来。
“能自己回去吗？”
“能。”邱莹莹点头，“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五分钟就到了。”
野崎嗯了一声，站在那里，好像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
邱莹莹也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野崎突然开口：
“今天谢谢。涂得很好。”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不客气，我也……我也很开心。”
野崎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记得带吃的。”
邱莹莹忍不住笑出声。
“记住了。”
野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只剩下一串脚步声，渐渐远去。
邱莹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慢慢地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告白，签名，邀请，漫画，涂黑，速食面，送她回家。每一件事都像做梦一样，但每一件事都那么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指间残留的墨水味。
她抬起手闻了闻，那股墨水味还在，混着纸张的味道，让她想起野崎房间里堆积如山的原稿，想起他专注画稿的侧脸，想起他递给她尺子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说“涂得不错”时平静的语气。
明天还要去。
明天要带吃的。
明天要继续涂黑。
想到这里，邱莹莹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这么晚？社团活动吗？”
“嗯。”邱莹莹含糊地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速食面。”
妈妈愣了一下，还想再问，邱莹莹已经关上了房门。
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在床上滚来滚去。
今天发生的事，她谁都不能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做梦，需要反复确认才能相信是真的。
她拿出那张野崎的签名，又看了一遍。
“给邱莹莹同学”下面，是端正的“野崎梅太郎”五个字。这是告白之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虽然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但也是独一无二的。
她把签名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然后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拿出今天没做完的作业。
写着写着，她又想起野崎说的话——“明天记得带吃的”。
她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人的脑子里，大概真的只有漫画和食物吧。告白什么的，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今天来了个新助手”的信号。
但那又怎样呢？
她喜欢他，所以愿意当他的助手，愿意帮他涂黑，愿意每天带吃的去他家。即使他永远不会用她期待的方式回应她，只要能待在他身边，能看他画稿，能和他一起吃速食面，她就觉得很开心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作业本，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大大的灯泡。四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一点花香。
这是春天。是告白的季节。是发生奇迹的季节。
她想起野崎房间里贴的那张彩图，想起穿水手服的少女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那个少女的眼睛里，映着樱花的倒影，亮晶晶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明天，还要去野崎家。
明天，要继续涂黑。
明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认真地写作业。写着写着，她又忍不住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不知道野崎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画稿？会不会也觉得有点累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想起那碗速食面，想起野崎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虽然今天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但好像，也很不错。
第二天放学，邱莹莹果然又去了野崎家。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提前在便利店买了更多吃的——两个饭团，一盒炸鸡块，还有两瓶饮料。她不知道野崎喜欢吃什么，就什么都买了点。
到野崎家的时候，门没锁，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野崎的声音：
“进来。”
她推门进去，发现客厅里还有一个人。
是个男生，长得很高，留着有点长的头发，发尾微微卷着，看起来很帅气，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他正坐在矮桌旁，拿着笔在涂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邱莹莹，愣了一下。
“啊，你是……”
“我……我是邱莹莹，二年级D班的。”邱莹莹连忙自我介绍。
“哦——你就是昨天那个告白的女生啊。”那个男生笑起来，笑容很灿烂，“我是御子柴実，和野崎一个班的。我听他说了，你昨天来帮忙涂黑了？”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
野崎居然和别人说了？！说了她告白的事？！
她下意识地看向野崎，野崎正从里屋走出来，看到她脸红的样子，表情有点困惑。
“怎么了？”
“没……没什么。”邱莹莹连忙低下头。
御子柴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
“野崎这家伙，昨天回教室的时候跟我说‘今天有人来告白，正好帮我涂了二十张原稿’，我问他那人是谁，他说是二年级D班的邱莹莹同学。所以我就记住了。”
邱莹莹：“……”
野崎，你的描述方式是不是有问题？
但御子柴显然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热情地招呼邱莹莹坐下，把旁边的纸堆挪开给她腾出位置。
“来来来，坐这儿。今天要涂的是这些，我本来想一个人涂完的，但你来了正好，咱们一起涂更快。”
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把带来的吃的放在桌上。
“我买了吃的，大家一起吃吧。”
“哇，你太懂事了！”御子柴眼睛一亮，“野崎这家伙家里永远只有速食面，来帮忙最痛苦的就是吃饭问题。”
野崎走过来，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然后点点头。
“嗯，这个不错。”
邱莹莹看着他吃饭团的样子，心里有点高兴。看来她买的，他喜欢。
三个人开始干活。御子柴负责涂黑和贴网，野崎负责勾线和画背景，邱莹莹继续涂黑。有了昨天的基础，她今天涂得更顺手了，速度快了不少，质量也保持得不错。
涂着涂着，御子柴突然开口：
“邱莹莹同学，你喜欢野崎的漫画？”
“嗯，超级喜欢。”邱莹莹点头，“每一部都看过，每一部都喜欢。”
“那你最喜欢哪一部？”
“最喜欢的是《初恋笔记本》。”邱莹莹说，“女主角那种笨拙又真诚的样子，特别可爱。还有男主角，表面冷漠其实很温柔的那种反差，太让人心动了。”
御子柴看了野崎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野崎，你听到了吗？人家说你的男主角让人心动。”
野崎头也不抬，继续画他的稿。
“嗯，听到了。”
御子柴又转向邱莹莹。
“那你觉得野崎本人怎么样？和漫画里的男主角像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脸又红了。
“这个……”
“御子柴。”野崎终于抬起头，“别问奇怪的问题。”
“这哪里奇怪了？”御子柴理直气壮，“人家喜欢你的漫画，又喜欢你本人，当然想知道你和漫画里的男主角像不像啊。这可是很重要的参考信息！”
邱莹莹的脸更红了。
“我……我没说喜欢他本人……”
“可是你昨天不是告白了吗？”
邱莹莹哑口无言。
御子柴看着她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继续干活吧。”
三个人又安静地涂了一会儿。御子柴偶尔会哼几句歌，野崎从头到尾都不出声，邱莹莹专注地涂着黑，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御子柴刚才的话。
她和野崎像吗？
从外表看，野崎长得很好看，确实和漫画男主角有点像。但性格上……漫画里的男主角虽然也话不多，但关键时刻会说很温柔的话，会做很暖心的事。野崎呢？他也会做暖心的事吗？
她想起昨天他给她煮面，想起他送她到小区门口，想起他说“明天记得带吃的”。这些算暖心的事吗？好像也算吧。只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总是那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刻意对谁好。
也许这就是野崎的方式。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做刻意的事，但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会做他能做的事。
就像他需要人手的时候，就问她能不能来帮忙，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就像他觉得她应该收钱，就坚持要付她报酬，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尴尬。
他就是他，直接，简单，认真，专注。
邱莹莹看着野崎专注画稿的侧脸，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喜欢这个人，好像不是什么需要纠结的事。他就在那里，做着喜欢的事，过着简单的生活。你靠近他，他就会接纳你；你帮他，他就会感谢你；你需要他，他就会帮助你。
虽然他可能永远不会用你期待的方式回应你，但他的回应，就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里。
“邱莹莹同学，”御子柴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拉回来，“你涂得太深了，这里要再浅一点。”
邱莹莹低头一看，确实，她走神的时候，手里的笔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涂，涂得比旁边深了很多。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补救。
御子柴看着她，又看看野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涂到晚上七点，今天要涂的部分终于完成了。御子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累死了累死了。野崎，今天可以了吧？”
野崎检查了一遍涂完的原稿，点点头。
“嗯，可以了。”
“那我先走了。”御子柴收拾自己的东西，“明天社团活动，来不了了。邱莹莹同学，明天就靠你了啊。”
邱莹莹点点头。
御子柴走后，野崎又去厨房煮面。今天多了御子柴带来的食材，煮出来的面比昨天丰盛了一点，有肉片，有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两个人坐在矮桌旁吃面，谁都没说话。
吃完面，野崎照例去洗碗，邱莹莹照例坐着等他。等他从厨房出来，她站起来准备告辞。
“那个……我该走了。”
野崎点点头，拿起外套。
“我送你。”
还是昨天那条路，还是昏黄的路灯，还是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邱莹莹走在野崎旁边，觉得今天的脚步比昨天更轻快了一点。
走到小区门口，野崎又停下来。
“明天能来吗？”
邱莹莹点头。
“能。”
“嗯。明天见。”
野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今天的炸鸡块，不错。”
然后他就走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今天的炸鸡块，不错。
这是夸奖吗？应该算吧。
她忍不住笑起来，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明天，还要去野崎家。
明天，要继续涂黑。
明天，野崎会说“炸鸡块不错”还是“饭团不错”呢？
她突然很期待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