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爪谷的篝火在第五日的夜晚燃起时，比往日更加旺盛明亮。
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焦香、蜜酒的甜腻，还有各种香料燃烧后混合成的、略带辛辣的暖意。广场中央，巨大的篝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映照着周围一张张或毛茸茸、或布满鳞片、或生着羽毛的脸庞。不同族裔的兽娘们围聚在一起，用粗糙的陶碗传递着烈酒，用听不懂却充满韵律的调子唱着古老的歌谣，随着简单而有力的鼓点跺脚、拍手、甩动尾巴。
这是“丰穰祭”的前夜庆典。兽娘联盟的诸多部族有着各自不同的祭祀传统，但“感谢大地与先祖赐予食物与生命”的核心是相通的。长爪谷作为混居聚落，庆典也融合了多种元素，显得格外热闹喧腾。
老玛莎的店铺提前打了烊，连阿吉都兴奋地顶着熊耳，被邻居家的小伙伴拉去广场看热闹了。二楼的小房间里，只剩下天梦和洛苒，隔着窗户，听着外面传来的喧嚣。
洛苒已经能够不靠搀扶，自己慢慢走到窗边。她趴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竖瞳映着远处跳跃的火光，耳朵随着鼓点的节奏轻轻抖动。那些粗犷的歌声、豪迈的笑语、甚至空气里弥漫的食物香气，都勾起了她久远记忆里几乎模糊的碎片——部族尚未离散时，丰收季节围着篝火分食猎物的场景。温暖，嘈杂，充满鲜活的生命力，与这些年流浪中的冷寂饥饿截然不同。
她看得有些出神，尾巴不自觉地微微摆动起来。
天梦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研究着今天从集市上换来的、关于黑岩山和附近区域的情报碎片（几块刻着简易地图和符号的骨片，以及从几个老猎人口中套出的零散信息）。外面的喧嚣对她而言更像是背景噪音，她甚至能从中分辨出几种不同兽人族群的语言特征，并在心里默默归类分析。
直到一阵混合着烤坚果和某种甜腻浆果味道的暖风，伴随着更加清晰的欢笑声从窗外涌入，她才微微抬了下眼。
“想去看看？”天梦的目光落在洛苒微微摆动的尾巴尖上。
洛苒像是被窥破了心思，耳朵倏地立起，又快速抿平，摇摇头：“不……不用。外面人多，杂乱。”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伤……还有我们……”
“我的伤不影响观察。你的体力也恢复了一些，适度活动无碍。”天梦合上笔记，语气平淡，“既然决定要去黑岩山接触可能的影猫族人，提前感受一下兽娘联盟的聚落氛围，并无坏处。而且，这种公开庆典，往往也是信息流通的场合。”
她站起身，拿起那件灰色斗篷披上，兜帽拉起，遮住了显眼的灰白发丝。“走吧。保持警惕，跟紧我。”
洛苒愣了一下，看着天梦已经走向门口的背影，心头莫名地快跳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天梦的旧衬衣（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她其实……确实有点想去看看。
庆典的气氛比从窗户看到的更加热烈。广场上人头攒动，各种族裔混杂，毛色、鳞片、羽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食物、酒液和某种欢腾的气息。中央的篝火旁，几个强壮的牛族和熊族兽人正在角力，引来阵阵喝彩；另一边，几个狐族和猫族的年轻人在比试箭术，目标是被高高抛起的、穿着彩线的果核；更外围，则是围坐在一起喝酒、唱歌、分享食物的老幼妇孺。
天梦和洛苒的出现，引来了一些目光。人类法师在兽娘聚落并不常见，尤其是天梦即使披着斗篷，也难掩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洛苒的猫耳和尾巴也表明了身份，但她陌生的面孔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同样引人注目。不过，庆典的欢快气氛似乎冲淡了排外情绪，大多数目光只是好奇地一扫而过，便重新投入到自己的欢乐中。
天梦带着洛苒，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边缘。她看似随意地走着，实则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周围零散的对话，试图从中拼凑出关于黑岩山、影猫、或者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洛苒则更多被庆典本身吸引，那些熟悉的、属于部族的气息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模糊的亲切，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外来者”的身份。
“尝尝这个！刚烤好的岩羊腿，香得很！”一个热情洋溢、顶着盘羊角的大婶不由分说地塞给洛苒一大块用叶子包裹的、滋滋冒油的烤肉。洛苒措手不及地接过，有些茫然地道谢。大婶哈哈笑着，又去招呼别人了。
“喝一碗！我们猞猁族特酿的‘夜露’！暖和身子！”又一个满脸通红的猞猁族老人，端着陶碗挤过来。这次是对着天梦。
天梦本想拒绝，但看到老人醉醺醺却异常执着的眼神，又瞥见周围几个似乎注意到这边动静的、眼神探究的兽人，她沉默了一下，接过陶碗，掀起兜帽一角，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冽，随即化作一股热流滚入胃中，带着果香和一丝奇异的、仿佛月光般的凉意。口感并不辛辣，反而有些绵甜，但后劲似乎不小。
老人满意地看着她喝下，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让天梦微微一晃），又摇摇晃晃地找别人拼酒去了。
洛苒拿着烤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天梦。天梦对她几不可查地摇摇头，示意无妨，又将兜帽拉好。两人继续在人群中移动。
然而，天梦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口“夜露”下肚后，起初只是胃部温热，但渐渐地，一股奇特的、仿佛被放大和柔化的暖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这本该是酒水正常的反应，但与此同时，她体内那本就因为本源受损而有些滞涩的魔力回路，像是被这暖意轻轻拂过，竟产生了微妙的、不受控制的共鸣！
这种共鸣并非增强魔力，而是让她对外界的魔力波动——尤其是Alpha信息素（魔力波动）——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和……难以控制地在意起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每一个兽人身上散发的、或强或弱的Alpha、Beta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噪音”。而在这片噪音中，离她最近、气息最熟悉的洛苒身上，那股属于影猫Alpha的、偏向暗影与守护的魔力波动，变得尤为清晰，像黑暗中温暖跃动的火焰，带着阳光晒过皮毛般干燥温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这感觉……很陌生。她的Omega体质对Alpha信息素本就敏感，但平日里她能凭借强大的精神力和魔力控制将其压制、屏蔽，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观看。而现在，这层玻璃仿佛被那口酒融化了。洛苒的气息不再是远处观察的对象，而是直接、鲜明地作用于她的感官，带来一种混合着安心、躁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复杂感受。
天梦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微微蹙眉，试图调动精神力平复这种异常的感知放大，但收效甚微。那“夜露”的效力似乎专门作用于魔力感官，或者与她目前虚弱的状态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化学反应。
洛苒并未察觉天梦的异样。她正被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小摊吸引，上面挂满了用兽牙、羽毛、彩色石头和植物纤维编织成的各种饰物。其中一串用深灰色石头和黑色羽毛编织的、样式简洁的颈链，让她多看了几眼。那颜色让她想起天梦的眼睛，也想起部族传说中，暗影的庇护。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流浪的日子里，任何多余的饰物都是累赘和危险。但现在……
“想要？”天梦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比平时更近，气息似乎也有些不稳。
洛苒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发现天梦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距离比平时交谈时要近得多。兜帽的阴影下，她看不清天梦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脖颈的位置？
“没、没有。”洛苒连忙摇头，耳朵有些发烫，尾巴不自然地卷了一下。她移开视线，却恰好看到天梦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指，似乎在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放松，重复着细微的动作。
天梦大人……怎么了？洛苒有些困惑。是酒的原因吗？还是伤口不舒服？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和欢呼。原来是角力比赛分出了胜负，获胜的熊族兽人高举双臂咆哮，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一股更加浓郁、充满力量感的Alpha气息随着欢呼声扩散开来。
天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下意识地朝着洛苒的方向微微偏了偏。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却被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她的洛苒捕捉到了。
她在……靠近我？
这个认知让洛苒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她敏锐的兽类直觉（或许也掺杂了Alpha对Omega波动的本能感应）让她察觉到，天梦周身那种平日收敛得极好、如同静谧星海般的魔力波动，此刻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联想到刚才那口酒，还有天梦之前提及的、Omega在特定时期对Alpha信息素的敏感……一个模糊的、让她耳根发热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是那酒……让天梦大人对周围的……尤其是我的……气息……
洛苒不敢再想下去。一股混合着尴尬、无措、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悸动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周围喧嚣依旧，烤肉的香气、酒液的甜腻、欢快的歌声混杂在一起。但在这片嘈杂中，两人之间却仿佛隔开了一个微妙而安静的气泡。
天梦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她强行稳住心神，将那种被放大的感官刺激和不受控制的吸引力死死压下，用理性筑起堤坝。但身体的自然反应，以及Omega本源那种对强大、稳定Alpha气息本能的趋向性（尤其是在受到外界因素影响、控制力下降时），并非那么容易完全克制。
“这里太吵了，”天梦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信息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好。”洛苒立刻点头，几乎有点迫不及待。她感觉再待下去，自己可能会因为那股莫名的燥热和心跳失常而露出更多窘态。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依旧欢腾的人群，离开了篝火明亮的广场，重新踏入相对安静昏暗的街道。
回程的路似乎格外漫长。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清晰可闻。夜晚的凉风吹散了庆典的燥热，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尴尬又微妙的气氛。
洛苒走在稍前半步，努力挺直脊背，目不斜视，但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身后那个人身上。她能听到天梦比平时稍重的呼吸声（也许只是错觉？），能闻到随着夜风飘来的、从天梦身上散发出的、比平日更加清晰的清冷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夜露”的微甜。
这气息让她喉咙发干，手心微微出汗。属于Alpha的本能似乎在蠢蠢欲动，叫嚣着去回应，去靠近，去……确认什么。但她用尽全力压抑着，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不行，不能僭越。天梦大人是雇主，是恩人，是……不能胡思乱想。
天梦跟在后面，兜帽下的眉头紧锁。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洛苒身上Alpha波动的存在感。那温暖干燥的气息，像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她因为那口酒而变得异常敏感的心弦。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自制力，正在与一种原始的、陌生的生理冲动进行着无声的拉锯。这感觉令她烦躁，甚至有些……恼怒。恼怒于那杯来路不明的酒，恼怒于自己身体的“不争气”，更恼怒于这种失控感。
她需要冷静，需要分析。这大概率是“夜露”酒中某种成分暂时干扰了她的魔力感官和信息素屏障。待酒力代谢、魔力自我调节后，应该就能恢复正常。目前需要的是隔离刺激源，也就是……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洛苒略显僵硬的背影上。少女猫娘的耳朵警惕地竖着，尾巴却有些不自在地低垂摆动，泄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天梦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很可能也被洛苒察觉了。以洛苒的敏锐和对自己的关注程度，这并不奇怪。
这让她更加不悦。暴露弱点，尤其是在目前这种尚未完全安全的环境下，绝非明智之举。
终于回到了老玛莎店铺的后门。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放大两人之间沉默的尴尬。
推开房门，熟悉的草药味和房间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外面的燥热和那种萦绕不散的微妙感。
“早点休息。”天梦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语速比平时稍快，“明天开始，进行进入黑岩山前的适应性训练。你的体力需要进一步提升，对自身力量的初步感知也需要巩固。”
“是。”洛苒低声应道，不敢看天梦，快步走到床边，假装整理本就整齐的毯子。
天梦走到桌边，背对着洛苒，解下斗篷。窗外疏朗的月光流泻进来，勾勒出她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那灰白与墨蓝交织的长发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洛苒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想问天梦是不是不舒服，想道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天梦也没有立刻进行她惯常的笔记整理或冥想。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月光洗练的屋檐和远山的轮廓，仿佛在平复着什么。
良久，就在洛苒以为这沉默会持续到天亮时，天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
“‘夜露’的配方里，可能含有微量‘月莹草’或‘星泪花’的萃取物。这两种植物对魔力感知有短暂的、类似‘放大镜’的效果，尤其对处于魔力恢复期或周期性波动中的个体影响更显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下次，类似的饮品，需要更加谨慎。”
洛苒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天梦这是在为刚才的“异常”提供理性解释。她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原来……只是酒的原因吗？
“我……我知道了。”洛苒干巴巴地回答。
“嗯。”天梦应了一声，终于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惯常的平静和一丝疲惫。“睡吧。明天开始，会很难。”
她走到自己的地铺边（将床让给了伤员洛苒），和衣躺下，背对着洛苒的方向，很快呼吸变得均匀悠长，仿佛已经入睡。
洛苒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明亮的月色，许久，才轻轻躺下，拉过毯子盖住自己。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篝火的光影、嘈杂的人声、那口酒带来的暖意、天梦靠近时细微的动作、还有此刻房间里挥之不去的、属于天梦的淡淡清冷气息……各种画面和感觉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她悄悄地，将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脏跳动的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看似已然入睡，呼吸平稳；另一个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华，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连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悄然滋长的情愫。
庆典之夜的喧嚣已然远去。
但某些东西，就像那口名为“夜露”的酒，悄然滴入心湖，漾开了圈圈再也无法平复的涟漪。
（第二卷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