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语指尖迅速汇聚出幽暗的色泽,逸散出丝丝缕缕的电弧,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化神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威势,尚未发出,便已让方圆百丈内的灵气紊乱,修为稍低的弟子甚至当即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乌影和他带来的几名心腹,此刻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化神之威,竟恐怖如斯!
这绝非他们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次争斗可比,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是规则之力初步显化的征兆。
乌影尤其感到脊椎发寒,他认得这招——“寂心指”的终极形态,“堕神光”。
当日他的二哥、三哥,两位元婴期的长老,便是被这看似轻柔的一指点中,护体罡气如纸糊般破碎,旋即眼神涣散,一身修为与灵智仿佛被瞬间抽空,成了唯命是从的活死人。
然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左齐,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胡礼狰狞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乌影也是瞳孔骤缩,这可是化神灵力的全力一击,他左齐就算同为化神,又怎能如此托大!
而左齐,表面维持着那副淡然,内心也是颇为惊叹。
按照常理,莫说他这区区炼气三层,便是金丹修士,在化神大能毫无保留的灵压下,也早该筋软骨酥,神魂震荡,能勉强站立都算心志坚毅了。
可此刻,他竟无太多不适,体内那稀薄的龙气,正沿着特定的轨迹缓缓运转,透体而出。
这龙气并非磅礴浩瀚,却带着一种凌驾于寻常灵气之上的尊贵与威严,竟隐隐将那滔天的化神灵压抵住了大半。
甚至虽然实力上,左齐分明处在绝对的劣势,可在气势上,他竟然能隐隐压过对方!
可对方显然不会因为气势就停止攻击,柳书语指尖那团压缩到极致的“堕神光”,顷刻间便化作一道无声无息幽暗流光,直奔左齐面门而来!
伴着空间被极致力量撕裂时发出的、令人颤栗的哀鸣。所过之处,光线扭曲,地面坚硬的青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但左齐依旧不闪不避,任凭那毁灭性的幽暗光华,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自己胸前……
“嘭!”
一声闷响,并非撼天动地的巨响,而更像是水球破裂的轻噗。
那足以湮灭化神修士神魂的“堕神光”,在触及左齐身体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层绝对无法逾越的无形壁垒。
光华急剧闪烁、扭曲,然后便像烈日下的冰雪、像是一头撞上礁石的浪花,直接轰然四散开来!
而处于最中心的左齐,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甚至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的灰,便接着朝柳书语走去
“……”
整个寂心宗主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居……居然……硬接下来了!?”一个原乌桓宗的弟子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蠢货!”旁边有人嘶声低吼,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见过拿脸硬接的吗?!那根本就是……根本没当回事!”
“不是不当回事……”一个年纪稍长的寂心宗执事面如死灰,喃喃道,“是那攻击……根本就没能触及他分毫……化神之威,竟不能近他身前三尺……这,这到底是何等修为?”
先前乌影一脚重创胡礼,展现的是碾压同阶的强悍,固然令人心惊。但此刻左齐的表现,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那简直就是位格层面的压制!
原来,化神与化神之间,差距竟也可以如同天堑?
可只有左齐自己知道,刚刚自己的衣衫内,几张符纸已经化为灰烬……
那股来自柳书语的本源灵力,混合在周身的龙气中,温和而细腻……
他不再看任何人,直径走向依旧僵立原地、指尖灵力尚未完全散去的柳书语。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但在死寂的环境中,那一下下清晰的足音,却显得无比响亮。
柳书语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走近,眼中,充斥着惊惧、挣扎、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感情。
脸上是刚刚留下的淡淡泪痕,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是强行催动超出控制力量的负荷,也是神魂被剧烈撕扯的痛苦残留。
左齐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强行镇定的脸,也能看到她眸底深处那一丝几乎熄灭的、属于“柳书语”的微弱光芒。
没有多余的话,他伸出手臂,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脊,微微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柳书语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她单薄衣衫下身体的冰凉,以及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栗。
在他抱起她的瞬间,她僵硬的身体似乎更绷紧了一瞬,那双失去焦距的眸子转动了一下,对上了左齐近在咫尺的目光。
左齐的目光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嘲讽、怜悯或是征服欲,只有一片温柔与坦然,仿佛他的到来理所应当。
然后,随着左齐周身混合着自己本源灵气的浸润,柳书语眼中最后那点挣扎的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席卷了她。
她不再试图凝聚灵力,也不再抵抗那怀抱灼热的温度。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阖上。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动了动,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额头轻轻地靠在了左齐的肩窝处,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了太久、终于找到一处岩缝的雏鸟,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依赖,蜷缩了起来。
可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比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堕神光”更让胡礼疯狂。
“不——!贱人!你给我动!杀了他!杀了他啊!”
胡礼瘫在廊柱下,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用仅存的手死死掐诀,将更多的精血和本源灵力疯狂灌入与玉佩残留的联系中。
“呃……啊!”
怀中的柳书语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刚刚合上的眼睛猛然睁开。
她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掌心灵力胡乱汇聚,虽然远不及方才的“堕神光”凝实恐怖,却依旧带着化神修士的威能,狠狠拍向左齐的胸口、手臂、肩背……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接连响起,左齐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抱着柳书语的手臂却稳如磐石,脚下步伐也未曾停顿。
那一道道足以湮灭神魂的灵力,落在他身上,竟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仅仅是让他衣袍微微震动,留下些许浅淡的痕迹。
在旁人看来,这哪是化神修士的含怒攻击,倒更像是一个无力女子在情郎怀中撒娇!
“还愣着干什么!拦住他们!给我上!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们!”胡礼嘶声咆哮道。
“嗬……嗬……”
“杀……!”
随着他的催动,殿内外,那些被玉佩控制、眼泛血光的弟子们,无论是寂心宗还是原乌桓宗的,口中皆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黑压压一片,从四面八方朝着左齐涌来!
他们气息混乱,灵力暴走,完全不顾自身损耗,施展出的法术和武技也杂乱无章,却胜在数量众多,且带着一股不惜自毁也要完成命令的疯狂。
“保护主上!”乌影厉喝一声,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乌影身形一闪,瞬间便在左齐的面前,开出了一条血路。
他带来的几名心腹也同时动了。几人瞬间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刀光剑影,术法轰鸣,牢牢护住了左齐的身后与侧翼。
被控制的弟子虽然单个体实力不强,且因被控制而灵智蒙昧,招式呆板,但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全然不顾生死。
乌影几人虽强,一时也被这不要命的人海战术稍稍阻滞,无法迅速清场。
喊杀声、碰撞声、惨叫声、灵力爆鸣声响彻主峰。原本庄严肃穆的宗门重地,此刻已沦为血肉战场。
胡礼瘫在血泊中,看着左齐抱着柳书语,在乌影等人的护持下,不紧不慢地朝着山门方向移动,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容。
他呕出一口黑血,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没用的……没用的!左齐!你以为你能走得掉吗?!”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身前虚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的符号。
每画一笔,他的气息就衰弱一分,脸上的皱纹就深刻一分,仿佛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
“你以为……我经营数百年,就只有这点手段?哈哈哈哈!这整个寂心宗,早就是我囊中之物!当然也包括历代宗主……那些沦为傀儡的老东西们!等他们一到……咳咳……就算你有通天修为,也休想全身而退!”
是了,那才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敢于在化神大能面前拼死一搏的真正倚仗!距离虽远,但对于那些至少保有元婴巅峰的傀儡而言,赶过来,用不了多久!
到时候,再加上柳书语,就是耗,也能给他耗死!
然而,左齐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抱着依旧徒劳攻击着他的柳书语,脚步不停,只是微微偏过头:
“先把他手里那破牌子拿来吧。我看着有点用,我先走了。这里,打扫干净。”
乌影闻言,眼中厉色一闪,应声道:“遵命,主上!”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瘫倒的胡礼身前。
胡礼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紧接着……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乌影这一脚,精准而狠辣地踢在了胡礼的手腕处。
“啊——!”胡礼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乌影动作毫不停顿,五指成爪,直接扣进了胡礼那断臂的手掌之中,硬生生将那块依旧沾染着鲜血的温润玉佩,从他死死攥紧的手指里抠了出来!
玉佩离手的瞬间——
“噗通!”“噗通!”
殿外,那些正疯狂进攻的傀儡弟子,如同瞬间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木偶,露出茫然空洞的眼神,然后便如同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只有少数修为较高的,还能勉强支撑着没有立刻昏厥,但也抱着脑袋痛苦呻吟,失去了战斗力。
混乱的战场,顷刻间安静了大半。
而左齐怀中的柳书语,身体也猛地一颤,随即彻底松弛下来。
一直紧绷的、试图攻击左齐的灵力彻底消散。
她的眼帘沉重地垂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更深地偎进左齐怀中,再无一丝声息。
胡礼瘫在血泊和尘土里,断臂处鲜血汩汩涌出,剧痛和反噬让他几乎晕厥。
但他死死瞪着乌影手中那枚玉佩,又看向即将离开、头也不回的左齐,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笑:
“咳咳……哈……哈哈哈!你抢走了……又如何?!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我以精血和本源灵力下的指令……已经发出!玉牌……不过是引子!你毁了玉牌也没用!那些老家伙……马上就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要给我陪葬!陪葬!!”
乌影握着尚带血渍的玉佩,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状若疯魔的胡礼。
“胡长老,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踱步走到胡礼面前,蹲下身,用那双沾着血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胡礼凌乱染血的衣襟。
胡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怔,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恶寒。
乌影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把你杀了,再把你那点可怜的本源灵力和精血……抽出来,不就行了?”
胡礼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身体因为极致的骇异而剧烈颤抖起来。
“你……你……你说什么?!抽血炼魂……这是魔道行径!是天理不容的邪术!你……你们敢?!青云宗不会放过你们!天下正道都不会……”
“魔道?邪术?”乌影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嘶吼,“胡长老,和您这些行径相比,抽血炼魂,也不过只是小儿科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瘫软如泥的胡礼,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虫豸。
“更何况,我在乌桓宗时,本就负责处理这些脏活,虽说不上精通,倒也略知一二。如今效忠左公子,这份差事,自然还是由我来做。”
胡礼终于崩溃了,死亡的阴影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抽血炼魂,那是比凌迟更加痛苦的死法,犹如堕入地狱一般,神魂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再无轮回可能。
他挣扎着,用仅存的手扒住地面,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
“不!不要!别杀我!我知道!我还知道更多!我知道寂心诀的完整传承!还知道怎么救乌祁乌航他们!对!你的兄弟!乌影!你不想救你的兄弟吗?!留我一命!我都告诉你!我发誓!”
“救我兄弟?”乌影歪了歪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举起手中的玉佩,对着阳光看了看。
“很遗憾啊,胡长老。您说的这些……这玉牌里的神魂印记,似乎记载得挺全的?”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远处,左齐抱着柳书语,身影即将消失在建筑拐角。
乌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如死灰的胡礼脸上:“更何况,柳宗主都要给我们主上作妾了。到时候,就算她知道的不比你多,以魅仙子的手段,想救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难道还是什么难事吗?”
“你所谓的筹码……”乌影缓缓抬起脚,靴底凝聚起幽暗的光芒,对准了胡礼的丹田紫府,“一文不值。”
“不——!!!”胡礼发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乌影的脚,毫不犹豫地踏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闷响。
胡礼的嚎叫戛然而止,双眼暴凸,身体猛地弓起,然后彻底瘫软下去。一股精纯却带着浓重邪异气息的本源灵力,混杂着点点猩红的精血光芒,被他这一脚从胡礼七窍中强行逼出,在空中扭曲、挣扎,随即被乌影袖中飞出一个漆黑的玉瓶,迅速收了进去。
胡礼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顷刻间便成了一具枯槁的皮囊,再无半点声息。脸上凝固着无边的恐惧、怨毒与不甘。
乌影收起玉瓶,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
他直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瘫倒一地的、渐渐恢复清醒的寂心宗和原乌桓宗弟子:
“胡礼悖逆宗主,修炼邪术,操控同门,其罪当诛。今已伏法。”
“即日起,此处分部,由柳宗主直辖。一应事务,照旧。有敢异动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已说明了一切。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惊惧交加的目光,带着几名心腹,身影几个起落,便追着左齐离去的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只留下广场上的一片狼藉,一具干尸,无数瘫倒昏迷的弟子,以及一群惊魂未定、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幸存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