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任务公告栏前。
“就是这个。”璟瞳指着墙上的一张任务单,“城郊废弃工厂,有居民反映附近偶尔会出现奇怪的时间错乱现象——比如看到同一只鸟在同一位置飞过两次,或者听到一段对话重复播放。学院评定为D级,调查类任务。”
衍时看着任务单上的地址,微微一怔。
那个地方,他认识。
城郊废弃工厂——小时候他们踢球的秘密基地,也是源昊说的“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虽然他不记得那次见面,但那片厂房、那些锈蚀的机械,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占据了不少位置。
“怎么,去不去?”璟瞳歪头看他,“我一个人做没意思,你上次不是说有空就陪我吗?正好你发小也在,咱们三个一起,人多力量大。”
源昊站在旁边,盯着那张任务单,眼神有些复杂。
“我认识那儿。”他轻声说,“小时候常去玩。”
衍时点点头:“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怀念,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一起吧。”源昊笑了笑,“正好回去看看。”
废弃工厂比记忆里更破败。
“还是老样子。”源昊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感慨,“小时候觉得这儿特别大,像个宫殿。现在看,也就这样。”
衍时走在前面,踩过一地碎砖。他记得这里的每一处,那个倒了一半的传送带,他们曾经爬上去当滑梯;那堆生锈的铁桶,他们用来玩捉迷藏;角落里那个用废铁搭的小屋子,他们把它当成“基地”,还在里面藏过零食和漫画书。
“那边。”他指向厂房深处,“以前我们经常在那儿踢球,地上有块空地,正好当球场。”
璟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见一片堆满杂物的区域,早就看不出空地的样子。
源昊跟在后面,忽然说:“你还记得有一次,你踢球踢得太猛,把球踢到那个传送带上面,够不着,急得直跳脚。”
衍时笑了:“记得,后来是你爬上去帮我捡的。你爬得高,我负责在下面望风,怕被大人发现。”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源昊接话,“一个看门大爷追着我们骂,我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人都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源昊忽然说:“说起来,咱们最后一次在这儿见面…”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衍时的笑容僵在脸上。
最后一次。
他不记得。
他看着源昊,源昊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璟瞳在旁边感觉到了什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没事。”源昊移开视线,声音轻了些,“走吧,去里面看看。”
衍时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但心里那种孤独感又涌了上来。
明明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地方,明明是和他一起经历过的事,可源昊的记忆是连续的,他的记忆却缺了一块。那一块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开了。
三人走进厂房深处。
璟瞳停下脚步,双眼泛起淡淡的光芒,溯源之瞳开启。
她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无数发光的线条和能量流。她扫视四周,很快发现了异常。
“这边。”她快步走向厂房中央的一片空地,“这里有残留的术式痕迹。”
衍时和源昊跟过去。那片空地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在璟瞳眼中,这里的空间像是被揉皱的纸,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层层叠叠。
“时间扭曲。”璟瞳皱眉,“很复杂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用过时间系的瞳术,而且不止一次。”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发光的纹路:“你们看,这些痕迹的深浅不一样,有的已经快消散了,有的还很清晰。这说明有人在不同的时间点,多次对这里进行探查。”
衍时也蹲下来,但他什么都看不见:“能看出具体是什么瞳术吗?”
“具体不知道,但肯定是和时间有关的。”璟瞳站起身,“从痕迹的分布来看,施术者水平很高,至少是术士级别。而且…”
她顿了顿,指着几个特别亮的光点:“这些地方,时间残留特别重。像是有人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观测了很多次。”
源昊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他看不见的痕迹,忽然问:“会是什么人?”
“不知道。”璟瞳摇头,“但擅长时间的家族里,衍氏算得上是最大的势力。”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也许这是属于衍时的家事。
衍时盯着那片空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是他第一次复活的地方。
那个让他失去一年记忆的地方。
现在又有人在用时间瞳术探查这里。而且还有可能是自家的人,是巧合吗?
“愣着干嘛?”源昊拍了他一下,“继续调查啊。璟瞳,我们该做什么?”
璟瞳回过神,从包里掏出记录本和相机:“拍照,记录坐标,然后把异常区域标注出来。回去写报告就行。”
三人开始分工。
璟瞳负责用瞳术定位异常点,源昊帮忙标记,衍时拍照。一时间,厂房里只听见脚步声和快门声。
三人走到一堆铁架旁边时,意外发生了。源昊为了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往旁边让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一个斜靠的铁架。那铁架本就锈得厉害,被他这么一撞,整个摇晃起来,朝他身上倒去。
“小心!”璟瞳就在旁边,下意识伸手去拉他,但铁架倒下的速度太快
衍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璟瞳的手腕,猛地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拽。两人一起往旁边扑倒,铁架擦着他们的肩膀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溅起一片灰尘。
“没事吧?”衍时爬起来,看向璟瞳。
璟瞳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被衍时拽的时候,手背蹭到了旁边的铁皮,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没事。”她摇摇头,忽然看见衍时的手臂,“你的手!”
衍时的左臂被铁架的边缘划了一道,校服袖子划破了,露出里面一道血口子,不算深,但正在渗血。
“我没事。”衍时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口贴,递给璟瞳,“女士优先,你也受伤了,贴上。”
璟瞳低头看自己手背——确实被蹭了一下,但只是破了点皮,她自己都没注意。
她接过创口贴,忍不住笑了:“你还随身带这个?”
衍时也笑了笑:“念总受伤。她总是冒冒失失的。”
璟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恢复自然。她没说话,默默撕开创口贴,贴在手上。
贴完后,她看了一眼衍时的手臂,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创口贴。
不等衍时反应衍时,璟瞳便拉过他的手,动作很轻,把创口贴仔细贴在他的伤口上。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表情,只能看见她认真的样子。
“谢谢。”衍时说。
璟瞳抬起头,笑了笑:“扯平了。”
源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他拉长声音,“情侣创口贴啊?”
衍时扭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源昊摆摆手,憋着笑,“就是觉得这画面挺好看的。一个给一个贴,一个给一个道谢,啧啧。”
璟瞳瞪了他一眼,但脸上有点热:“少贫嘴。干活!”
源昊笑着躲开,继续去标记异常点了。
原本因为“最后一次见面”带来的沉默,被他这么一闹,倒是消散了不少。
衍时看着手上的创口贴,又看了一眼璟瞳的背影,没多想,继续拍照。
傍晚,三人回到学院。
交完任务报告,天色已经暗下来。衍时告别璟瞳和源昊,往宿舍走…不对,现在不能叫“宿舍”了。
自从上次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一夜后,念就强烈要求和他住在一起。衍零教授拗不过她,在研究所旁边给衍时安排了一个小房间,正好够两个人住。念搬了进去,每天帮他收拾屋子,等他回来,像一只守着窝的小动物。
衍时推开门,就看见念正站在书桌前,把他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摆整齐。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衍时。”
她跑过来,迎向他。但刚跑到跟前,她的目光就定在他手臂上——那个创口贴。
她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衍时…受伤了?”
衍时低头看了一眼,笑笑:“小伤,没事。”
念没说话,转身去拿药箱。她把药箱抱过来,打开,拿出碘伏和纱布,要给他重新上药。
“真的没事。”衍时拦住她,“已经贴好了,不用换。”
念停下手,看着那个创口贴,忽然问:“谁…贴的?”
衍时愣了一下:“璟瞳。一个女同学。今天我们一起做任务,不小心划了一下,她帮我贴的。”
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创口贴,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衍时注意到了:“念,你怎么了?”
念想了想,指指自己胸口:“不知道。就是…这里有点不一样。”
衍时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坐下来,拉着她一起坐在床边。
“念,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念摇头。
“这叫‘担心’。”衍时说,“你看见我受伤了,担心我。所以心里会有点不舒服,想照顾我,想让我好起来。”
念听着,眼睛眨巴眨巴。
“担心…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
念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创口贴。
她没告诉衍时,除了“担心”,心里好像还有一种别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没熟透的果子。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她记住了这种感觉,也记住了这个叫璟瞳的女同学。
衍时站起来,摸摸她的头:“好了,别担心了,早点睡吧。”
念点点头,看着衍时去洗漱,然后自己爬上床,缩进被子里。
她躺在黑暗里,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还残留的一点酸涩。
“担心…记住了。”她轻声说,“那个酸酸的…也记住了。”
衍时洗漱完回来,看见念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他走过去,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躺到自己的床上。
他抬起手,看着手臂上的创口贴,想起源昊那句半开玩笑的话,想起璟瞳给他贴创口贴时的认真。
一切好像都很平常。
但他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通过某种方式,注视着那个废弃工厂的方向。
那双眼眸深处,时间如河流般静静流淌。
一个声音喃喃自语,“看来鱼儿咬钩了。”
声音消散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