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青石城的元宵灯会渐入尾声。
左齐一手提着盏鲤鱼灯,另一只手挨着夏婉秋的衣袖,玄沛白则抱了满怀的各色吃食和亮晶晶的小玩意,龙尾巴在身后满足地一晃一晃。
“少爷,夏小姐!”
突然一名身着公门服饰的衙役匆匆而来,对左齐恭敬行礼。
“刚接到州府急报,有一伙流窜的江洋大盗疑似潜入本县,凶悍异常。夜里不太平,几位贵人还是尽早回府,紧闭门户为妥。”
左齐知道这大概就是乌影的手笔了。
待衙役离去,他转向夏婉秋,语气关切:“婉秋,既是如此,夜间行路恐有风险。不如我们就在附近寻个干净的客栈歇下,明日天明再回府?”
夏婉秋抬眼望了望天色,还未开口,玄沛白先嘟囔起来:“住外面?好啊呀!我还没住过人类的客栈呢!不过得给我单独要一间最大的屋子!这些宝贝要好好摆开!”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几人侧后方,正是乌影。
他单膝点地,声音压得很低:“少爷,有紧急事务,需您即刻定夺。”
左齐讶然:“现在?何事如此紧迫?”
乌影垂首:“事关京城那边刚传来的风声。属下不敢擅专,亦不便在此细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外间既有匪患流窜,夫人与沛白姑娘留在安全处所更为妥当。玄姑娘实力高强,足以护得夫人周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夏婉秋虽说还是有点疑惑,但她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柔声道:“既有正事,阿齐你自去处理便是。我与沛白在此等候,你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左齐心头一暖,又夹杂着些许心虚,连忙点头:“我去去就回,你们锁好房门,莫要轻易给人开门。”
离开客栈,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左齐才松了口气,对身侧的乌影道:“办得利落!”
乌影拱手:“分内的事。”
左齐拍了拍他肩膀,随即不再耽搁,径直朝倚红楼走去。
倚红楼今夜似乎也比往常清净些,似乎也是受了盗匪流言的影响。
熟门熟路地来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柔和的光。
左齐轻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他略一迟疑,推门进去。
房内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柳书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绛红色纱衣,墨发如瀑,未绾未系。她侧着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窗扉半开,微凉的夜风拂入,吹动她鬓边几缕发丝,也吹得那纱衣紧贴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可左齐此刻却无心欣赏。
因为柳书语的样子,不对劲。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眼神空洞,毫无焦点地望着窗外虚。
那张平日里顾盼生辉、一颦一笑皆能撩人心魄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宛如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昏黄的烛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不仅没有增添暖意,反而更衬得她周身弥漫着一股游离于世外的、诡异的美感。
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美丽的人偶。
左齐心头莫名一紧。
之前就见过她的这种状态,但是,当时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还好好戏弄了自己一下。
但这次……
“柳……柳姑娘?”
柳书语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左齐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提高声音:“喂,柳书语?”
这次,柳书语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但目光依旧空洞。
隔了足足三息,她才缓慢转过头,用那双失去神采的眸子看向左齐。
“……嗯。”
左齐心头那股怪异感更重了,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只决定心底发毛。
他定了定神,干脆走到软榻边,紧挨着她坐下。
两人距离很近,他就这样紧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柳书语又歪了歪头,这个平日里她做来妩媚俏皮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无比僵硬迟滞,仿佛生锈的机器。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好像要回答一个很难的问题。
良久,她才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左……齐。”
名字是说对了,但这反应……
左齐心中的疑虑和不安迅速扩大,他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柳书语一侧的脸颊。
触手微凉,肌肤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
但柳书语依旧没有反应,任凭他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脸,甚至随着左齐微微用力的动作,她漂亮的唇瓣都被挤得稍稍嘟起了一些,配上那空洞的眼神,有种怪异的恐怖感。
左齐心一横,手上加了点力道,又揉了揉,搓出夸张的鬼脸。
可柳书语仍然没有反抗,没有娇嗔,也没有那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容。
她就像一个人偶一样,任凭摆布。
左齐猛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让他心里发毛。
难道……已经反噬了?
左齐盯着眼前这具美丽的空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是不相信,这个不可一世的夏婉秋,居然就这样直接被反噬得一塌糊涂?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探一下。
“柳书语,散去你的道基,自毁修为。”
话一出口,柳书语的右手便缓缓抬了起来。
纤细白皙的手指间,一缕精纯却透着冰冷死寂气息的灵力,开始凝聚。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转向,对准了自己的丹田气海位置。
左齐的瞳孔骤然收缩!
“停下!”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了柳书语的手腕。
那缕灰白色的灵力在他触及的瞬间,倏地消散了。
柳书语的手任由他抓着,没有任何挣扎。
左齐握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那微凉的肌肤下,脉搏在缓慢而平稳地跳动,可是,她的神魂却已经……
他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真的!她真的在失去自我!
刚刚如果他没有阻止,这个名震一方、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魅仙子,或许真的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无声无息地自毁道基,沦为彻头彻尾的废人!
左齐看着重新恢复静止、望着虚空发呆的柳书语,心乱如麻。
按理说,这是天赐良机。
现在她的这个状态,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了她,甚至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用担心任何的报复。
可是……
左齐的目光落在柳书语那张美得惊心却空洞的脸上。
他想起了花灯下,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和脆弱;想起了她许愿时的那满是期盼的目光;也想起了她慵懒地调笑自己的模样。
他下不了手……
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但总之,让他在这里,杀了眼前这个如洋娃娃一般的柳书语……他做不到。
左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柳书语身边,没有碰她,只是挨着她,重新坐回了软榻上。
算了,就这样吧……
他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反正就这么坐在那里,等这她恢复清醒。
房间里的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就在左齐感觉半梦半醒时,忽然感觉到肩头微微一沉。
他一个激灵,一点点地转过头。
柳书语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过来了。
她依旧靠着他的肩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又稍稍有了神采。
只是那神采不复以往的慵懒妩媚,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的目光与左齐的视线对上,怔了怔,没有移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戏谑的笑容。
她只是抿了抿唇,然后,将头更放松地靠在了他的肩窝处,仿佛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左齐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幽香,也能感受到她靠着自己时身体的重量和温度。
“你刚才……是更严重了吗?”
“嗯。”
柳书语说着,下意识靠得更紧了点。
“以前只是偶尔,很短的一瞬。最近……次数多了,时间也长了……”
“以前在宗里,看到那些师兄、师姐,还有长老……慢慢变成那样……我觉得那是因为他们蠢,是因为不懂得行乐,是心神不够坚定……我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绝对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轻微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直到我自己也开始走神,开始记不清上一刻在想什么,开始像刚才那样……我才知道,没什么不一样,心神的消耗是必然的,谁都不例外。”
“于是,我害怕了……可越是害怕,越是拼命想抓住什么,就消耗得越快,然后……就更害怕。”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左齐却感觉到,她靠着自己的身体,一直在颤抖着,像受惊的小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重新将脸埋入他肩头。
“我找不到之前那种……逗你玩、看你们挣扎、觉得一切都有趣的心情了。我做不到了!我只觉得累,觉得冷,觉得……快要消失了。”
“左齐……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是连‘怕’都感觉不到了。当恐惧本身都变成一种模糊的、遥远的、与我无关的东西时,‘我’就真的不在了。”
“我怕变成我母亲那样……她当年,就是在我面前,一点点没了神采,最后变成一具只会听从命令的傀儡……”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压抑至极的泣音。
左齐彻底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柳书语,褪去了所有妖娆的伪装,撕开了所有强大的假面,只剩下一个在无尽恐惧中瑟瑟发抖的、脆弱的灵魂。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无力,保证更是虚无缥缈,他甚至连自身难都保,只是一个靠着运气和婉秋的计谋苦苦支撑的炼气小修。
可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强忍的低泣,左齐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更拢向自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会好的”、“别怕”之类的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只能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很轻的力气拍着她的肩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的,会没事的……”他干巴巴地重复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们就这般相拥着,直到天光彻底大亮,市井的声音渐渐透过窗棂传来。
柳书语轻轻动了动,从他怀中退开。
她已恢复了平静,除了眼角微红,几乎看不出方才的崩溃。
她甚至对他用力地弯了弯唇角,试图找回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天亮了,你该回去了,你的小青梅该等急了。”
左齐看着她:“你呢?要回寂心宗?”
“不去,回乌桓宗近一些……不过对我来说,其实去哪里也都一样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晚上一定过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