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怪诞扭曲的阴影。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鲜血混合的甜腥气。
天梦背靠着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粗糙的树干,微微喘息着。强行施展“星辉逆流”冲破束缚,又接连使用闪烁术和星辉之刃,对她的魔力和身体都是巨大负担。内腑隐隐作痛,魔力回路传来过载后的灼烧感。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冰,死死盯着前方幽暗的林地。
追兵的脚步声、拨开枝叶的沙沙声,还有那个Alpha青年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嗓音,正在迅速逼近。
“分三组,扇形搜索!她带着伤员跑不远!注意魔法陷阱!”是那个领头Alpha的声音,名叫雷纳德·凯尔,赛琳娜家族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是家族为天梦“选定”的联姻对象之一。他此刻的心情绝谈不上愉快——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任务,竟被一个兽娘和一个魔力潮汐期刚过、理论上应该处于虚弱期的Omega搞得如此狼狈。
天梦的手指无声地在身后树干上划过,留下几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扰动符文。这不是攻击性陷阱,而是预警和轻微迷惑效果的符文,能稍微拖延一点时间,制造一些错误的声响。
她需要时间。不是为了逃跑——带着重伤昏迷的洛苒,在如此近的距离被一群训练有素的追兵咬住,逃跑的成功率微乎其微。她需要时间,准备一个足够分量的“欢迎仪式”。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盘虬的树根、湿滑的苔藓、垂落的藤蔓、还有几处看起来松软实则可能隐藏着危险泥沼的地面。地形复杂,对追击方不利,但也限制了大规模魔法的施展——她不想引发森林火灾或者塌方把自己也埋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天梦开始低声吟唱。这一次的咒文更加冗长、古老,音节拗口,带着星辰运转般的韵律。她双手十指交叉,指尖相对,缓慢而坚定地拉开,仿佛在虚空中牵引着无形的丝线。银蓝色的光点再次浮现,但不再凝聚成锋利的刀刃,而是如同微缩的星河,在她掌心之间流转、编织,逐渐构成一个复杂而精密的立体魔法阵雏形——“星轨迷锁”,一个结合了幻象、空间干扰和魔力迟滞的中高阶复合魔法,需要极高的控制力和准备时间。
……
树后,洛苒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和剧痛中沉浮。诅咒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在她体内疯狂流窜、侵蚀。冰冷、麻痹、还有一股阴毒的、想要将她拖入永恒沉睡的意志,不断冲击着她残存的意识。背部和手臂的伤口反而成了次要的痛苦。
但在一片混沌的痛楚中,某种更炽热的东西在挣扎,在咆哮。
是那个Alpha青年轻蔑的“畜生”称谓?是那些追兵冰冷而充满占有欲的眼神?还是……天梦最后将她推开,独自转身迎向敌人时,那平静决绝的背影?
不。不只是这些。
是“钥匙”。是那句“目标必须活捉”。是那些将她视为可以随意处置的障碍、将天梦视为必须回收的“物品”的理所当然!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样决定别人的命运?凭什么天梦那样骄傲、那样渴求自由的人,要被锁回那个华丽冰冷的笼子?凭什么自己……连守护一个给予自己知识和一丝平等目光的人都做不到,就要像垃圾一样被清除?!
不甘心!
黑暗的泥沼深处,一点琥珀色的火苗猛地燃起!那是属于洛苒的、属于“夜影”部族遗孤的、属于在泥泞中挣扎了八年的流浪猫娘的——最原始、最野性、最不屈的意志!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并非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某种蛰伏在血脉深处、被诅咒和濒死危机同时激发的力量,正在苏醒!属于影猫Alpha的、最本源的魔力——暗影亲和与狂野之力——不再仅仅表现为敏捷和威慑,而是开始向着更深层、更狂暴的形态蜕变!
她的指尖开始变得尖锐,牙齿似乎在生长,琥珀色的瞳孔在昏迷中扩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瞳,闪烁着非人的幽光。一股混乱而暴戾的气息,混合着诅咒的阴冷,开始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兽化——不受控制的、被诅咒激发的深度兽化——正在发生!
……
“在这里!”一名追兵发现了天梦布下的预警符文触发的细微魔力波动,低喝道。
三组追兵立刻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雷纳德一马当先,手中细长刺剑闪烁着淡金色的锋芒,那是高度凝聚的破魔斗气。
然而,当他们冲过一片看似普通的灌木丛时,眼前的景象陡然扭曲!树木的位置似乎发生了错位,脚下的地面变得绵软虚浮,耳边响起了无数细碎的、方向不明的低语和脚步声!
“是幻象和干扰魔法!小心!”雷纳德厉声提醒,但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扰乱了感知,刺剑挥向一道疑似天梦身影的波动,却只刺穿了空气和几片落叶。
就在追兵们阵型微乱、试图分辨真实与虚幻的刹那——
天梦准备的魔法完成了!
“星轨迷锁,启!”
她清冷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刹那间,以她所在巨树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空间光线剧烈扭曲!真实的景物与逼真的幻象交织在一起:无数个“天梦”的身影在林木间闪烁、消失又出现;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枝桠如同触手般摆动;地面泛起涟漪,像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沼泽!
这不是攻击,却比直接攻击更令人头疼。追兵们瞬间陷入了视觉、听觉和方向感的混乱之中,有人对着幻影攻击,有人不慎踏入泥沼边缘踉跄跌倒,有人被同伴误伤,惊呼和怒骂声响成一片。
但雷纳德毕竟是精锐。他很快镇定下来,闭上双眼,完全依靠Alpha特有的敏锐感知和魔力探查来锁定目标。
“雕虫小技!”他冷哼一声,周身淡金色斗气勃发,强行震开了靠近的幻象干扰,细长刺剑笔直刺向巨树后某个魔力波动最凝实的点——天梦的真身所在!
“找到你了!”
剑尖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取天梦胸口!这一剑看似简单,却凝聚了雷纳德的全部精神和斗气,快、准、狠,更是附带了“破法” 特性,专门针对魔法护盾!
天梦刚刚完成“星轨迷锁”,魔力正处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短暂间隙,面对这蓄势已久、针对性极强的突刺,竟来不及施展有效的防御魔法!
她只能强行侧身,试图避开要害。
嗤啦!
细剑擦着她的左肩掠过,锋锐的斗气轻易撕裂了法师袍和下面的肌肤,带起一溜血花!伤口不深,但附着的破魔斗气却像烧红的烙铁般钻入体内,疯狂破坏着附近的魔力回路,带来剧痛和强烈的魔力阻滞感!
天梦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更白了一分。左臂一时竟难以抬起,施法受到严重影响。
“放弃无谓的抵抗吧,天梦小姐。”雷纳德一击得手,并未继续抢攻,而是持剑而立,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你知道家族的意志不可违背。随我们回去,完成既定的婚约,对你,对赛琳娜家族,都是最好的选择。何必在这荒郊野外,与这些低贱的生物为伍,弄得如此狼狈?”他的目光扫过巨树后隐约可见的、昏迷不醒的洛苒,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
其他追兵也陆续摆脱了迷锁的困扰,重新围拢上来,封死了天梦所有退路。
天梦右手捂住左肩伤口,指缝间渗出鲜血。她看着雷纳德,看着那些包围上来的追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婚约?家族意志?”她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那不过是将人明码标价、锁进笼子的华丽借口。雷纳德·凯尔,你和你所代表的,不过是一群害怕失控、恐惧未知,所以拼命想要扼杀所有不同可能性的可怜虫。”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让我回去?回到那个连呼吸都要计算价值的牢笼?可以。”
话音未落,她右手猛地扬起,掌心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枚小巧的、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的深蓝色水晶——“裂解水晶”,一种极不稳定的炼金产物,引爆后足以将半径十米内的一切物质结构崩解!
“带着我的尸体回去。或者,让你们背后的‘家族意志’,好好掂量一下,逼死一个拥有‘星辉’姓氏、真理高塔认证大魔导士的Omega,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又会引起多少他们不愿看到的‘关注’和‘非议’。”
她的眼神决绝而疯狂,那是一种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捍卫自身自由与尊严的极端姿态。
雷纳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天梦竟如此决绝,更没想到她手中会有这种危险的东西。他毫不怀疑,以这位大小姐的性格和此刻的眼神,她真的做得出来!
场面一时僵持。追兵们投鼠忌器,不敢上前。雷纳德脸色铁青,大脑飞速转动,思考着如何在不刺激对方的前提下制服或夺下水晶。
就在这紧张对峙的瞬间——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充满了痛苦、暴戾和无穷怒火的咆哮,骤然从巨树后方炸响!
那声音嘶哑、浑浊,却带着穿金裂石般的穿透力,震得林木瑟瑟发抖!紧接着,一股混乱、狂野、充满阴暗气息的魔力风暴,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席卷开来!
所有追兵,包括雷纳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神一震,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巨树后方,那个原本应该重伤昏迷、奄奄一息的猫娘少女,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不,那已经很难称之为“少女”了。
洛苒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双手下垂,指尖延伸出半尺长、漆黑如墨、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利爪!她的脸上、脖颈、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如同古老图腾般的暗色纹路。原本琥珀色的瞳孔,此刻已彻底化为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竖瞳,里面充满了狂暴的**和无尽的痛苦。她的耳朵变得更大更尖,牙齿也变得尖锐,一条粗壮有力的、布满暗纹的猫尾在身后焦躁地甩动着,抽打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
深度兽化!而且是被诅咒侵蚀、濒临失控的深度兽化!
但诡异的是,在那一片狂暴混乱的气息中,那双燃烧的幽暗竖瞳,在扫过天梦的身影时,竟然极其短暂地恢复了一刹那的清明——那清明中,是刻骨的守护执念,和几乎要将自身焚烧殆尽的决绝!
“离……她……远点!!!”
破碎的、夹杂着兽吼的字节,从洛苒喉咙深处挤出。下一秒,她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速度和力量!
她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扑向了离天梦最近的一名追兵!那追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看到一双燃烧的幽暗瞳孔在眼前急速放大,紧接着胸口传来剧痛——洛苒的利爪,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撕裂了他的皮甲、肌肉、直至骨骼!
噗嗤! 鲜血喷溅!
“拦住她!杀了这怪物!”雷纳德又惊又怒,厉声下令,同时挺剑刺向洛苒!淡金色的破魔斗气再次凝聚!
然而,深度兽化状态下的洛苒,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反应,都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她仿佛完全失去了痛感和恐惧,凭借野兽般的本能战斗!面对雷纳德刺来的剑,她不闪不避,反而用左肩硬生生撞了上去!
铛!
利爪与附魔刺剑碰撞,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雷纳德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而洛苒的左肩也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右爪已如闪电般掏向雷纳德的心脏!
雷纳德骇然暴退,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胸前的衣襟却被爪风撕裂,留下一道血痕。
其他追兵也纷纷围攻上来,刀剑弩箭齐出。但此刻的洛苒,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她的利爪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她的身影快得如同鬼魅,在刀刃剑影中穿梭,留下道道残影和喷溅的鲜血!
惨叫声、怒喝声、兵刃碰撞声、肉体撕裂声……瞬间充斥了这片林地!
她完全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身上不断添加着新的伤口,诅咒的黑气与兽化的狂暴力量在她体内肆虐冲撞,让她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痛苦的低吼,但她的攻势却愈发疯狂,死死地将所有追兵挡在远离天梦的区域之外!
天梦怔住了。
她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浴血厮杀、状若疯魔的身影,看着她为了守护自己而彻底释放出血脉中最危险、最不可控的力量,看着她明明承受着诅咒侵蚀和兽化反噬的双重痛苦,却依然寸步不退……
手中的裂解水晶,不知何时已被她悄然收起。左肩伤口的疼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炽烈的情绪,在她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内心世界里轰然炸开。是愤怒?是对那些追兵、对家族、对这不公命运的愤怒?是痛惜?是对洛苒此刻痛苦与牺牲的痛惜?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着洛苒身上不断增多的伤口,看着那双在狂暴中偶尔闪过的、看向自己时依旧执拗清明的眼睛,她胸腔里某个地方,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洛苒的兽化是被诅咒和危机强行激发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失控,或者被诅咒完全吞噬!她必须做点什么!
天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强行打断深度兽化极其危险,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死亡。当务之急,是解除或压制她体内的诅咒,稳定她的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左肩的剧痛和魔力阻滞,强行调动所剩不多的魔力。这一次,她吟唱的咒文更加艰涩、更加古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于世的禁忌味道。她的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又一个复杂到极点的印记,每结一个,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
“溯源……探魂……”
银蓝色的星光再次从她身上浮现,但这一次,星光中掺杂了丝丝缕缕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淡金色细线。这些细线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延伸向正在狂暴战斗的洛苒,无视物理阻隔,轻柔地缠绕上她的身体,试图深入其灵魂与血脉深处,追溯那诅咒的根源与形态。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法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稍有不慎,施法者和受术者都可能遭受重创。但天梦此刻别无选择。
就在她的溯源魔力即将触及洛苒灵魂核心的刹那——
一直在与洛苒缠斗的雷纳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天梦的举动和那不同寻常的法术波动。他眼中厉色一闪。
“休想!”
他猛然舍弃了对洛苒的强攻,转而将大部分斗气灌注于手中刺剑,剑身爆发出耀眼的淡金色光芒,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金色闪电,脱手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射向正在施法的天梦!
“破法·流光刺!”
这是他的绝技之一,将全部斗气凝聚于一击,追求极致的穿透与速度,专破各种魔法防护和仪式!
金色流光瞬息即至!天梦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溯源法术上,根本无力分神防御!
“小心!!!” 正在与两名追兵缠斗的洛苒,仿佛心有灵犀般,猛地回头,恰好看到了这致命的一击!
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有思考。
完全是本能。
是烙印在灵魂深处、比兽化本能更原始、更不可违逆的——守护本能!
她放弃了所有防御和闪避,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拖着一身伤痕和沸腾的狂暴力量,如同一道燃烧的黑色闪电,瞬间横亘在了金色流光与天梦之间!
噗嗤——!!!
那是利刃穿透血肉、撕裂骨骼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雷纳德的“破法·流光刺”,那凝聚了他全力一击、足以洞穿重甲的金色刺剑,从洛苒的后心刺入,带着一蓬凄艳的血花,从她的胸前透出半截染血的剑尖!
世界安静了。
追兵们的动作停下了。
天梦的溯源法术,因为她心神剧震而骤然中断,反噬的力量让她喉头一甜,又硬生生咽下。
她呆呆地看着,看着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熟悉的、此刻却插着一柄金色刺剑的瘦削身影。
洛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深度兽化的特征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利爪缩回,暗纹隐没,竖瞳恢复了琥珀色,只是那光芒在急速黯淡。狂暴的力量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透出的剑尖,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茫然。然后,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后的天梦。
四目相对。
天梦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狂暴褪去后,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洛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的、带着泡沫的鲜血。她努力抬起那只染满自己鲜血的手,似乎想碰触一下天梦,但终究没能抬起。
最后,她只来得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成型的笑容。
只是一个简单的、向上的弧度。
仿佛在说:“看,我说过的……我的爪子,不会对着你背后的人收起来。”
然后,那抹弧度凝固了。
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瘦削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后软倒。
“不——!!!”
天梦从未想过,自己会发出如此凄厉、如此绝望、如此不像自己的声音。
她猛地扑上前,接住了洛苒倒下的身体。温热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袍。她能感受到怀中的躯体正在迅速变冷,生命力如同指间沙般飞速流逝。
那柄金色的刺剑,贯穿了洛苒的胸膛,也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天梦一直以来的冷静与理智。
雷纳德和其他追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雷纳德脸色变幻,他没想到这个兽娘竟然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这一剑!更没想到天梦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就在这时——
以天梦和洛苒为中心,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着极致悲痛、冰冷怒意、以及某种决绝意志的魔力波动,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开!
那不是之前魔力潮汐的混乱,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仿佛连时空都要冻结的绝对冰冷!
银蓝色的星辉,从天梦身上疯狂涌出,不再温和,不再有序,而是充满了毁灭性的寒意!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冰霜,地面咔咔作响,覆盖上坚冰!
天梦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眸,不再是深邃的夜空,而变成了两轮冻结万古的寒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更令人心悸。
她看向雷纳德,看向那些追兵,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直透灵魂的寒意。
“……都该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单手抱着洛苒,另一只手向着雷纳德等人,虚虚一握。
“星殒·永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效。
只有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寒冷。
以天梦为起点,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波纹瞬间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冻结!草木化为冰雕,岩石覆盖上厚厚的冰层,空气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雷纳德只来得及将斗气催发到极致,在身前布下一层淡金色的护盾,便被那冰蓝色的波纹吞没!
咔嚓……咔嚓……
护盾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爬满裂纹,最终轰然破碎!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他的身体,血液仿佛都要冻结,动作变得无比迟缓,思维都似乎要被冻僵!
其他追兵更是不堪,直接被冻成了姿态各异的冰雕,脸上还残留着惊骇欲绝的表情!
这不是攻击,这是领域的雏形!是极致的低温对范围内一切生命的无差别抹杀!
天梦施展出这一击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抱着洛苒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透支了本源。但她看也不看那些被冻结或濒死的追兵,目光只落在怀中气息奄奄的洛苒身上。
那贯穿胸膛的伤口,鲜血已经染红了大片衣襟,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不能死。
她不许她死。
什么家族,什么任务,什么魔法真理,什么自由……在这一刻,统统都不重要了。
天梦的眼中,只剩下怀中这个体温正在流失的、傻到用身体为她挡剑的猫娘少女。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洛苒冰冷的额头上。
“以赛琳娜之名……”
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
“……以吾之血,吾之魂,吾之所有星辰为证……”
古老的、禁忌的、只在家族最隐秘传承中记载的秘法咒文,如同来自远古的叹息,一字一句,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随着咒文的吟唱,她周身那些狂暴的、充满寒意的星辉开始向内收敛、凝聚,最终化为无比柔和、无比温暖、仿佛孕育着生命最初光芒的纯粹银辉。这银辉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淌向洛苒胸前的伤口,流向她冰冷的身躯。
“契约……逆转……”
“星命……转逆……”
最后几个音节落下时,天梦的脸色已然透明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滴蕴含着浓郁生命气息与奇异星辉的、淡金色的血珠,缓缓滴落,落入洛苒胸前的伤口之中。
嗡——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轻鸣响起。
那贯穿胸膛的金色刺剑,竟在这滴血珠落入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开始寸寸消融、汽化!
洛苒胸前恐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新生的肉芽疯狂蠕动、交织。同时,一股温暖而强大的生命力,伴随着浩瀚如星海的柔和魔力,从伤口处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强行驱散着诅咒的阴冷,抚平着兽化的狂暴,滋养着她濒临枯竭的生命本源。
但这奇迹般的愈合,并非没有代价。
天梦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洛苒,缓缓跌坐在地。她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从发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霜雪般的灰白。
星命转逆,以己之命,逆转他人生死。
这是赛琳娜家族绝不轻易动用的、代价惨重的禁术。
冰蓝色的领域缓缓消散,被冻结的草木岩石恢复原状,只是多了几分枯萎。那些追兵,包括雷纳德,虽然未被直接冻死,但也被那极致的寒意侵入了脏腑和魔力回路,个个重伤倒地,失去行动能力,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们看着那个白发飘扬、气息微弱却依旧紧紧抱着怀中猫娘少女的Omega法师,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理解的、令人恐惧的存在。
天梦对他们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洛苒胸口伤口逐渐愈合,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有力。
一滴冰冷的水珠,悄然滴落在洛苒沾满血污的脸上。
天梦抬起手,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是泪吗?
原来,她也会流泪。
她轻轻拂去洛苒脸上的血污和那滴不知是谁的泪,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自己所剩不多的体温全部传递过去。
远处,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挣扎着穿透了密林厚重的枝叶,落在了她们身上。
一个霜雪满头,气息奄奄。
一个伤痕愈合,昏迷不醒。
但在那缕微光中,她们相拥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脆弱,却又无比坚固。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