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泥潭,是叹息沼泽的胃,是生命的禁地,是绝望本身在物质世界的具象。
浓得几乎成为液体的、灰绿色的瘴气,如同有生命的、湿冷的裹尸布,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烂植物、剧毒沼气、以及某种更深的、仿佛源自灵魂朽坏气息的浓烈恶臭。视线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三步之外,便是一片浑浊的、缓缓蠕动的灰绿色浓雾,遮蔽一切,吞噬光线。脚下的“地面”是深不见底的、如同活物般缓慢起伏的黑色淤泥,偶尔有巨大的、冒着气泡的腐烂植物块茎或不知名动物的惨白骸骨探出泥面,又迅速被泥沼吞没,无声无息。空气中充斥着一种黏腻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风都仿佛在这里死亡、沉淀。
夜歌背着昏迷的洛苒,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天梦,如同在死亡的血管中穿行。她的速度因为两人的拖累而不得不放慢,每一步都踏在那些相对坚实、露出泥面的树根、石块或倒伏的朽木上,如同在无数张贪婪巨口之间走钢丝,惊险万分。汗水混合着泥浆,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条滑落,但她那双如同淬火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浓雾中依旧锐利、冷静,不断扫视、判断着唯一可能通往“深处”而非立刻被吞噬的路径。
她们没有选择。祭坛崩溃引发的混沌能量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污染。逃向沼泽外围,只会一头撞上可能闻讯赶来的赛琳娜追兵、邪教残余,或者被那扩散的混沌风暴追上、吞噬。唯有这连邪教徒和魔兽都本能畏惧的、能量最为紊乱狂暴的腐臭泥潭深处,才有可能凭借其天然的、足以绞碎一切秩序和追踪的混乱力场,为她们争取到一线渺茫的、暂时不被发现的生机。
但生机,往往伴随着更直接、更赤裸的死亡威胁。
“呃……” 天梦被夜歌半拖半架着前行,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细若游丝的痛哼。灵魂被强行接入狂暴灵脉、又被混沌能量反复冲刷的创伤,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持续不断地穿刺着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如同一个布满裂痕、正在漏气的水晶球,生命力、记忆、情感,都在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流失、消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魔力本源处传来的、仿佛要彻底碎裂的钝痛。眼前的世界是一片不断旋转、闪烁的灰色与黑色的色块,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破碎的喘息。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传来的、与背后洛苒微弱生命脉动相连接的、时断时续的微弱温暖,是她锚定自身、不至于立刻陷入永恒黑暗的唯一浮标。
洛苒……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不灭的星火,支撑着她残存的意识,强迫她保持着一丝最低限度的清醒。
“咳咳……噗!” 背后,趴在夜歌背上的洛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喷出一小口混合着暗红色血块和紫黑色液体的污血,溅在夜歌肩颈的皮甲上,发出轻微的“滋滋”腐蚀声。她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那些黯淡下去的紫黑色混沌纹路,在喷出这口污血后,似乎又变得“活跃”了一些,颜色加深,在她苍白的皮肤下如同毒蛇般微微蠕动。胸口的旧伤虽然不再喷涌血雾,但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如同腐败的根系,向着周围完好的皮肉缓慢侵蚀。
夜歌身体猛地一顿,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迅速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洛苒的情况,眉头锁得更紧。“混沌侵蚀在反扑……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被持续污染、消耗……必须尽快找到‘净光苔’,或者更有效的净化方法。否则,她撑不过今晚。”
天梦的心猛地一沉。今晚?这么快?可是她们现在自身难保,在这片死亡的泥沼中,去哪里找传说中的“净光苔”?就算夜歌知道大概位置,以她们现在的状态,能活着找到吗?
“前面……有东西……” 天梦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她虽然看不清,但残存的、属于高阶法师的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让她“感觉”到前方不远处,那片浓雾和泥沼的更深处,存在着某种极其庞大、极其古老、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与饥饿的生命体的模糊轮廓。它的气息与沼泽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凌驾于沼泽本身腐朽之上的、更加纯粹的吞噬与虚无之感。它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明显的魔力波动,但仅仅是其“存在”本身散发出的无形力场,就足以让周围的瘴气流动变得凝滞,让泥沼的起伏带上了一种规律的、如同呼吸般的韵律。
是栖息在腐臭泥潭深处的、真正的顶级掠食者。或许是变异的巨鳄,或许是某种植物与动物结合体的恐怖怪物,也或许是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但无论如何,以她们三人现在的状态,一旦遭遇,绝无生还可能。
夜歌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脚步放得更慢,更轻,身体微微伏低,如同真正的夜行猎豹,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天梦噤声,同时调整了方向,试图从侧方那片看起来更加泥泞、但似乎没有那庞然大物气息的区域绕过去。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偏离原定方向,踏入那片看似平静的、被一层油亮黑水覆盖的泥地区域时——
异变突生!
“哗啦——!!!”
她们脚下的黑色泥水,连同下方看似坚实的淤泥,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一股难以想象的、带着刺鼻腥臭和恐怖吸力的浑浊泥浆喷泉冲天而起!与此同时,一张布满了数圈螺旋状、闪烁着寒光的、如同粉碎机般利齿的深渊巨口,从喷泉中心猛地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噬向走在最前面、同时也是唯一还保持着大部分战斗力的夜歌!那巨口张开的大小,足以将三人连同周围数米的泥地一同吞下!
偷袭!这怪物竟然懂得潜伏、伪装,等待猎物踏入陷阱!它根本就没有离开那片区域,而是完美地融入了环境,甚至利用自身的力场,制造了前方危险的假象,引诱她们走向这个真正的死亡陷阱!
是“吞噬者”——腐臭泥潭中传说中的顶级掠食魔物之一,一种介于巨型蠕虫、泥沼领主和植物捕食者之间的恐怖存在!平时潜伏在泥沼深处,几乎与沼泽融为一体,一旦有猎物踏入其感知范围,便会发动这雷霆万钧、避无可避的致命突袭!
夜歌的反应已经快到了人类的极限!在脚下泥水炸开的瞬间,她全身的肌肉已然绷紧,双脚猛地蹬踏在脚下唯一一块相对坚实的、即将被掀飞的朽木上,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向后上方猛地弹射而起!同时,她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架着天梦的手,将她向着侧后方相对“干燥”的一片朽木堆奋力推出!而她自己,则借着这股反冲力,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把黑色手弩已然在手,甚至来不及完全瞄准,对着那张噬来的、散发着腥风的深渊巨口中心,那一点隐约可见的、如同黑洞般的咽喉部位,扣动了扳机!
咻!
幽暗的短矢化作一道黑线,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巨口深处!
然而,足以秒杀精锐执法者的特制短矢,射入那怪物的喉咙,却如同泥牛入海,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击中厚实皮革的“噗”声,便再无动静!甚至没能让那噬咬的速度减慢半分!这怪物的内部构造和防御力,远超想象!
完了!夜歌身在空中,无处借力,手弩射击的后坐力让她下坠的趋势微微改变,但依旧无法完全避开那张笼罩了方圆数米的恐怖巨口!眼看她就要连同被她推出的、摔在朽木堆上、发出一声闷哼的天梦一起,被那怪物吞入腹中!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的死亡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燃烧着暗红色余烬的黑色闪电,从夜歌的背上——从那个一直被背着、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死去的洛苒身上——猛然挣脱、射出!
是洛苒!
在被夜歌推出、身体失控向后摔落的刹那,夜歌固定她的藤蔓,竟然被她用某种方式(或许是残存的力量,或许是极致的意志)强行崩断!她甚至没有完全落地,就在半空中,用那几乎只剩下本能和执念的、残破的身体,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想象的、混合了最后生命力、残余暗影之力、以及胸腔中那沸腾的痛苦与守护烈焰的力量,后发先至,如同一颗人形炮弹,狠狠撞在了夜歌的身上!
不,不是撞。是推!
她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和角度,精准地、狠狠地,撞(推)在了夜歌的腰侧,将她本已难以改变的坠落轨迹,再次强行向侧方偏移、加速!
噗!
夜歌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如同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张噬咬而下的巨口边缘掠过,重重摔进了侧后方一片相对厚实、长满了湿滑苔藓的泥地里,滚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溅起大片泥浆。
而洛苒自己,则在撞开夜歌之后,因为反作用力,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如同折翼的鸟儿,无力地、直直地,落向了那张已然合拢、带着粉碎一切之势咬下的——深渊巨口!
“洛苒——!!!”
天梦摔在朽木堆上,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灵魂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在看到洛苒撞开夜歌、自己却落向巨口的瞬间,那深入骨髓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恐慌,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麻木与昏沉!她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无尽绝望与心碎的尖叫!
不!不要!不可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天梦看到,洛苒在坠入那张布满螺旋利齿的黑暗巨口的最后一瞬,似乎微微侧过了头。那张沾满泥污和血渍、爬满了紫黑色混沌纹路、写满了极致痛苦的脸上,那双原本赤红疯狂、此刻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解脱般温柔的眼睛,穿越了弥漫的死亡瘴气,穿越了飞舞的泥浆,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清晰地、最后一次,对上了她的目光。
没有恐惧,没有疯狂,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和在那平静最深处,燃烧着的、最后一次的、滚烫的、无声的告白与告别。
“天梦大人……”
“活下去。”
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三个破碎的、只有天梦能“读”懂的音节。
然后,那平静的、温柔的目光,瞬间被无尽的黑暗、螺旋的利齿、和腥臭的深渊彻底吞噬、淹没。
“不——!!!”
天梦眼睁睁看着那张巨口轰然合拢!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被碾碎的脆响,伴随着皮肉被撕裂、血液被挤压的沉闷声响,从那合拢的巨口中隐约传来!紧接着,是那怪物满足的、带着粘稠液体的吞咽声,和身体沉入泥沼的、令人作呕的“咕咚”声。
吞噬者的庞大身躯,带着刚刚吞噬的“猎物”,缓缓沉入了那片翻腾的黑色泥浆之中,只在泥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缓缓缩小的漩涡,和几缕迅速被泥浆吞没的、暗红色的、带着紫黑色斑点的血沫。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沼泽的瘴气,依旧无声地翻滚、流淌。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偷袭,那绝望的牺牲,那心碎的永别,从未发生过。
天梦瘫在冰冷的朽木堆上,一动不动。
眼睛,死死地、空洞地,盯着洛苒消失的那片泥沼,盯着那个即将消失的漩涡,盯着那几缕最后消散的血沫。
没有泪水。
没有声音。
没有呼吸。
灵魂深处,那根与洛苒紧紧相连的、经历了无数次冲击、折磨、却始终未曾彻底断裂的链接丝线,在洛苒被吞噬、生命气息骤然断绝的瞬间——
砰然断裂!
不是缓慢的磨损,不是痛苦的拉扯,而是最干净、最彻底、最残酷的——
一刀两断!
仿佛支撑着她整个世界、整个存在的、最核心的支柱,在瞬间被无形之手连根拔起、彻底抽走!留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冰冷刺骨的、只有虚无和回响的巨大空洞!
“呃……噗——!”
天梦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和银蓝色星辉光点的鲜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鲜血落在身下黑色的朽木上,瞬间将木头腐蚀出几个小坑,散发出焦糊和腥甜混合的怪异气味。她的脸色在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如同死尸般惨白泛青。深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冰冷的死寂。
灵魂链接断裂带来的反噬,远比任何物理伤害、魔力反噬都要恐怖、都要彻底!那是存在本质的崩塌,是生命意义的剥夺,是比死亡本身更加深沉的绝望与虚无!
她感觉不到痛了。
感觉不到冷了。
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了。
世界变成了一片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意义的、缓慢旋转的灰色虚无。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失去了连接对象、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金属触感的星辉戒指,和她灵魂深处那个巨大的、漏风的、冰冷的空洞,提醒着她刚刚失去了什么。
洛苒……
死了。
为了推开夜歌,为了……救她。
被那怪物……吞掉了。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下。
只剩下最后那个平静的、温柔的眼神,和无声的“活下去”。
哈……
活下去?
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了你,这个世界……还有什么颜色?
没有了你,我这条被你用“星命转逆”换回来的、本就该在黑岩山终结的命……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挡在我前面?
为什么……我这么弱?弱到连保护你都做不到?弱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次又一次为我受伤,为我拼命,最后……为我死去?
无边的、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与自我厌弃,如同最深沉的海水,从天梦灵魂的那个空洞中汹涌而出,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吞噬。她不再挣扎,不再思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那冰冷的海水漫过头顶,沉向永恒的黑暗。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和她一起,埋葬在这片肮脏、绝望、吞噬一切的泥沼里。
“天梦!醒醒!”
一个冰冷、急促、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锥子,狠狠刺入天梦沉沦的意识。
紧接着,一只沾满冰冷泥浆、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朽木堆上粗暴地拖了起来!是夜歌。她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脸色苍白,嘴角也带着一丝血迹,显然刚才的撞击和摔落也让她受了伤。但她眼中的冷静和锐利丝毫未减,只有瞳孔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极其复杂的波澜,证明了她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她还没死!” 夜歌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天梦耳边炸响,“那怪物是‘吞噬者’!它的吞噬和消化需要时间!尤其是洛苒身上有混沌侵蚀和狂暴的**本源,对那怪物来说,就像是吞下了一颗带刺的、燃烧的石头!它现在肯定不好受,甚至可能暂时无法移动,需要集中力量消化!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洛苒最后的机会!”
天梦空洞的眼睛,缓慢地、机械地,转向夜歌。那里面没有光芒,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最后……的机会?” 她的声音嘶哑、飘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对!” 夜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语速极快,仿佛在与死神赛跑,“‘吞噬者’的内部,是它最脆弱、也是能量最狂暴混乱的地方!但同时,也因为其内部的特殊环境和消化液的腐蚀性,可能会暂时压制、甚至破坏洛苒身上的部分混沌侵蚀结构!而且,那怪物体内,很可能有它漫长岁月吞噬、积累下来的、各种未被完全消化的‘精华’或‘抗性物质’!其中,或许就有类似‘净光苔’效果的东西,或者能中和混沌侵蚀的其他物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但最重要的是,洛苒还活着!虽然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灵魂链接也断了,但我刚才在推开我的瞬间,用秘法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生命标记!我能感觉到,那个标记还没有消失!她还在这片泥沼下面,在那怪物的肚子里,用最后的力量,在抵抗!在等着!”
夜歌用力摇晃着天梦的肩膀,试图将一丝生气和决断注入这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躯壳:“天梦!洛苒用命给你换来的机会!用命在为你争取时间!她最后说的是什么?!是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躺在这里等死!是想让你活下去,然后,去救她!”
“去救她……?” 天梦喃喃重复,死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火星,挣扎着跳动了一下。
“对!去救她!” 夜歌的声音如同铁锤,一下下敲打在天梦濒临崩溃的心防上,“用你的魔法!用你的知识!用你和她之间那该死的、斩不断的羁绊!找到那怪物!剖开它的肚子!把洛苒救出来!”
剖开……怪物的肚子……救洛苒……
这个疯狂、荒诞、近乎不可能的念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天梦那一片冰冷死寂的意识中,猛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救她……
去救洛苒……
她还活着……在等我……
我不能死……我要去救她……
“呃啊啊啊——!!!”
一股混合了极致痛苦、无边绝望、自我厌弃、以及被强行点燃的、最后的、疯狂的求生欲与守护执念的炽烈火焰,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从天梦灵魂最深处的那个空洞、从她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本源、从她断裂的灵魂链接残端,轰然爆发!她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嘶吼!那嘶吼声中,包含了太多太多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感,最终,都化作了唯一一个滚烫的、燃烧的、不容置疑的念头——
“洛苒——!!!”
“等我——!!!”
深蓝色的眼眸中,那熄灭的星火,骤然被这疯狂决绝的火焰重新点燃!虽然依旧充满了血丝和痛苦,却不再有丝毫迷茫与死寂!只有一片冰冷、疯狂、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猛地挣开夜歌的手,挣扎着,摇晃着,用尽全身力气,从朽木堆上站了起来!尽管身体如同散了架,灵魂依旧剧痛,魔力近乎虚无,但那挺直的脊梁,那重新凝聚的意志,却让她此刻的身影,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女神,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玉石俱焚般的气势!
“告诉我,” 天梦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决断,“怎么找到它?怎么……剖开它?”
夜歌看着瞬间“活”过来的天梦,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欣慰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她指向洛苒消失的那片泥沼,此刻漩涡已经消失,泥面恢复了看似平静的蠕动。
“它受了惊,又吞了‘硬骨头’,短时间内不会移动太远,肯定潜伏在下方某处集中力量消化。我的生命标记能大致感应方向,但很微弱,而且会被泥沼和它的力场干扰。” 她快速说道,“关键是,我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足以在泥沼中和它战斗,更别说破开它那身能抵御我特制箭矢的皮甲和内部结构。”
“那就让它……自己出来。” 天梦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死寂、污秽、充满了混乱能量的沼泽。她的眼中,倒映着那些缓缓流动的灰绿色瘴气,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泥沼,以及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狂暴紊乱的魔力乱流。
一个疯狂、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计划,在她那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决绝而变得异常清晰、冰冷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既然她们没有力量从外部攻击、逼出那怪物。
那就从内部,引爆它!
用这整个腐臭泥潭的、狂暴混乱的能量,作为“炸药”!
而她,就是点燃这炸药的——引信!
“我需要你……” 天梦转向夜歌,语速极快,声音冰冷而清晰,“在我指定的位置,布下你所有的、威力最大的爆炸物,或者能引动地脉、灵脉紊乱的装置。然后,尽可能远离,越远越好。”
夜歌眉头一挑:“你想做什么?”
“做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天梦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吞噬了洛苒的泥沼,深蓝色的眼眸中,疯狂与理智如同冰与火般交织,“既然我的魔力近乎枯竭,灵魂也快碎了……那就用这残躯,用这最后一点‘星辰共鸣’的引子,去主动连接、引爆这片沼泽最狂暴的灵脉乱流!”
“我要把那怪物……连同这片泥沼一起——”
“炸上天!”
夜歌瞳孔骤然收缩。主动引动、引爆这片区域的狂暴灵脉乱流?这简直是自杀!不,是比自杀更可怕的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而且,如此规模的爆炸,失控的混沌能量风暴,很可能会彻底摧毁这片区域,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空间塌陷或更恐怖的灾难!
“你疯了?!这会要了你的命!而且洛苒很可能……”
“所以,爆炸的中心,不能是那怪物现在的位置。” 天梦打断她,目光冷静得可怕,“而是它即将被‘驱赶’过去的位置。我需要你,利用爆炸的冲击波和灵脉的紊乱,制造一个短暂的、指向性的‘压力场’或‘能量流’,把那怪物从潜伏处,‘推’向我预设的、布满了陷阱的爆炸中心。然后,在它到达中心、被陷阱引爆、又被外部灵脉爆炸冲击的瞬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我会用我最后的力量,顺着爆炸打开的缝隙,锁定它内部最脆弱、能量最混乱的一点——它的消化核心,或者能量中枢。然后……”
天梦抬起左手,看着那枚光芒彻底熄灭、只剩冰冷金属的戒指,指尖轻轻拂过戒面,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温柔的、疯狂的决绝。
“用我和洛苒之间,那根还没彻底断干净的‘链接残骸’……”
“作为最后一根‘导火索’。”
“从内部,点燃它。”
夜歌死死盯着天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骨头里都刻着“疯狂”与“决绝”的法师。过了几秒钟,她才缓缓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成功率?”
“不足百分之一。” 天梦平静地回答,“而且,无论成功与否,我活下来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那你还……”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天梦再次打断她,目光清澈而坚定,“要么,我们一起在这里等死,或者我活着离开,但洛苒永远葬身泥沼,我余生也只剩下痛苦和悔恨。要么,用我这条命,去赌那百分之一,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她看向夜歌,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夜歌,帮我。然后,带着她离开。如果我失败了……至少,你们试过了。”
夜歌沉默了很久。沼泽的死寂和浓雾包裹着她们,只有泥潭偶尔冒泡的咕嘟声。最终,她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同样坚定的冰冷。
“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她低骂一声,却迅速从随身的皮囊和腰带中,掏出几个造型各异、散发着危险能量波动的小型金属装置、水晶瓶和卷轴。“我会在最短时间内,在三个可能的‘终点’布下陷阱。但‘驱赶’和定位,需要你自己来。而且,我最多只能将爆炸控制在相对集中的范围,无法完全避免波及。你最好祈祷,在你被炸成碎片、或者灵魂被灵脉乱流撕碎之前,能完成你的‘内部点燃’。”
“足够了。” 天梦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动那近乎不存在的魔力,用尽全部精神力,去感知、捕捉这片腐臭泥潭下方,那狂暴、混乱、却又在某些节点存在微弱规律的灵脉流动。同时,她的意识,也顺着与洛苒之间那彻底断裂、却仿佛仍有余温的链接残骸,向着下方冰冷、黑暗、充满吞噬恶意的泥沼深处,无声地、疯狂地延伸、探索……
“洛苒……”
“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
“带你回家。”
(第三卷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