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镇在黑岩山南麓的阴影中沉睡,与其说是个镇子,不如说是几排依着山势胡乱搭建的木屋、窝棚和两间兼营酒馆与杂货的破败店铺组成的聚居点。这里是山民、采药人、零星商队,以及各种来路不明者的暂时歇脚处。污浊的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麦酒、牲口粪便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几处窗户透出昏黄油灯的光,勉强勾勒出崎岖街道和歪斜建筑的轮廓。
洛苒独自一人,蹲伏在一栋废弃谷仓倾斜的屋顶阴影里,如同真正的夜行猫科动物,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换下了夜歌给的灰色斗篷,穿着自己那身洗得发白、多处缝补的旧皮甲,腰间的短刀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兜帽下,琥珀色的竖瞳收缩到极致,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泥泞的街道,鼻翼微动,分辨着风中传来的各种气味。
她最终还是离开了。
在夜歌带领队伍前往灵庙外围的途中,趁着一次短暂休息、众人注意力分散的间隙,她凭借着影猫的天赋隐匿,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朝着利爪提到的“碎石镇”方向折返。
“那些麻烦,我会自己解决掉的。用我的方式。”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中反复灼烧。天梦那平静却疏离的眼神,那句“希望如此”,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她不能忍受自己成为天梦的累赘,不能忍受因为自己肮脏的过去而让重伤的天梦再添新的危险。她要证明,她不是只会带来麻烦的包袱,她可以用自己的爪子,清除掉挡在她们路上的障碍——哪怕代价是她自己。
根据利爪的消息,“血嚎”团的五六个人就在碎石镇。她要找到他们,了结旧怨,在他们有机会追踪到天梦和自己之前。
镇子不大,寻找特定目标并不算太难。很快,她那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从镇子东头那间最大的、也是唯一还亮着灯的酒馆里传出的粗野喧哗声,其中夹杂着狼族特有的、带着喉音的咆哮和狂笑。风中,也飘来了浓烈的狼族气息,还有血腥和金属的味道。
目标确认。
洛苒没有立刻冲进去。她像耐心的猎手,开始在酒馆周围潜行侦查,寻找最佳的下手地点和退路。酒馆正面灯火通明,门口挂着两盏摇晃的气死风灯,里面人影憧憧,显然不止“血嚎”团的人。从正面强攻是愚蠢的。
她绕到酒馆后方。这里是一条狭窄、堆满杂物和垃圾的背街小巷,肮脏泥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臭。酒馆的后门紧闭,旁边堆着几个空酒桶和一垛发霉的干草。小巷一头通往更深的黑暗和乱石堆,另一头则连接着主街。
这里,是个不错的伏击点,也便于脱身。
洛苒选定了位置——后门斜对面一个堆放破木箱的角落阴影。她蜷缩进去,收敛气息,如同冬眠的蛇,耐心等待着猎物落单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酒馆里的喧闹声时高时低。月亮在云层中穿行,偶尔洒下惨白的光,将小巷映照得如同鬼域。
终于,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狼族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解开裤带对着墙根撒尿。浓烈的酒气和狼族特有的膻味扑面而来。
不是目标首领“疤脸”沃夫,只是一个普通喽啰。
洛苒没有动。她的目标是最少解决掉首领,或者尽可能多地削弱对方,制造足够混乱和震慑,让他们短时间内无力追踪。对付一个小喽啰,容易打草惊蛇。
那狼族喽啰撒完尿,系好裤子,却没有立刻回去,而是靠着墙,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酒嗝。他警惕性不高,完全没注意到几米外阴影中,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后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了两个。其中一个身形异常魁梧,脸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疤痕,尤其是左眼一道伤疤几乎将眼皮撕裂,让那只眼睛半瞎,闪烁着凶残的红光——正是“疤脸”沃夫!另一个则是下午在酒馆里和他一起的副手。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娘们都没有!”疤脸沃夫啐了一口,声音粗嘎,“打听了一天,就那点模糊消息。那小贱种肯定在黑岩山这一带,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剥了她的皮,给老子弟弟报仇!”
“头儿,放心,她跑不了。”副手谄媚道,“这边影猫的地头蛇‘灰鬃’那边好像有点线索,明天再去打点打点……”
两人站在后门**谈,距离洛苒的藏身点大约十几米。
机会!
洛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狩猎前的兴奋与决绝。她缓缓调整呼吸,将所有的声音、气味、杂念排除在外,只剩下目标。手指握紧了短刀刀柄,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冷静。
疤脸沃夫和副手又说了几句,似乎准备回酒馆。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
洛苒动了!
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她的身影从阴影中暴射而出,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只有短刀划破空气的微弱尖啸!目标直指疤脸沃夫的后心!
然而,能成为“血嚎”团头目,疤脸沃夫绝非易与之辈!就在洛苒暴起的瞬间,他那半瞎的左眼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空气流动,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本能让他猛地下意识侧身!
噗嗤!
原本瞄准后心的短刀,狠狠扎进了疤脸沃夫的左肩胛骨下方!刀刃入肉,深可见骨!
“啊——!!”疤脸沃夫发出一声痛极的怒吼,反手就是一肘向后砸去!力道刚猛,带着风声!
洛苒一击未能致命,毫不恋战,立刻松手弃刀(短刀卡在了骨头里),矮身躲过肘击,顺势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备用的骨质匕首,直刺旁边那个被突变惊呆的副手咽喉!
副手仓促格挡,匕首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带出一溜血花!但他也反应了过来,怒吼着拔出腰间的砍刀,横扫向洛苒!
与此同时,那个靠在墙边喝酒的喽啰也惊醒了,嚎叫着扑了上来!
以一敌三!而且疤脸沃夫重伤未失战斗力!
洛苒知道不能纠缠。她凭借猫娘卓越的敏捷,在狭窄的小巷中腾挪闪避,骨质匕首如同毒牙,招招攻向敌人的要害,不求击杀,只求逼退和制造混乱。她像一道捉摸不定的幽灵,在刀光和狼爪间穿梭,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血痕,但她也成功地在副手手臂和那个喽啰大腿上留下了伤口。
“杀了她!就是这个贱种!”疤脸沃夫捂住血流如注的肩膀,双眼赤红,咆哮着指挥,“堵住巷口!别让她跑了!”
副手和喽罗立刻明白了意图,不再盲目进攻,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封堵洛苒向小巷深处(乱石堆方向)的退路,将她往酒馆后门方向逼。
酒馆里的人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和怒吼,后门猛地被撞开,又冲出来三个手持武器的狼族佣兵!
完了。被包围了。
洛苒心中一沉。她低估了这些佣兵的反应速度和配合。现在前后都有敌人,小巷狭窄,闪避空间越来越小。
疤脸沃夫狞笑着,用没受伤的右手抽出了背后的厚重战斧:“小猫咪,这次看你往哪儿跑!老子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五名狼族佣兵,加上受伤但凶性不减的疤脸沃夫,缓缓合围。洛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只有一把短短的骨质匕首,大腿上的旧伤和新增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疼,毒素带来的麻痹感也在蔓延。
绝境。
但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起更加疯狂的火焰。她看了一眼酒馆后门透出的光亮,又看了一眼小巷深处无边的黑暗。
跑不掉了。
那么……就多拉几个垫背的!至少,要让这些鬣狗短时间内,没精力去找天梦大人的麻烦!
“来啊!”她嘶哑地低吼一声,主动朝着疤脸沃夫扑了过去!完全放弃了防御,匕首直刺对方完好的右眼!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疤脸沃夫没想到她如此悍不畏死,战斧挥舞稍慢,急忙后仰躲闪!匕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口!
但旁边一名佣兵的砍刀,已经狠狠劈向了洛苒毫无防护的后背!
躲不开了!
洛苒咬牙,准备硬抗这一刀,手中的匕首调转,准备刺向另一个靠近的佣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微弱却迅疾无比的银色流光,如同夜空中坠落的流星,毫无征兆地从小巷另一侧的屋顶上射下,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把砍向洛苒后背的刀身!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砍刀被这股力量打得偏斜出去,擦着洛苒的皮甲划过,只划破了衣服,未能伤及皮肉!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洛苒。
紧接着,又是几道银光从不同角度射来,并非攻击人体,而是精准地打在佣兵们的武器上、脚下泥泞处、甚至旁边的空酒桶上!力道不大,却足以制造混乱和干扰,打乱他们的合围节奏!
“谁?!”疤脸沃夫又惊又怒,抬头望向银光射来的方向。
只见小巷一侧低矮的屋顶上,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两个人影。
前面一个,身形纤细,裹着灰色斗篷,兜帽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露出几缕灰白与墨蓝交织的发丝。她脸色苍白如纸,一手扶着旁边的烟囱勉强站立,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光。深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冻结的寒星,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正是天梦!
而她身侧,则是一身深灰皮甲、手持手弩的夜歌。夜歌的手弩并未指向下方,只是冷漠地扫视着战局,仿佛在评估什么。
“天梦……大人?”洛苒难以置信地看着屋顶上那个摇摇欲坠却挺直如松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同时涌上,几乎让她窒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的伤……
“啧,看来你的‘自己解决’,就是把自己送到狼嘴里。”夜歌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但目光落在洛苒浑身是血却依旧倔强的身影上时,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天梦没有看洛苒,她的目光锁定在疤脸沃夫身上,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血嚎’团?给你们三息时间,滚出黑岩山地界。否则,”她指尖那点微弱的银光跳动了一下,“我不介意让你们体会一下,被星辰标记、永世被影猫与高塔通缉的滋味。”
她的威胁空洞吗?以她此刻的状态,恐怕连一个完整的攻击魔法都施展不出。但她站在那里,那份属于赛琳娜家族天才、真理高塔大魔导士的底蕴与气势,以及身侧深不可测的夜歌,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疤脸沃夫脸色变幻不定。他认出了那种银光是魔法,也感觉到屋顶上那个女法师虽然虚弱,但气息诡异,旁边那个影猫女人更是给他极度危险的感觉。自己肩膀重伤,手下也带伤,对方有魔法师和未知的影猫援手……
“撤!”疤脸沃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恶狠狠地瞪了洛苒一眼,“小贱种,这次算你走运!我们走!”
他捂着肩膀,在手下的搀扶下,狼狈地朝着小巷另一头退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小巷里,只剩下弥漫的血腥味和紧张的寂静。
洛苒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屋顶。直到天梦的身体晃了晃,似乎要倒下,被夜歌伸手扶住,她才如梦初醒,慌忙想要爬上去。
“呆着别动。”夜歌冷淡地丢下一句,揽着天梦,轻盈地从屋顶跃下,落在洛苒面前。
天梦一站稳,便轻轻推开了夜歌的搀扶,自己勉强站稳。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洛苒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扫视着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每一个血痕。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洛苒心慌。
“对……对不起……”洛苒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只是想……”
“你想自己解决麻烦,不成为‘负担’。”天梦替她说完了,语气听不出喜怒,“所以,你就选择用最愚蠢、最危险的方式,独自面对一群凶残的佣兵,差点死在这里?”
洛苒的头垂得更低,耳朵紧紧贴在头皮上,尾巴不安地蜷缩着。她想辩解,想说自己是怕连累她,想说自己是想要证明自己有价值……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浓重的羞愧。
天梦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洛苒。”
“你听好。”
“从你为我挡下那一剑开始,从我用‘星命转逆’把你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开始,从我们一路走到这里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眉头微蹙,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锐利,直视着洛苒躲闪的眼睛: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的路,我既然走了上来,就没有‘负担’这一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洛苒耳边。
“谁允许你……擅自决定,什么是我的负担,什么不是?”天梦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那弧度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洛苒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像是后怕,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洛苒张了张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胀感,堵在胸口,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原来,她不是负担。
原来,在天梦大人心里,她们早已是……命运相连的同伴。
夜歌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这对主仆(或者说,早已超越主仆关系的两人),兜帽下的眉头挑了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地不宜久留。‘血嚎’的人未必甘心,赛琳娜和邪教的臭虫也可能循迹找来。”夜歌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处理伤势。明晚月圆之前,必须赶到灵庙外围。”
天梦点了点头,看向洛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能走吗?”
洛苒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挺直脊背,尽管身上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还是重重地点头:“能!”
夜歌再次带着她们,迅速离开了弥漫着血腥味的碎石镇小巷,重新没入黑岩山崎岖的山路和浓重的夜色中。
这一次,洛苒紧紧地跟在天梦身后,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明亮。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前路。
也照亮了少女猫娘眼中,那被泪水洗过、却更加璀璨的守护之光。
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爪子,不是为了独自撕碎黑暗。
而是为了,和她一起,斩开前路所有的阴影。
因为,她的路,早已是她们共同的路。
而天梦最后那句话,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她心底:
“你的路,不能有阴影挡着。”
这是天梦的承诺,也是洛苒此刻,乃至未来,愿意用生命去践行的誓言。
(第二卷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