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的夏天永远裹着一层燥热的槐花香，蝉鸣从树梢泼下来，把阳光晒得发黏，两个小小的身影踩在斑驳的光影里，成了整条巷最鲜活的印记。
“陈正，你能不能走快点？磨磨蹭蹭的，跟个老太婆一样。”
扎着羊角辫的布小林，小手叉着腰，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明明自己的小短腿还跟不上对方的步伐，却偏要装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她穿着碎花小裙子，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黑葡萄，可嘴角却撇着，一脸嫌弃。
陈正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慢点儿，前面有石子，会摔。”
“要你管！”布小林哼了一声，却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小手偷偷攥住他的衣角，又飞快松开，像是怕被发现一般，“我才不会摔，倒是你，走路慢吞吞，以后肯定没出息。”
陈正没反驳，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冰棒，剥开包装纸，递到她面前：“吃吧，再不吃化了。”
布小林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装出不屑的样子，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破冰棒？我才不吃这种便宜货……不过既然你给我了，我就勉强收下吧。”说着，一把抢过冰棒，小口咬了起来，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只是很快又恢复了高傲的神情，“也就一般般，比我妈给我买的差远了。”
陈正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说话，只是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走。
“喂，陈正，”布小林咬着冰棒，含糊不清地开口，语气依旧傲慢，“以后我上学，你要天天给我买冰棒，还要帮我背书包，不然我就欺负你。”
“好。”陈正轻声应着。
“还有，以后有人欺负我，你要第一个站出来保护我，要是你敢退缩，我就把你的课本扔到水里。”
“好。”
布小林满意地点点头，又皱了皱眉，补充道：“我可告诉你，我不是喜欢你才让你做这些，只是觉得你太普通了，除了帮我做事，没什么用处。”
陈正依旧平静：“我知道。”
那天的风很轻，槐花香很甜，布小林的抱怨和冰棒的甜味交织在一起，成了童年里最难忘的片段。那时候的布小林，就已经带着几分嚣张和刻薄，却又藏着一丝未脱的稚气，而陈正，始终是那个温和、平静，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生气的少年。
可这份吵闹又温暖的时光，终究没能延续下去。
初中开学前一天，天刚蒙蒙亮，陈正就揣着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小熊钢笔，站在了布小林家楼下。那是布小林念叨了很久的钢笔，嘴上说着“便宜货”，却每次路过小卖部都要多看两眼。
他从晨光熹微等到夕阳西下，槐树叶落了一地，踩在脚下沙沙作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抱怨、装高傲的小女孩，始终没有出现。
他走到布小林家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几下，隔壁的张奶奶探出头，叹了口气：“孩子，别敲了，小林一家昨天半夜就搬走了，说是去大城市，走得急，没来得及打招呼。”
“搬走了？”陈正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手里的钢笔轻轻晃了晃，“谢谢奶奶。”
张奶奶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布包，是布小林平时装橡皮的袋子：“这是小林妈妈留给你的，说让你别惦记。”
陈正接过布包，打开，里面只有一块他以前送给布小林的旧橡皮，没有书信，没有地址，甚至没有一句告别。他把橡皮和钢笔放进兜里，转身离开，没有难过，没有愤怒，只是神色比平时更淡了些，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之后的三年，陈正依旧是那个情绪稳定、沉默普通的少年，不张扬，不显眼，成绩中等，相貌清秀，扔在人堆里，很难被人注意到。他偶尔会想起布小林，想起她嚣张的语气、口是心非的模样，却也只是轻轻摇摇头，把那些回忆，悄悄压在心底。
三年转瞬即逝，高一开学，陈正被分到了高一（6）班。
教室裡闹哄哄的，新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互相打听着彼此的名字，空气中满是陌生又热闹的气息。陈正背着简单的书包，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拿出课本，安安静静地翻看着，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同学，你也是高一（6）班的吗？我叫李然，以后就是同班同学啦！”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笑容爽朗的男生凑了过来，热情地搭话。
陈正抬起头，微微点头，热情说道：“嗯，我是陈正。”
“陈正？挺好听的。”李然笑着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我跟你说，咱们班好像还有转校生，听说长得特别好看！”
“真的假的，要来转校生啦！怎么和小说一样。”
简单打诨几句，又继续看书了。
他对这些八卦，一直没什么大兴趣，因为这些事最后大概率和自己没啥关系。
但这次，陈正要失算了
班主任拿着点名册，领着一个女生走进了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比刚才更热闹了。
“我去！这也太好看了吧！”
“我的天，这颜值，简直是校花级别啊！”
“她就是转校生吗？气质也太好了吧，又美又高冷！”
陈正下意识抬了抬头，目光扫过那个女生，动作顿了半秒。
是布小林。
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她长得更高了，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蓝色校服，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碎发贴在脸颊两侧，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看起来软乎乎的，十分可爱。可那份骨子里的嚣张和高傲，却丝毫未减，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淡漠地扫过教室，带着几分不屑，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陈正愣住了，书也不看了，呆愣愣地看着她。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口介绍：“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我们班的转校生，布小林，从今天起，就加入我们高一（6）班了，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布小林微微躬身，没有笑，语气傲慢又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大家好，我叫布小林，非常高兴来到这个大家庭，希望今后的日子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不对！
陈正注意到了，布小林最后瞥了自己一眼，是一种戏谑的眼神。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林，你看看你要坐哪个位置？”
布小林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教室，看似在挑选座位，实则在不经意间，瞥了陈正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被傲慢掩盖，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一个陌生人。
布小林转头看向班主任，语气依旧傲慢，却主动开口，“老师，我要坐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