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尚未彻底散尽,街边的青石路面还凝着一层微凉的湿意,晚风酒馆里已然热闹起来。褪去了昨夜的静谧,熟客们围坐在几张木桌旁,端着麦酒低声闲谈,笑语与杯盏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一派平和松弛的日常景象。
老波特倚着吧台站着,身上穿着干净的粗布外袍,神情闲适,正慢条斯理地和几位常客聊着城内的琐碎见闻。他语气平和,眉眼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举止从容淡然,看上去和寻常混迹市井的老者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昨夜曾亲历过隐秘离奇的变故。
这份平和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阵整齐沉重的铁靴踏地声骤然从街道尽头传来,铿锵有力,步步逼近,带着骑士团独有的肃穆威压,瞬间压过了酒馆内所有的闲谈笑语。
酒馆里的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银白镶铁铠甲的骑士团成员,手持制式长枪,列队堵在了酒馆门口。他们身姿挺拔、神色冷硬,气场凛冽,将不大的酒馆出入口彻底封死,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凝滞。
队伍最前方的人缓步走出,身形高壮,铠甲纹路比普通骑士更为精致,眉眼间满是蛮横倨傲,周身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戾气。老波特抬眼一瞥,眼底微光微动,瞬间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霍林麾下最是蛮不讲理、行事霸道的亲信,页古。
页古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最终牢牢锁定吧台前的老波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没有多余的寒暄,抬手沉声下令:“带走。”
两名骑士立刻跨步上前,厚重的铠甲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一左一右站定在老波特身侧。酒馆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客人都噤声端坐,无人敢上前阻拦,只剩空气里弥漫的紧张与压抑。当着全场熟客的注视,页古任由手下将老波特押住,堂堂正正、大张旗鼓地将人带出了酒馆,径直走向王城骑士团驻地。全程老波特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从容得让人心生诡异。
十分钟转瞬即逝。
老波特被带进了骑士团规整的审讯厅堂。四壁是平整干净的青石砖墙,打理得整洁利落,没有多余陈设,也无压抑的暗沉感。空气清新通透,只带着一丝淡淡的金属冷味,干净清爽。墙面高处的石窗宽敞透亮,充足的自然光洒落厅堂,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晰明亮,整体环境敞亮干净、一目了然,却依旧透着骑士团特有的规整严肃。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石质长桌,页古端坐于长桌后方的主位,手肘撑在桌面,双手交叉,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站在桌前的老波特。
审讯正式开始。页古接连抛出问题,从近日的行踪、接触的陌生人,到城郊荒地的异动,层层追问、步步紧逼,试图从老波特的话语中找出破绽。
可无论问题如何刁钻紧迫,老波特始终应答得滴水不漏。他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温和淡然的笑容,语气松弛平缓,神色坦然自若,看似毫无隐瞒,实则刻意避开了昨日神秘人的相助、诡异婴儿的出现等隐秘,只如实告知了自己修复魔力泉的经过。没有一丝慌乱,没有半分破绽,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酒馆老者,对所有潜藏的隐秘变故一无所知。
越是如此,页古心中的疑虑就越发浓重。
他奉国王的密令,专门调查城郊魔力泉核心失窃一案。昨日他亲自带人赶赴现场,所见景象让他无比震惊:整片原本萦绕着浓郁魔力、布设着法阵纹路的区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地面没有残留一丝魔力波动,没有半分打斗痕迹,没有一缕多余的气息,除却那座孤零零伫立、早已失去所有光泽的魔力泉石台,现场空空如也,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任何魔力存在,所有核心物品尽数消失无踪。
如此彻底的清理,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寻常人顶多带走物件,根本无法抹除所有魔力痕迹、肃清一切异动痕迹,唯有精通魔力运转、懂得秘法手段的顶尖法师,才有这般能力。
页古定定地审视着始终笑意从容的老波特,眼底的疑虑渐渐化作笃定的猜忌,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浓浓的轻蔑与压迫,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世上没有人能在这场变故里彻底置身事外,你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字字带着审问的锋芒:“你是王国公认最厉害的法师,湮灭一点痕迹、抹去所有证据,对你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是吗?”
面对他的诘问与揣测,老波特终于收敛了脸上松弛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平淡无波,语气不卑不亢,缓缓辩驳:“我是法师,不是巫师。正统法师修行魔力、循守天道法则,从不钻研湮灭痕迹、篡改踪迹的阴邪术法,你口中的湮灭证据,我做不到。”
这番说辞并未打消页古的疑虑,反而让他愈发急躁,他猛地沉声反驳:“可我们骑士团搜查之时,现场早已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寸痕未留,若无顶尖术法加持,谁能做到这般地步?”
老波特闻言,鼻间轻轻哼出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嘲讽,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讥讽:“现场干净,便一定是我做的?说不定,是你手下办事不利,提前替人扫平了痕迹。”
“我的手下绝无问题!若不是霍林他……”页古脱口而出,语速极快,话语刚说到一半,骤然戛然而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堂内陷入死寂。页古脸色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立刻闭口缄默,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他险些脱口道出幕后关联,险些泄露不该提及的隐秘,这无心的失言,让他瞬间收敛了所有气焰。
漫长的一分钟沉默笼罩着审讯厅堂。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老波特依旧静静伫立,面色淡然,不曾主动打破这份沉默,只是默默将方才的失言记在心底。
就在这时,厅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披轻甲的骑士快步走入,躬身走到页古身侧,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快速低语汇报着什么。
页古紧绷的脸色几番变化,从最初的阴沉、诧异,最终化作一抹不甘与无奈。他死死攥紧手掌,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情愿,却终究不敢违抗指令。
沉默片刻后,他咬牙抬手,语气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放人。”
老波特心中了然,神色依旧从容自若。他看透了其中的分寸与博弈,素来霸道蛮横、依仗王权行事的页古,绝不会轻易中途服软、草草收手,若非至高无上的王命亲自压下,绝无可能甘心放人。国王此举心思深沉,一边默许页古借机审讯施压、敲打试探自己,摆出惩戒戒备的威严姿态,一边又及时叫停审问、网开一面,留足余地、不把事态闹僵,这般拿捏分寸、软硬兼施的手段,正是帝王最惯用的恩威并施。
两名驻守厅堂的卫兵随即上前,没有再束缚他的行动,只是一左一右引路,带着老波特离开骑士团驻地,径直走向王城的皇家医疗院。
老波特找到了躺在中央病床之上的霍林。
往日里身姿挺拔、气场强盛、处事圆滑有度的霍林,此刻毫无半分往日的沉稳气场。他向来行事审慎、凡事留有余地,极少将事情做绝,待人处事皆懂分寸、知进退,可素来懂得留一线余地、从不强人所难的他,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老波特心中瞬间了然,定然是有人忌惮霍林知晓的隐秘太多,暗中出手算计,才让他惨遭诡异诅咒。此刻的霍林安静地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败黑雾,生命力仿佛在不断流逝、衰败。数名身着白袍的治疗师围在病床边,神情凝重,双手持续涌动着柔和的治愈白光,源源不断地将治愈魔力渡入霍林体内,试图压制他身上的异变。
老波特缓步走上前,找到医疗院院长轻声询问情况。院长面色沉重,语气满是无奈与惋惜,将实情悉数告知:霍林身中诡异难解的诅咒,寻常治愈术法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若是诅咒始终无法解除,他的身体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衰老,生机不断枯竭,短短数日之内,便会耗尽所有生命力,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尸骨无存。
周围的治疗师与院内工作人员闻言,皆是面露忧色,低声叹息,气氛沉重无比。
老波特看着病床上气息微弱的霍林,面对着众人焦灼无助的神情,面上依旧保持着沉稳平和,轻声出言安慰众人,语气从容笃定,安抚着众人慌乱低落的情绪,让大家不必过度悲观。
可在无人察觉的眼底深处,他的温和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与凝重的决断。结合此番无端被审讯、霍林莫名遭咒的种种蹊跷,他已然彻底想通,幕后之人不仅要灭口知晓太多的霍林,同样也将自己视作眼中钉,此次审讯便是对方针对自己的试探与发难。对方步步紧逼、暗中布局,已然不留余地,若是坐以待毙,下一个遭遇不测的便是他自己。万般权衡之下,一个大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滔天祸端的计划,正在他的心底缓缓成型,这亦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自保、查清真相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