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左齐背靠着门板,方才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那布料不知是什么材质,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水波般的光泽,贴合着少女的身体曲线一路蜿蜒而下。
领口开得比他想象中更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弧度,袖口层层叠叠的轻纱堆叠在腕间,随着她方才慌乱转身的动作,那些纱便如流云般散开……
最那裙摆侧边的开衩几乎到了大腿,她转身时,一截修长光洁的腿在红衣映衬下白得晃眼。
左齐用力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
他知道夏婉秋生得好,从小就知道。但那种好,是温婉的,端庄的,像一卷徐徐展开的江南水墨,淡雅而悠长。
可方才那一眼里的夏婉秋,灼热,还带着某种妖异的艳色,像是水墨画突然被泼上了浓烈的朱砂,所有内敛的、含蓄的美,都在那一身红衣里挣脱了束缚,变得勾魂摄魄。
杀伤力太大了……
左齐在廊下站了不知多久,夜风渐渐吹散了些脸上的燥热,心跳却仍如擂鼓,一直到屋里传来一声轻咳。
“进、进来吧。”
左齐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他本以为会看见换回平日里保守衣服的夏婉秋。
可是,夏婉秋还穿着那身红衣。
只是与方才的仓促慌乱不同,此刻的她显然细细整理过。
头发挽成了更繁复些的发髻,一支白玉簪斜斜插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的妆容也精致了许多,唇上点了口脂,是比衣衫稍浅些的朱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剔透。
方才匆匆一瞥,只觉得暴露,此刻细看,这领口依旧开得低,但边缘被细细地调整过,不再显得过于恣意,反而有种欲说还休的含蓄。
腰间的束带系成了精巧的结,将腰肢收得极细,下摆的开衩依旧在,但她侧身坐着,双腿并拢斜放,那抹雪色便只露出窄窄一线,反而比全然的暴露更勾人心魄。
若隐若现,欲遮还掩。
左齐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眼睛该往哪里放。
看脸?对上她强作镇定却依旧水光潋滟的眸子,心头便是一颤;看衣裳?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红与白交织,简直要灼伤人眼;看别处?又显得太过刻意,反倒心虚。
“站门口做什么?”夏婉秋先开了口,声音也绷得有些紧,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把门关上!”
左齐如梦初醒,反手合上门,走到桌边,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空气却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蜜糖,裹着无声的尴尬、羞赧。
夏婉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脸上却依旧强撑着那副正儿八经的表情。
“这衣服……”
“左明给的。”夏婉秋截断他的话,语速很快,像生怕慢下来就会泄了底气,“他说……说你近来常去倚红楼,定是喜欢那样的……那样的打扮。我想着……”
她顿了顿,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我想着,总不能……总不能一直如此。”
话没说完,但左齐听懂了。
她说不下去,耳根已红得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在那身红衣的映衬下,有种脆弱的、一触即碎的美。
左齐心头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软。
“你不用这样……婉秋,真的不用。你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你这样……你这样已经很好,特别好,不需要学任何人。”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恼左明。
那小子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怎敢拿这种事来搅和婉秋?
可恼意之下,又有一丝压不住的悸动,只因为那身红衣之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生动得惊心动魄的夏婉秋。
夏婉秋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那你喜欢吗?”
左齐喉头一哽。
烛光下,少女端坐如画,红衣如火,玉颜生霞。
所有强装的镇定都在那一问里碎成了涟漪,只剩下最直白、最笨拙的试探。
左齐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也就只剩下最贫瘠的几个字:
“……好看。”
他顿了顿,像是嫌这两个字太过苍白,又笨拙地补充:“真的,特别好看。我从没见你这样……这样穿过。”
夏婉秋的脸一下全红了。
她猛地别开视线,抬手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糯,反倒透出一股欲盖弥彰的羞意。
“说、说正事吧。”她强自镇定地岔开话题,“你方才急匆匆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左齐这才从那股晕陶陶的情绪里挣扎出来,想起乌影还在前厅候着。
他定了定神,连同顾青山的引荐、乌影带来的势力、以及自己初步的考量,一五一十说了。
夏婉秋听得很认真,很快便收起方才那些旖旎的、羞窘的情绪。
在正事面前,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缜密的夏婉秋,只是身上那身红衣依旧灼眼,衬得她凝神思索的侧脸,有种别样的美。
“收下他是对的。”她听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乌桓宗虽灭,但其扎根多年,暗处的人脉、线报、见不得光的渠道,必然盘根错节。乌影此人,能在宗门倾覆之际果断抽身,还带了这么多人手,足见其心性果决,且早有准备。这样的人,用好了确实是把快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左齐:“你打算让他听谁的命?”
左齐一愣:“自然是听你的。家里的事,向来都是你做主。”
“不可。”夏婉秋摇头,神色认真,“左齐,你是左家嫡长子,未来的家主。有些事,我可以替你谋划,但有些刀,必须握在你自己手里。乌影这样的人,行事狠辣,心思阴沉,最适合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而这种事,不能假手于人,更不能经过第二人。他必须直接听命于你,只对你一人负责。”
她看着左齐,眸光清澈而坚定:“你需要有自己的白手套。从前是没必要,如今局势不同了,乌桓宗虽去,寂心宗虎视眈眈,皇室那边对玄沛白的关注也不会太久。往后暗地里的龃龉只会更多,你身边不能只有明面上的人。”
左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婉秋说得对。乌影是条毒蛇,可用,却绝不能让他与婉秋有太多牵扯。那些脏事、阴私事,该由他自己来担。
“我明白了,那我便让他直接与我联络。”
“联络方式要隐秘,单线。”夏婉秋补充,“他带来的那些人,你要尽快摸清底细,能用则用,有异心的及早处置。”
左齐心头一凛,郑重点头。
正事说完,屋内的气氛又微妙地沉寂下来。
方才讨论权谋时的冷静理智如潮水般退去,左齐看着烛光下少女低垂的眉眼,长睫在脸颊上投下颤动的影,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那……我去忙了?”
“嗯。”
左齐起身,走到门外,对候在远处的乌影招了招手。
乌影快步走近,姿态恭谨,垂首待命,随后应了左齐的指令,行礼退下,自始至终,目光未曾乱瞟半分,规矩得挑不出错。
打发了乌影,左齐却没立刻回屋。
他想起了萱沛白——那丫头这两日似乎格外安静,除了吃饭时嚷嚷,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她那间特意辟出来的“龙窝”里,不知在捣鼓什么。
他转身朝西厢走去。
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左齐推门而入,只见玄沛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身下垫着好几层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锦缎绸子,堆得像个小窝。
听见动静,黑龙少女转过头,金瞳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惊人。她盯着左齐看了两秒,嘴角一撇,闷声闷气道:“你还知道来啊。”
语气里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左齐失笑,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沛白大人不高兴了?”
“你!”,坐起身,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说好的一起修炼,你这几天在干嘛?白天不见人影,晚上还要我帮你糊弄婉秋姐!这功法要两人气机交融才能进境,我一个人练有什么用?练了几天,灵气在经脉里乱窜,憋得我都要炸了!”
她越说越气,金色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左齐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这几日确实怠慢了,先是乌桓宗的事,又是柳书语的赌约,还有和婉秋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搅得他心神不宁,哪里还顾得上修炼。
“是我的错。”他老实认错,“这几日事情多,懈怠了。功法修炼得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你不在,我体内的龙气便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好几次差点冲关出错!你们人族这功法,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让龙单独练?”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左齐的脸。
温热的、带着淡淡异香的气息拂在他皮肤上,左齐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你身上……”玄沛白皱着鼻子,像只小兽般仔细嗅了嗅,金瞳里闪过一丝疑惑,“有陌生女人的味道!又香又腻,还掺着酒气……你昨晚去哪儿了?”
左齐后背一凉,干笑道:“能去哪儿,自是处理些琐事。”
“琐事?处理琐事,身上能沾这么浓的胭脂味和酒气?左齐,你该不会是……”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变得怒气冲冲,“你该不会是去找别的母龙了吧?!”
“……”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哭笑不得,正要解释,门外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乌影去而复返,垂首站在门外,低声道:“公子,属下有些事,想私下禀报。”
左齐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进来。”
萱沛白狐疑地看看左齐,又看看门外那个一身黑衣、气息阴冷的男人,哼了一声,重新躺回她的绸缎窝里,把枕巾往脸上一盖。
“你们聊吧,我睡了。”
乌影目光在室内扫过,在萱沛白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恭敬垂首。
他方才虽退下,实则并未走远,左齐与萱沛白的对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再看这位新主子一脸为难、夹在两个女子之间的模样,心下便有了计较。
毕竟如今寄人篱下,又不得信任,是该好好表现一下。
于是,他一抬手,一个小小的隔音结界便凭空冒出。
“公子,属下冒昧,方才在门外,听见些许动静。可是为……内宅之事烦忧?”
左齐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乌影心中一定,他能在乌桓宗掌管暗卫多年,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于是,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属下从前在宗内,也见过不少师兄师弟,周旋于红颜之间。公子如今的情形,倒让属下想起一人。”
左齐挑眉:“哦?”
“那位师兄亦是如此,家中已有贤淑未婚妻子,嗯……却另有红颜知音。”乌影斟酌着用词,“起初也是左右为难,疲于奔命,直到后来……”
“后来?”
“后来,他借个由头,将人都聚在一处。人多热闹,有些话反而好说,有些事反而好看。总好过两边拉扯,心力交瘁。”
“你的意思是……”
“属下听闻,这两日城中正好有花灯会。从城东到西市,绵延数里,很是热闹。公子不如便以此为由,邀家中二位……一同出游。灯影朦胧,人潮涌动,有些话说开了,有些结化开了,总好过如今这般徒生嫌隙。”
左齐沉默。花灯会……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婉秋向来喜欢这些热闹,沛白性子跳脱,想必也会有兴趣。若能借此机会,让两人关系缓和些,自己也能喘口气……
“可是,”他想起柳书语的赌约,眉头又皱了起来,“我今夜……还有些旁的事,必须出门。”
乌影眼中当即闪过一丝了然,要想进步可就是现在了。
“公子若信得过属下,花灯会自酉时始,至子时方散。公子大可先陪家中二位赏灯,待时机合适,属下可安排些‘意外’,让几位暂时分开片刻。公子便可趁机去办您的事,办完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只是这时间需拿捏精准……”
他说得含蓄,左齐却听懂了。这是要让他“跑三头”——先陪婉秋和沛白,中途找借口溜去倚红楼见柳书语,再赶回来继续赏灯。
听起来……简直就是前世的渣男范本啊。
可眼下这局面,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婉秋那边正敏感,沛白又怨他懈怠修炼,柳书语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日不得解脱。
“你有把握?”左齐盯着乌影。
乌影垂首:“属下在乌桓宗时,常需安排些暗中会面、传递消息之事。只要公子告知需离开多久,属下便可安排妥当,制造些小混乱,或引开注意,或制造独处契机,总能挤出时间。”
左齐沉吟良久。
“好,你且去安排。花灯会……我去。”
乌影躬身:“属下明白。定不负公子所托。”
他退后两步,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廊下的阴影中,转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