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灯会

作者:谁敢鲨五 更新时间:2026/3/20 10:31:06 字数:5707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结束了一个白天的修炼,左齐带着夏婉秋与玄沛白走出左府时,整座城的街巷已浸在暖黄色的光晕里。

花灯会的热闹从长街那头涌来,笙箫声、笑语声、小贩的吆喝声混作一团。

玄沛白脖颈上挂着枚青玉护符,那是乌影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能隐去她身上的龙族特质,毕竟前些天她闹的动静着实太大了。

此刻的她看起来只是个眉眼清秀、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东张西望时仍透出几分属于龙族的野性与好奇。

“阿齐阿齐!那个会转的灯!”她扯着左齐的袖子,指向不远处摊位上悬着的走马灯。

灯上绘着八仙过海的图样,烛火透过薄纸,将旋转的人影投在四周,引得不少孩童围聚。

左齐笑着掏钱买下一盏递给她,沛白立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又指着糖画摊要去看。

夏婉秋则安静地走在左齐另一侧。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银梅的袄裙,行走时流苏轻晃。

“婉秋,”他侧过头低声问,“带着沛白出来逛,可是累了?”

夏婉秋摇摇头,目光落在前方蹦跳的玄沛白身上,声音很轻:“沛白这两日确实憋闷,带她出来散散心是对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起去年上元节,你我在河边放灯的事。”

左齐心中一软。

去年此时,乌桓宗的威胁尚在远处,他还是个在宗门修行、偶尔回家探亲的普通弟子。

那夜河灯点点,夏婉秋在灯上写“岁岁平安”,他笑她老套,自己却偷偷在灯纸上描了她的侧影。

不过一年光景,天地翻覆。

“等这些事都了了,”他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我陪你放一整夜的灯。”

夏婉秋耳尖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萱沛白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都要驻足,吹糖人的老伯能捏出龙形,她蹲在摊前看了足足一刻钟;卖面具的铺子挂满傩戏脸谱,她试戴了七八个,最后左齐给她买了张青面獠牙的;路过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时,她甚至凑过去闻了闻,被浓郁的香粉味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左齐看得好笑,夏婉秋眼中也泛起浅浅笑意。

直到行至一处猜灯谜的彩棚下,玄沛白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夏婉秋。

那目光太过专注,夏婉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颊问:“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

玄沛白摇摇头,又端详片刻,才歪着头疑惑道:“婉秋姐,你为什么不穿白天那身红红的衣服?”

夏婉秋和左齐都是一怔,这傻龙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觉得那身好看,”玄沛白说得理所当然,“那么红,像火一样,衬得婉秋姐皮肤特别白。阿齐你说是不是?”

左齐能感觉夏到婉秋挽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

他干咳一声,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解释:“沛白,那种衣服……不适合穿到外面来。”

“为什么?”玄沛白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那种大红的衣服,不是成亲的时候穿的吗?婉秋姐最近不都要成亲了吗?提前穿穿怎么了?”

她说着,居然还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看婉秋姐自己也喜欢穿,阿齐也喜欢看——那天在院子里,阿齐盯着婉秋姐看了好久呢,眼睛都直了。”

“……”

左齐感觉夏婉秋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是羞的。

他能看到她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的绯色,在彩棚悬挂的灯笼光下格外明显。

“沛白,”左齐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跟一条龙解释嫁衣与花魁服饰的区别,“你看这街上,有谁那么穿吗?”

玄沛白闻言,真的转头朝四周望去。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妇人女子们多着绛紫、鹅黄等鲜亮颜色,偶有穿正红的,也是年长的老夫人或是新婚不久的小媳妇,且衣裳制式端庄,绝非白日那袭轻薄妩媚的红纱裙。

可她看了一圈,突然伸手往街角一指:

“有啊!那不是吗?”

左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住。

街角槐树下,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纸灯笼,灯下立着个女子,裙摆曳地,肩上松松披着同色纱帛。

她未梳繁复发髻,墨发半绾,斜插一支金步摇,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腰间。

柳书语!

她似乎早就在那儿了,此刻正仰头看着槐树枝杈间漏下的月光,侧脸在灯笼光里朦胧如画。

似是感觉到目光,她缓缓转过头,对上左齐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艳、极妖的笑。

而后,她的身影便如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盏白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变幻的光影。

“哪儿呢?”夏婉秋此时才抬头望去,只瞥见一个消失在巷口的红色背影。

她抿了抿唇,脸颊还红着,低声啐了一句:“不知廉耻。”

可左齐却是心脏狂跳。

柳书语怎么会在这儿?她来干什么?看花灯?鬼才信!这女人每出现一次,就代表新的麻烦!更何况她现在穿成那样,分明是故意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中运转灵力。

而灵力流转的瞬间,左齐心中一震。

他的灵力……质感完全不同了。

对寻常修士而言,传音之术需筑基期灵力足够凝实方能施展。

可他今日白天才借《灿幻龙门》突破至炼气三层,此刻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时,竟感觉自己的灵力已经足以支持传音了?!

应该说,不亏是皇室秘法吗?效果果真不同凡响。

来不及细想,他通过玉牌传音,那端很快传来乌影谨慎的回应:“主上?”

“魅仙子在城中现身,红衣,独行。查她想做什么!”

乌影沉默片刻,声音里透出为难:“主上,跟踪魅仙子……属下实在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属下可沿街询问店家,看是否有人注意到她的行踪,或能推测去向。”

“可。”左齐切断了联系。

他轻轻吐出口气,一转身,便险些撞上一片柔软。

熟悉的媚香扑鼻而来。

柳书语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近得几乎胸膛相贴。

他这一转身,两人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呼吸交错,她仰着脸,眼中盛满调笑,红唇微启:

“就这么关心妾身吗?那与其让人跟踪,干嘛不直接追过来呢?”

左齐触电般后退半步,额角青筋直跳。

他迅速扫视四周——夏婉秋仍牵着他的左手,正微微踮脚看着彩棚上悬挂的一则灯谜,侧脸恬静;玄沛白已跑到隔壁卖泥人的摊子前,举着个骑龙的娃娃大呼小叫;往来行人谈笑风生,无人朝他们多看一眼。

仿佛柳书语是透明的。

“你这是?”左齐压低声音,牙缝里挤出字来。

“玩啊,”柳书语笑得眉眼弯弯,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了左齐空着的右臂,“上元佳节,看花灯这么热闹的事,妾身怎么能不来?”

她半个身子几乎靠在他臂膀上,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左齐浑身僵硬,想抽手,却听她轻笑:“别动哦,婉秋妹妹可看着呢。”

左齐眼角余光瞥去,夏婉秋果然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柳书语,又仰头问:“怎么了?可是累了?”

“没、没事。”左齐挤出一个笑。

夏婉秋点点头,又去看灯谜了。

左齐这才咬牙传音入密:“你这什么邪术?”

“寂心法门,隐世诀。”柳书语同样传音,带着几分得意,“小把戏罢了。施术后,除非我刻意暴露,否则旁人视觉上虽能看见我,心神却会选择性地忽视我的存在。怎么样,好玩吧?”

左齐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呀,看花灯。妾身今天遇到了点腌臜事,心情不好,要你陪我散心。”

柳书语挽着他,竟真的拖着他往前走去。

“我晚些去倚红楼找你好不好?”

“不好。”

“柳书语!”

“叫我书语,或者……魅儿?反正妾身那些面首都这么叫。”

“……”

“这样吧,”柳书语忽然停步,转过身面对他。

“你把我哄高兴了,我就回倚红楼等着。不然,我现在就解开术法,到时候,你就慢慢解释去吧!”

左齐盯着明显玩心大起的柳书语,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怎么哄?”

柳书语眼睛一亮,重新挽住他,脚步都轻快起来:“先陪我把这条街逛完。我要那盏兔子灯,你买给我。”

一刻钟后,左齐左手被夏婉秋挽着,右手被柳书语挽着,怀里还抱着盏蠢兮兮的、眼睛会动的机关兔子灯,觉得这辈子没这么荒谬过。

要是在这之前,他可能还会幻想这种左拥右抱的样子有多么美好,而现在嘛……他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了。

夏婉秋似乎察觉到他心不在焉,轻声问:“乌影那边有坏消息?”

“还没……大概只是些琐事,唉,那边挺热闹的,咱们去看看?”

往前一看,不少看客都围在一个摊位面前,锣鼓点儿清脆热闹,一个戴着面具的艺人正灵巧地操纵着丝线,台上两个彩衣木偶随着唱词演着老套的英雄伏魔戏码。

萱沛白“咦”了一声,金瞳里满是新奇,立刻拽着左齐挤到最前面,指着那上下翻飞的木偶:“左齐左齐,它们会自己动吗?”

“不会,是后面那位师傅用线牵着。”左齐解释,也颇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夏婉秋站在他另一侧,目光柔和,似乎忆起了些许童年看戏的时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唯独柳书语……

她搭在左齐臂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原本那玩世不恭的慵懒气息一时间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木偶华丽的戏服或夸张的动作上,而是盯着那木偶的眼球——那几颗简陋的琉璃珠,虽说借着烛光,倒也映射出些光芒,却始终没有一点点生气。

英雄举剑,妖魔扑击,悲欢离合,喜怒嗔痴……一切行动,皆源于幕后那双手的牵引……

看了片刻,左齐便感觉臂弯处的重量微微下沉,那是柳书语不着痕迹地,将更多的重量倚靠了过来。

他侧目,看到她绝美的侧脸在戏台明灭的光影里,血色似乎淡去了一些,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依然看着戏台,可那眼神里没有正常看客的新奇和欣赏,只有抗拒,甚至是……恐惧。

她没有提议离开,也没有挪开目光,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但是她微微绷紧的指尖,和那不由自主的依偎,却已经表达了什么。

左齐心中一时间掠过一丝“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没想到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居然也有害怕的东西?

然而,这幸灾乐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近距离感受着柳书语像受惊小鸟般的依偎,他只觉得心一软。

也是,自己因为功法反噬,早晚变成那台上的木偶一样,任人摆弄戏耍,这种事情,谁能不恐惧呢?

台上的戏正到高潮,左齐忽然轻轻抽出被夏婉秋抱着胳膊的手臂,然后,轻轻怀抱住柳书语,希望能让她稍稍安心一点。

柳书语因为这细微变动而睫毛一颤、下意识抬眼看他,但他并未与她对视,只是转向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萱沛白和夏婉秋:

“这里人太多了,有些闷。前面河边好像更开阔,花灯也好看,我们去那边放灯吧?”

夏婉秋看了看他,又似有若无地扫过依旧倚着左齐、面色稍缓的柳书语,温柔颔首:“也好,河边清静些。”

柳书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借着左齐微微侧身准备引路的力道,缓缓站直了身体,离开了那短暂的依偎。

她的目光最后掠过戏台,那上面的木偶正被丝线提着,向观众做出僵硬的谢幕礼。

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无形的重担,脸上那点残余的苍白迅速被惯有的、慵懒而妩媚的神色重新取代。

但是,她没有再调笑左齐,只是就这样紧紧贴着左齐的臂膀。

夏婉秋指着远方一座拱桥:“去那边看看吧,听说桥上视野好,能看到半条河的花灯。”

左齐自然说好。

柳书语在旁轻笑:“婉秋妹妹倒是会挑地方。”

她说话时,气息几乎拂在左齐耳畔。

左齐强忍着躲开的冲动,传音道:“你到底要逛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柳书语慢悠悠道,“你与婉秋妹妹日日相伴,陪我这一时半刻,便不耐烦了?”

四人就这样缓缓行至拱桥。

桥上游人如织,不少年轻男女在桥栏边系红线、抛铜钱,或是并肩看河中流淌的灯河。

萱沛白早就挤到栏杆边,半个身子探出去,指着河面惊呼:“阿齐!婉秋姐!看!好多灯!”

左齐走过去。

河中漂着数百盏河灯,纸叠的莲花托着小小蜡烛,顺水而下,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

夏婉秋静静看了一会儿:“听说若将心愿写在灯上放入河中,顺着水流漂得越远,便越容易实现。”

“那我们也放!”萱沛白一听,转身就要往桥下跑。

“沛白!”左齐叫住她,无奈道,“放灯要去上游。”

“哦!”玄沛白又噔噔噔跑回来。

柳书语忽然松开左齐的手臂。

她走到桥栏边,双手撑着石栏,微微俯身望向河面。

红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墨发飞扬。

有那么一瞬间,左竟觉得她侧影里透出某种寂寥。

但这感觉稍纵即逝,柳书语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左齐,我也要放灯。”

“……”

“你给我买一盏,我写了心愿,你替我放,就当是……哄我的一部分。”

左齐闭了闭眼:“婉秋,沛白,你们在这儿稍等,我去买几盏河灯。”

夏婉秋柔声道:“好。”

而萱沛白?已经又跑到另一边看人卖糖葫芦去了。

左齐下了桥,在河边寻到卖河灯的老妪,买了四盏素纸莲花灯,老妪递给他一支笔、一碟朱砂墨,他接过,走到僻静处。

柳书语就这样紧紧跟着他。

“写吧?”左齐将笔递给她。

柳书语却不接。她歪着头看他,笑意渐深:“你替我写。”

“我如何知道你的心愿?”

“就写……”她凑近他,带着温热的气息,“愿我……永远是我。”

左齐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点红痕。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柳书语。

柳书语笑容不变,眼中却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种诡异的空洞,还有……一点点惊惶?

“你这是……在害怕?”

柳书语直起身,望向河面,直接大大方方承认:“是啊……我确实在害怕,我怕有一天,连害怕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莲花花瓣。

左齐沉默片刻,终究提笔,在灯纸上写下那行字。

朱砂鲜红,在素白纸上刺眼得很。

柳书语静静看着,忽然又问:“那你自己的心愿呢?想写什么?”

左齐不答,只将四盏灯都提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左齐……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反噬了,你会救我吗?”

左齐的脚步一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什么大能,这一点柳书语也该知道,那既然如此,真有这一天,自己又要如何救她?

再说了,自己真有什么理由救她吗?

可是,自己又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柳书语变成没有自我的活死人吗?

左齐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可柳书语大抵是在读心,一时间露出了与平日里不同的,带着点甜腻的笑容。

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婉秋妹妹该等急了。”

左齐回头时,身后已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穿过巷弄,卷起几片枯叶。

他提着河灯回到桥上时,夏婉秋正倚着栏杆等他。

萱沛白不知从哪儿弄了串糖葫芦,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怎么去了这么久?”夏婉秋接过灯,轻声问。

“排队的人多。”左齐将笔和朱砂递给她,“写心愿吧。”

夏婉秋垂下眼,接过笔,背过身去,在灯纸上细细写着。

玄沛白凑过来也要写,却抓耳挠腮不知写什么好,最后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龙,满意地点点头。

左齐看着手中那盏写有“愿左齐与夏婉秋,百年偕老,永结同心”的河灯,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动笔,只将它和另一盏空白的一同放在脚边。

三人下了桥,走到河边浅滩。

夏婉秋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莲花灯晃了晃,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她双手合十,闭目片刻,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玄沛白有样学样,结果放灯时太过用力,差点栽进河里,被左齐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左齐蹲下身,将自己那盏灯放入水中,又悄悄地,将柳书语的那盏也放入了水中。

空白的,不是没有愿望,而是愿望太多,反而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四盏灯并肩漂着,混入无数光点之中,渐渐分不清彼此。

星河低垂,明月高悬。

而远处街角,槐树下那盏白纸灯笼不知何时已熄了。

只剩一截残烛,在夜风里渐渐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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