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仓库的深处,烛光摇曳。
烬还生跪在一个简陋的祭坛前,面前摆着那条银项链和那只破旧的玩具熊。他的胸口还在渗血——那是取源点碎片留下的伤口,但他顾不上疼痛,只是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两具苍白的躯体。
那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她们躺在那里,皮肤灰白,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按照《生死真解》的记载,唤魂仪式需要三天三夜,让灵魂慢慢回归躯体。这三天里,他寸步不离,一遍遍用逆五行术式温养她们。
第三天深夜,女儿的手指动了。
烬还生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然后是妻子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念念…沈暖…”他声音沙哑,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女儿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明亮,现在却蒙着一层灰雾。她看着烬还生,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爸爸?”
那一声呼唤,让烬还生彻底崩溃。他扑过去,想把女儿抱在怀里,却又怕弄疼她,只能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爸爸在……爸爸在……”他泣不成声。
妻子也醒了。她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看向烬还生,眼神渐渐聚焦。
“还生……?”
“沈暖!”烬还生把她也拥入怀中,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
那一刻,他觉得这三年的痛苦、疯狂、罪恶,都值了。
她们回来了。她们真的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烬还生三年来最幸福的时光。
他把妻女带到一处隐蔽的居所——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小院子,有花有草,像她们生前喜欢的那种。他每天给她们做饭,陪她们说话,带她们散步。
念念会像以前一样,拉着他的手撒娇:“爸爸,我要吃糖。”
沈暖会像以前一样,温柔地笑着,说他:“别惯着她,对牙不好。”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烬还生几乎忘记了她们已经死过一次。
但第三天晚上,沈暖突然放下筷子,皱眉看着碗里的饭菜。
“怎么了?”烬还生问。
“没胃口。”沈暖摇摇头,“这几天总觉得……吃什么都寡淡。”
念念在旁边也点头:“嗯,念念也不想吃。”
烬还生愣住了,想到了生死真解的内容,但只是安慰自己:可能是刚复活,身体还没适应。第四天他特意去买了她们最爱吃的菜,但她们总是吃几口就放下。
傍晚,烬还生和他的老婆开始聊天,可沈暖却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还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是在医院对不对?你来看病,我是护士……”
“不对。”烬还生皱眉,“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你当时在看书,我去借书,不小心撞到了你。”
沈暖愣了愣,然后笑了:“对,是图书馆……我记错了。”
但她的笑容很勉强。
而此时烬还生没有注意到,念念坐在院子里发呆,自言自语道:“爸爸,你当初为什么要抛下我和妈妈离开我们?”
哪怕烬还生从未抛下过她们。
而烬还生则还是欺骗着自己:没事的,只是刚复活,记忆产生混乱是正常的,会慢慢好的。
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她们已经有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第七天傍晚,烬还生外出买东西回来,推开门,愣住了。
他起身,循声找去,发现声音来自厨房。推开门,他愣住了。
客厅里,沈暖和念念蹲在地上,围着一具尸体——那是一个流浪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们正在吃。
不是啃噬,而是像品尝美食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撕下肉,咀嚼,吞咽。动作优雅,表情满足,就像在享用一顿精心准备的晚餐。
听见开门声,她们同时抬起头。
沈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但她笑得温柔:“还生,你回来了?这个人的肉好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念念也抬起头,天真无邪地说:“爸爸,这个人闯进来想欺负妈妈,我们只是让他付出代价!而且家畜是不能咬人的吧!”
烬还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尖叫,想冲上去拉开她们,想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沈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轻擦掉他脸上的冷汗:“为什么要害怕呢,还生?我们只是在吃饭啊,人总是会饿的不是么?”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眼神那么真诚,甚至还邀请着他一同进食,就像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分享食物一样。就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一般。
烬还生看着她,突然想起那本书最下面那行小字——他当时没有细看的那行字。
“僵尸无法抑制食人冲动。即便唤魂者心善,复生者亦将堕入无尽饥渴。此乃此术最大之诅咒,切记,切记。”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以为她们善良就不会伤害别人。但他错了。僵尸的食人冲动,会把一切都扭曲——记忆、性格、认知,所有的一切,都会为了让“吃人”这件事变得合理而被改变。
在她们的认知里,吃人不是罪恶,而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人需要吃饭一样,僵尸需要吃人。而且她们会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他们现在认定了人类是食物,是家畜。今天是流浪汉,那么过两天是不是就轮到了他自己。
烬还生颤抖着,看着那具已经被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终于崩溃了。
“不……”他跪倒在地,“不,是我害了你们……是我让你们变成了怪物……”
沈暖蹲下来,抱住他,像以前一样温柔:“不是怪物,还生。我们是你的妻子和女儿,永远都是。我们只是稍微有点不一样了。”
念念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爸爸不怕,念念会一直陪着你。”
烬还生抱着她们,泪流满面。
他知道她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了。他想过杀掉她们。
很多次,趁她们睡觉的时候,他拿着刀站在床边,只要一刀下去,一切就结束了。但每次他看到念念熟睡的脸,看到沈暖微皱的眉头,他的手就抖得握不住刀。
她们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女儿。他用了三年时间,不惜变成疯子,不惜害死那么多人,才把她们带回来。他怎么下得去手?
而且她们也很聪明。
每次他情绪不对,沈暖就会醒来,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他:“还生?怎么了?做噩梦了?”念念也会揉着眼睛爬起来:“爸爸,来陪念念睡。”
她们用他的爱,软化他,留住他。
他知道。
但他逃不掉。
从那以后,烬还生开始主动为她们寻找“食物”。
他不再去想对错,不再去想那些道德。他只是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选择——要么杀了她们,要么接受她们。他做不到前者,就只能选择后者。
他去找那些流浪汉、那些罪犯、那些没有人会在意的人。他骗他们到家里来,然后让妻女吃掉。
沈暖和烬念每次都会吃得很优雅,很满足。吃完之后,她们会擦干净嘴角,拥抱他,感谢他。
直到有一天,烬还生一如既往的为妻女二人带回食物,不同的是,这次沈暖抬起头,温柔的开口说着:“还生,我和念念商量过了。”
念念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想让你…和我们一样。”
烬还生愣住了。
沈暖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却握得很紧。
“你身上有我们的气息,如果你…如果你在把他吃下去,就会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存在。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不用再担心你会老去,不用再担心你会离开。”
此时念念则是将流浪汉的胳膊拆解下来,放入盘子中给烬还生端上来,拉着他的衣角:“爸爸,你也吃一点嘛。念念不想以后没有爸爸。念念想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烬还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们——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她们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渴望,就像在邀请他参加一场家庭聚会,就像在请求他尝一口她们亲手做的点心。
他低头,看着念念手中的那盘肉。
那是一盘生肉,从那具尸体中刚刚撕扯下来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还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还生。”沈暖把那盘肉推到他面前,“吃一口就好。吃了,你就是我们的同类了。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念念也拿起一块肉,举到他嘴边:“爸爸,张嘴,啊——”
肉的气息冲进他的鼻腔。
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的胃剧烈翻涌起来。
他想起念念小时候,第一次吃肉末粥,吃得满嘴都是,他笑着给她擦嘴。想起沈暖怀孕时,他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营养餐,她说“老公做的饭最好吃了”。想起她们走后,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饭桌,一碗泡面吃三天。
现在她们回来了。她们把最“珍贵”的东西分享给他。
“吃啊,还生。”沈暖的声音那么温柔。
“爸爸,吃嘛。”念念的眼睛那么天真。
看到妻女的变化,烬还生想到了当初复活她们的时候,他明明当时说过,无论她们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陪着他们,为她们做任何事。
但当那块肉真正举到他面前,当那个选择真正摆在他眼前,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变成吃人的怪物。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内疚。
他用了三年,害死了那么多人,把自己变成疯子,才把她们带回来。
但他带回的她们却被自己亲手变为了怪物。这是属于他的罪恶,而他不希望妻女也背负着将他人变为怪物的罪恶。
“我…”
他的声音哑了。
沈暖的眼神变了。那温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扭曲。
“还生?”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多了一丝颤抖,“你不愿意吗?你不想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吗?”
念念也歪着头,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爸爸,你不要念念了吗?”
“不是…”烬还生想解释,想说他爱她们,想说他愿意为她们做任何事,但那一句“我吃”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盘肉,看着那暗红色的血肉,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念念第一次学会叫“爸爸”,沈暖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给他端来热汤,一家三口去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好高好高,念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闭上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我做不到。”
寂静。
漫长的寂静。
然后,沈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温柔,却让烬还生后背发凉。
“没关系。”她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没关系的,还生。我们不逼你。”
念念也笑了,把肉放回盘子里:“爸爸不想吃就不吃。念念最听爸爸的话了。”
她们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但烬还生看见,沈暖眼底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而念念看他的眼神,也不再是女儿看爸爸的眼神。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沈暖平稳的呼吸——她已经不需要呼吸了,但她还是保持着生前的习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美,那么温柔。
但他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第二天,一切如常。
沈暖给他做了早饭——正常的早饭,稀饭馒头咸菜。念念拉着他的手撒娇,说“爸爸陪念念玩”。他笑着陪她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注意到,她们不再问他吃不吃。
她们只是看着他。
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盘食物。
这天夜里,沈暖靠在他胸口,轻声说:“还生,你知道吗?我和念念身上有你的源点碎片。每次靠近你,都觉得…特别安心。你的味道,真好闻。”
烬还生的手僵在半空。
他懂了。
为什么她们对他越来越依赖,为什么她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因为她们身上有他的源点碎片,他是她们最亲近的人,也是她们最渴望的…食物。
第二十一天,沈暖告诉他:“还生,普通的东西…已经没味道了。”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念念在旁边点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烬还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她们,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她们还是那副模样,沈暖温柔娴静,念念天真可爱。但她们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渴望着。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暖走过来,轻轻捧着他的脸。她的手冰凉,但声音很温柔。“还生,我们身上有你的源点碎片。”她轻声说,“你是我们最亲近的人。你的味道,对我们来说…是唯一的。”
念念也走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不想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吗?”
永远在一起。
烬还生想起女儿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想起和沈暖结婚那天,她说“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想起她们死后,他无数个夜里对着照片说“等我,我去找你们”。
现在,她们真的回来了。永远在一起的方式,却是这样。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好。”他哑声说,“爸爸答应你们。”
沈暖的眼睛亮了。念念也笑了,那是真正开心的笑容。
“不过,”烬还生说,“让我在好好看看你们。”
他坐在椅子上,沈暖和念念跪坐在他面前。他开始说她们小时候的事,说和沈暖恋爱时的傻事,说一家三口去公园放风筝的那天。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沈暖听着,偶尔点点头。念念靠在他膝盖上,像以前那样。
然后,沈暖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谢谢你,还生。”她柔声说,“谢谢你让我们回来。”
念念也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爸爸,念念最喜欢你了。”
烬还生闭上眼睛,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着“对不起,是我害你们变成了怪物。”
沈暖二人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也没太在意,只是吃着他。
她们吃得很优雅。
沈暖先拿起他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然后咬下小指。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念念在旁边看着,等妈妈咽下去,才凑过来,咬下无名指。
她们没有用暴力,没有撕扯,就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一根根手指,然后是小臂、大臂。她们把他肢解得整整齐齐,骨头放在一边,肉放在另一边。沈暖一边吃一边说:“还生,你知道吗?这样我们就真的融为一体了。”念念点头:“爸爸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
然后是腿,是脚,是躯干。她们打开他的胸膛,取出心脏,一人一半。
最后是头。
沈暖捧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念念在旁边,也看着。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见,还生。”沈暖轻声说。
她低下头,轻轻咬下他的耳朵。
那动作,温柔得像一个吻。
三天后,小院的门外来了两个人。
衍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璟雪:“是这儿吗?”
璟雪点头,解理之瞳已经开启。她能看见这栋房子里弥漫着浓重的死气和某种诡异的能量波动。烬还生逃跑后,她和衍时一直在追踪他的下落,最后追到了这里。
“小心。”她说。
衍时敲门。
门开了,一个温柔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素净的衣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破旧的玩具熊,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女人问。
“您好,我们想找一个人,叫烬还生。”衍时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生啊……他是我丈夫。不过他现在不在家,出门了。你们是他朋友吗?进来坐坐吧?”
小女孩也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天真地说:“妈妈,客人来了,要请他们喝茶。”
衍时看向璟雪。璟雪微微点头,两人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整洁,种着一些花。屋里摆设简单,但很温馨。女人给他们倒了茶,小女孩乖巧地坐在旁边,不时偷偷打量他们。
“你们找我丈夫什么事?”女人问。
衍时正要开口,璟雪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解理之瞳一直在运转,从一开始她就觉得不对——这女人和小女孩身上,有死气,但又有生命波动,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现在,她的瞳术终于看穿了她们的本质。
那是两具早已死亡的躯体。她们的内脏、骨骼、血肉,全都是死的。但有一种诡异的力量在维持着她们的“活”——那不是生命,而是另一种东西。
不死者。
“学姐?”衍时察觉到她的异常。
璟雪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女人,缓缓开口:“你们是不死者吧。”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小姑娘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小女孩也歪着头,一脸无辜:“姐姐好奇怪。”
璟雪不理会她们,继续说:“你们是不死者。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拥有自我意识,但应该烬还生用禁术把你们复活了,对吧?但你们已经不是人类了。你们的本质…已经彻底扭曲。”
女人的脸色变了。
小女孩的笑容也消失了。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真讨厌。”小女孩嘟起嘴,“姐姐一点都不好玩。”
她站起身,那双眼睛变得空洞而幽深,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暗色的痕迹——那是血。
女人的眼神也变得危险,但她的语气依旧温柔:“本来想让你们死的干脆一点,毕竟你们是还生的朋友。但你们既然看出来了…”
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璟雪动了。
她的双手结印,一道璀璨的光芒从掌心绽放——那是主调火、副调光(光属火)的纯阳净化术式,光芒带着灼热的力量朝女人和小女孩涌去。
“净化之光!”
光芒笼罩了她们。
女人和小女孩同时发出惨叫,她们的身体开始冒烟,但奇怪的是,她们没有逃跑,只是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颤抖。
“妈妈……好痛……”小女孩哭喊。
“念念!”女人挣扎着想去抱她,但光的力量让她们无法动弹。
光芒持续了十几秒,璟雪收手。她不是想消灭她们,只是想用净化之力短暂压制她们身上的扭曲——她想看看,在光芒的照耀下,她们还能不能恢复一点本来的样子。
光芒散去。
女人抬起头,脸上的疯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身边的小女孩,然后看向璟雪和衍时。
“我……”她张了张嘴,“我想起来了……”
小女孩也抬起头,那双眼睛恢复了清明。她看着女人,叫了一声:“妈妈?”
“念念!”女人把她抱进怀里,紧紧抱着。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那堆整整齐齐的白骨。
那堆白骨旁边,摆着烬还生的衣服,他的眼镜,还有那张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沈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了一切——想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想起这些天是怎么过的,想起那最后一顿晚餐,想起自己是怎样一口一口吃掉那个用尽一切爱她们的人。
“不…”她的声音发颤,“不…”
念念也看见了那堆白骨。她愣愣地看着,然后问:“妈妈…那是谁?”
沈暖没有回答。
她抱着念念,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那不是僵尸的眼泪,那是人的眼泪。
“还生……”她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念念似乎也渐渐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那堆白骨,看着那些她曾经吃过的肉,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她们早就不会吐了。
“爸爸……那是爸爸?”念念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们……我们把爸爸……”
沈暖把她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璟雪和衍时。她的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危险,只有深深的绝望和哀求。
“杀了我们。”她说,“求你们。”
念念也在她怀里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丝释然:“姐姐…念念不想变成这样…念念想吃爸爸给的糖,不想吃爸爸…”
沈暖抱着她,站起身,走到璟雪面前。她的脸上满是泪痕,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
“他那么爱我们,我们却把他…”她的声音哽住,“我们不该回来。求你,让我们去陪他。”
念念也看着璟雪,轻声说:“姐姐,念念不怕痛。念念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璟雪沉默了很久。
衍时站在旁边,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对母女,心里堵得慌。
终于,璟雪点了点头。
“我会让你们走的没有痛苦。”
沈暖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安宁,像她生前一样。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低头看着念念,“念念,怕吗?”
念念摇摇头,抱住妈妈的腰:“妈妈在,念念不怕。”
璟雪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道金色的光芒——主调金、副调火,纯粹的攻击术式,威力足以一击毙命。
“再见。”她轻声说。
光芒落下。
母女俩紧紧相拥,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笑。
那一瞬间,沈暖仿佛看见烬还生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朝她们伸出手。他的脸上没有责怪,只有温柔的笑。
“还生……”她喃喃道。
“爸爸!”念念也看见了。
光芒淹没了一切。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衍时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具倒下的躯体。她们的脸上还残留着笑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璟雪放下手,沉默着。
良久,衍时开口:“学姐…她们算坏人吗?”
璟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着天空,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衍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院。
院子里,花还在开,照片还摆在桌上,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