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源昊上课一直听不进去,总想着昨天衍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担心了一晚上,早上特意绕到衍时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尽管没见到人。也安慰自己,也许是起晚了。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去衍时班级门口等人,等了二十分钟,人流散尽,还是没见人影。
“同学,请问衍时今天来上课了吗?”源昊拉住一个同学问道
被拉住的学生摇摇头:“没看见,座位一直空着。”
源昊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往宿舍楼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衍时住的单人宿舍在五楼,走廊尽头。源昊敲了敲门,没人应。
“衍时?衍时!是我!”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声音。
“衍时!”这次源昊喊的声音更大了
正喊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源昊回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心。
“你也找衍时?”璟瞳看着他,“你是?”
“我是他哥们,源昊。”源昊简单介绍,“一天没看见他了。”
璟瞳点点头:“我也是来找他的,昨天放学后就没见他,今天也是一天没来上课,消息也不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源昊转身继续敲门,这次用上了劲,砸得门框都在震:“衍时!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丫给我开门!”
璟瞳也走上前,对着门缝喊:“衍时,你要是在里面就应一声!有什么事出来说!”
没有回应。
源昊停下来,额头抵着门,喘着粗气。
“他到底怎么了?”璟瞳问。
源昊沉默了几秒,声音闷闷的:“昨天……我们去第三中学祭拜。他想起了火灾的事。”
璟瞳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明白过来。
“你是说…”
“他认为那场事故是他责任。”源昊的声音很轻,“虽然罪魁祸首的确可能是他,但那也是因为控制不好魔法才导致的啊。”
璟瞳沉默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衍时的时候,用溯源之瞳看他,看到的只有一团迷雾。那时她只觉得好奇,觉得有趣,想探究这个人的秘密。
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那团迷雾,可能不只是秘密,还有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那就更要让他出来了。”璟瞳深吸一口气,也抬手敲门,“衍时,我是璟瞳!你出来,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别一个人扛着!”
“对!出来!”源昊继续砸门,“你丫还是不是我兄弟?别像个娘们一样扭扭捏捏的!”
门内依旧死寂。
两人喊了十几分钟,嗓子都哑了,里面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源昊慢慢滑坐下来,背靠着门,低着头不说话。
璟瞳站在一旁,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个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瞳术,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
源昊看了看窗外,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你也明天来吧!”
璟瞳说,“嗯,我就不信他一直不出来。”
两人离开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宿舍楼下站着的那个小小身影。
念是下午到的。
她心里突然感觉衍时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她去找衍零教授,站在办公室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衍零教授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去吧。早点回来。”
念点点头,转身就跑。
她知道衍时在哪里,衍时曾和她说过,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他商议,只要来到楼下,只要看见她就会立刻冲下去找她。
她跑到男生宿舍楼下,仰起头,看着那栋楼,虽然不知道衍时在哪个房间。
但她知道衍时在里面。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他在里面,很难过。
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栋楼
她不知道衍时能不能看见她。也许他根本看不见。但她要在这里。
衍时难过,念要在。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很烈,晒得她头皮发烫。她没有躲。她想起衍时说过,晒太阳对身体好。虽然她现在并不觉得好,只是觉得热,觉得渴,觉得头有点晕。
但她没有动。
她想,如果衍时看见她在这里,会不会开心一点?
她不知道。但她要试试。
下午的阳光变成傍晚的夕阳,把整栋楼染成橘红色。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她,对她指指点点。但她丝毫不理会,只是看着那扇窗户。
傍晚的夕阳变成夜晚的黑暗。
风起了,吹得她的裙摆和头发乱飞。她缩了缩肩膀,有点冷,但她没有走。她只是抱紧自己的手臂,继续看着那扇窗户。
她想,衍时现在在干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在这里陪着他,哪怕隔的很远。
夜深了,宿舍楼熄灯了。
念站在黑暗里,依旧倔强的看着那栋楼。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衍时教她说话,教她认东西,带她去广场看喷泉。想起她被人抓走那次,衍时冲进来救她,抱着她跑了一路。想起她醒过来的时候,衍时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见她睁眼,一下子就笑了。
衍时对她笑过很多次。
她想让衍时再对她笑。
风越来越大,她缩成一团,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冷。很冷。
但衍时一定比她更难过。她只是冷,衍时是心里难过。
她不知道心里难过是什么感觉,但她想陪着他。也想试图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理解他。
第二天凌晨,下雨了。
雨来得很突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瞬间就把她浇透了。她站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滴着水。
好冷。
她想起衍时说过,下雨要躲,不然会生病。她应该躲的。
但她没有。因为她怕自己躲起来后衍时出来后她看不到衍时,她希望衍时在下来后能够第一眼看到自己。
雨越下越大,打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雨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但她没有动。
雨下了很久。从天黑下到天亮。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念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飘,脚下的地好像不那么实在了。但她没有倒。
她不能倒。如果衍时出来了,看见她倒在地上,会更难过。所以她要站着等到衍时出来。
源昊和璟瞳是下午来的。
两人在宿舍楼下碰头,刚要上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楼下的女孩。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五楼的方向。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固执地站着,一动不动。
“那是谁?”璟瞳愣住了。
源昊也愣住了。他不认识这个女孩,但从她的站姿和眼神里,他读出了某种东西——她在等一个人。
“她在等谁?”璟瞳也反应过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喂,你…”源昊刚开口,女孩像是没听见一样,完全没有反应。她只是看着那扇窗户,眼睛都不眨一下。
璟瞳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好?你是在等人吗?”
女孩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看向她,然后点了点头。颤颤的开口道:“念…在等衍时,念…感觉衍时不开心”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女孩摇了摇头,并不是她不想回答,只是她记不住除了衍时以外的事情。
源昊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注意到,女孩的衣服是湿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如果她站了两天,那就意味着她经历了昨天的烈日,前天夜里的冷风,昨天凌晨的大雨
“你不要命了?!”源昊脱口而出。
女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衍时难过。念陪他。”
源昊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叫念的女孩,看着她苍白的脸、执着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门口喊了半天,想起璟瞳也喊了半天,衍时都没有回应。而这个女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这里,从天亮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天亮,淋着雨,吹着风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陪他。源昊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转身就往楼上跑。璟瞳追在后面:“你干嘛?”
“我要过去打醒他!”
衍时已经把自己关了两天一夜。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就这样盯着,不知道盯了多久。
他想那些死去的同学。想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上课时偷偷传纸条的样子。想他们被火焰吞噬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他们是不是还在认为这只是一场意外?
他想自己。那个仅仅只是因为不想上课就引发了一场火灾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凶手?受害者?还是什么都不是?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轰的一声巨响,门板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源昊冲进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衍时你丫”
话没说完,源昊愣住了。
衍时的脸。两天一夜没睡,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下巴冒出了青茬。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源昊的手松了松,然后又握紧。
“你知道外面还有人在等你吗?”他的声音发颤,“那个女孩,在楼下站了两天一夜!淋了一晚上的雨!就为了陪你!你倒是舒服,自己躲在温暖的被窝里!你对得起她吗?!”
衍时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来,推开源昊,踉跄着冲向门口。两天没吃东西,腿发软,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稳住身子,然后继续跑。
楼梯。五层楼。他几乎是滚下去的。
冲出宿舍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念。
她站在阳光里,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衍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跑过去,跑到她面前,看着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固执地站着,看着他。
“念…”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她的手指是凉的,像冰块一样。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发颤。
念摇摇头。
衍时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衣服湿透了,冰凉一片。她在他怀里发抖。
衍时的眼泪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念,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闷闷的。
念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念在…陪衍时。”
衍时说,“多亏了念在陪着我,我很开心,我也不在伤心了。”
是啊,他现在有念,璟瞳,学姐和源昊,至于火灾?那些死了的人已经无法拯救了,那就保护好身边的人,让他们不再受伤,就当为你们赎罪了。衍时想着。
念抬起头,看着他:“陪伴?有用?”
衍时点头,眼泪又落下来:“有用。你陪了我两天,我现在好多了。”
念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笨拙的笑。
“念记住了。陪伴能让衍时开心!”
然后她闭上眼睛,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衍时一把抱住她,心脏差点停跳。
“念!念!”
他抱起她就跑,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打给衍零教授。
医务室里,衍零教授给念做了检查,摘下听诊器,松了口气。
“没事,就是太累了,发烧了。睡一觉就好。”
衍时坐在床边,握着念的手,一夜没动。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慢慢有了一点温度。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睡着的时候眉头舒展,看起来不那么难受了。
衍时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被欺负,他冲上去救她。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像刚出生的婴儿。
是他教会她说话,教会了她什么是情感
现在她教会了他一件事。
陪伴。
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在她身边就行。
门轻轻响了一下。
衍时回头,看见璟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水果。她看见衍时握着念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进来,只是把水果放在门口的椅子上,悄悄退了出去。
走廊里,源昊在等她。
“怎么不进去?”
璟瞳摇摇头:“没事,让她休息吧。”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病房里,念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握住衍时的手。
衍时低头看着她,轻声说:“我在。”
只是衍时并没有注意,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