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气氛,与后院那满是火药味的情况截然不同。
左承宗,左家的现任家主,早已端坐在主位之上,手边一盏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他面容沉稳,目光如古井无波,显然乌影已经及时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传给了他。
左齐一行人步入前厅时,左承宗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在看到夏婉秋强作镇定的样子,又看到柳书语慵懒中带着点挑衅的表情后,心中便已了然。
方才后院里,绝不只是谈谈那么简单,唇枪舌剑只怕都是轻的,看这几人的表情,没打起来都是万幸了。
“柳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左承宗起身,率先开口,语气是世家家主对待贵客的客气与周全,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方才在后院,若是婉秋这丫头年轻气盛,言语间有何冲撞之处,左某在此替她赔个不是。她自幼与齐儿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有时难免关切则乱,还望柳宗主海涵,莫要与小辈一般见识。”
柳书语闻言,眼波流转,心中那点因夏婉秋强硬排斥而起的细微怨气,其实已散了大半。
她今日前来,固然有执着与不甘,但也并非真要将左家闹得鸡犬不宁。
先前与夏婉秋针锋相对,一半是夏婉秋那明确排斥、严防死守的态度确实让她有些着恼。
可另一半,则是她不愿在初次登门时就落了下风,毕竟若是甫一照面就被夏婉秋压住气势,那以后岂不是真要看她脸色?
光是想想与左齐亲近还要经过夏婉秋首肯的画面,柳书语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左家主言重了。”柳书语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撩人心弦的微哑,“夏妹妹心直口快,也是真情流露,妾身岂会怪罪?倒是我贸然来访,搅扰了府上清静,该是我赔不是才对。”
她顺着这个台阶,也是主动道了个歉,气氛当即缓和了许多。
而左承宗一面请众人落座,吩咐下人换上新茶,一面暗自打量着柳书语。
容貌自是极美的,那种历经岁月与权力淬炼出的风情,混合着功法带来的奇异魅惑,确实动人心魄。
只是……
他目光掠过那轻薄的红纱,领口若隐若现的雪腻,以及裙摆下那双踩着精致绣鞋、似乎无处安放般微微晃动的玉足,心中不由得先摇了摇头。
美则美矣,但在左承宗这等传统世家家主的眼里,大白天这般穿着来见长辈、谈婚事,着实过于不检点了。
“到底是风月场里打滚的人物……”左承宗心中暗自摇头,先入为主地便扣了几分印象分。
他左家虽非多么古板,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可这般艳光逼人、烟视媚行的类型,总让他觉得有些轻浮,非是能安分守己、绵延后宅的良选。
柳书语修炼寂心诀多年,对他人情绪心思的感知敏锐异常,左承宗这隐晦的审视与那一闪而逝的轻微排斥,如何能瞒得过她?
若是往常,或是旁人,以她的性子,少不得要嘲弄或反击一番,但此刻,她只是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丝不满,随即抬起,笑容不变,与左承宗继续寒暄起来。
接下来的谈话,倒是出乎意料地顺畅。
柳书语并未因身份或修为而拿捏姿态,言谈间反而颇为自然得体,甚至透着一股与外貌年龄不符的老练。
从青石城近况,到修行界的一些逸闻,乃至左家一些明面上的产业,她都能接上话,且言之有物,甚至偶尔还有几句点评。
厅中气氛,在这看似寻常的闲聊中,又缓和了不少。
左承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茶过三巡,他轻轻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看向柳书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一种更为郑重,甚至略带为难的神色。
“柳宗主,”他改变了称呼,语气沉缓,“柳宗主人比花娇,风华绝代,对齐儿的心意,左某也看在眼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确实是齐儿的福分。若论姑娘本身,无论是修为、才貌,还是这一宗之主的尊位,都无可挑剔。”
听到这话,柳书语却是心中一仅,知道“但是”要来了。
果然,他话锋随即一转:“但坏就坏在,柳姑娘你这地位……实在太高了。寂心宗宗主,统御一方,麾下修士如云。我左家虽是世俗世家,在朝在野略有薄名,但说到底,仍是皇权辖下。官宦人家与一方宗门之主联姻,此事……太过敏感了。”
左承宗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左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夏婉秋,最后落在柳书语脸上,诚恳道:
“莫说正妻,便是纳妾,以柳宗主之尊,屈就妾室之名,传扬出去,恐惹无数非议猜忌。皇室那边,会如何作想?是否会疑心我左家与寂心宗有所勾结,图谋不轨?其他宗门,又会如何看待?”
“齐儿如今……处境特殊,实在不宜再卷入这等风口浪尖啊。还请柳宗主体谅左某身为人父,不得不为家族、为孩儿多虑的苦衷。”
这番话合情合理,站在家族安危的角度,基本上堵死了纳妾这条路。
左承宗自觉已说得十分委婉周到,既点明了利害,又给足了柳书语面子,对方大概也会顺着这个台阶,就算不肯罢休,也大概会暂缓这件事情。
可柳书语却是不慌不忙,又好整以暇地又抿了一口茶。
她放下茶盏,抬起那双妩媚多情的眼眸,看向左承宗,又似笑非笑地瞟了左齐一眼。
“左老爷的顾虑,妾身明白。”
她声音柔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可名分这种东西,不过是虚头巴脑的束缚罢了,妾身其实并不在意的。”
此言一出,左承宗微微一怔,知道接下来的话恐怕会很离谱了。
“妾身所求,无非是与左公子两情相悦,寻些欢愉,若能替他分忧解难,那便是更好。若纳妾之名让左家为难,那也无妨,妾身不介意就像之前那般,日日在我那倚红楼,扫榻以待,等左公子来。或者……”
她眼波流转,掠过左齐僵硬的脸,笑意更深:“只要左公子乐意,妾身亦可随时来这左府,春风一度后,再悄然离去。不入户,不入户册,不清不楚又如何?快活自在便好。”
这大胆至极的言论,让前厅瞬间落针可闻。
左承宗显然没料到对方竟能执着到如此地步,连个妾室的名分都可以弃如敝屣,只求一段露水姻缘。
这反而让他一时语塞,看向柳书语的眼神更加复杂。
这女子,对自家儿子,竟执着至此?还是说,化神大能的想法,果然与常人迥异?
“可……柳姑娘,”左承宗稳了稳心神,苦笑道,“这般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对你,对齐儿,名声有损不提,于你二人心绪,怕也是折磨。并非长久之计啊。”
“唉……”柳书语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柔柔地锁定了左齐,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惹人怜爱的幽怨:“谁说不是呢?可这情之一字,最是不由人……谁让我,偏偏就爱上了呢?你说对吧,左公子?”
那目光缠绵悱恻,语气更是百转千回,最后一声“左公子”,叫得人心尖都仿佛颤了颤。
左齐被这有点刻意的诱惑搞得直起鸡皮疙瘩,他抬起头,面对父亲、婉秋,以及柳书语那灼人的目光,只觉得额角冷汗都要滴下来。
他知道,父亲已经把能说的场面话都说尽了,现在,皮球结结实实踢到了自己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柳书语,眼神里带着真诚的为难与劝解:“柳……柳宗主,您的心意,左某确实感受到了,厚重如山,让我诚惶诚恐。”
他避开柳书语那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继续艰难地说道:
“但正如家父所言,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对你,对我,对左家,甚至对寂心宗,都可能造成伤害。柳姑娘对我或许有恩,有义,也有情,但左某扪心自问,何德何能,值得柳姑娘如此倾心相待?”
“柳宗主,您是寂心宗宗主,是化神期的大修士,风华绝代,修为盖世。这天下之大,英才辈出,比左某强过千百倍者不知凡几。您对我的心意,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当时在乌桓宗,情况特殊,生死一线,再加上……气氛使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点愧疚:
“柳宗主,您不该因一时心境困囿于此。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坦荡的姻缘,更光明正大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我这里……这般委屈,这般……不清不楚。若真是如此,不仅折煞了柳姑娘,我左齐……心中也永难安宁,有愧于心。”
这番话,左齐说也算是掏心掏肺,在他看来,柳书语所谓的情爱,可能只不过是吊桥效应所致,实在不值得她如此折煞自己。
再加上他这话也给了对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任何一个自尊稍强的女子,听到这般合情合理、又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婉拒,纵使心中再是不甘,恐怕也只能黯然退却。
可惜,他面对的是柳书语。
一个性情本就难以常理揣度,又在生死边缘被他以那种决绝姿态抢回来,行事更肆无忌惮的柳书语。
左齐话音刚落,柳书语脸上那抹一直挂着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左齐。
那双总是盈着水光媚意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有些可怕,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然后,她轻轻抬起了左手。
没有任何灵力剧烈波动的征兆,也没有掐诀念咒,只是五指微微张开,对着虚空,轻柔地一握。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嗡鸣,以她为中心,瞬息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前厅。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光线微微扭曲,厅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远处仆役的走动声,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隔音结界。
厅内几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种情况下开隔音结界?不管怎么想,都看不出会有什么好事……
柳书语放下手,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几人,最后定格在左齐脸上。
她脸上再无半分笑意,也褪去平日里的慵懒媚态,只剩下一种令人倍感压力的认真。
“好了,客套的话,试探的话,推诿的话,都说了够多了,我也听得腻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个执掌一宗、生杀予夺的寂心宗宗主的气势,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虽然只是淡淡的一丝,已足以让厅内空气凝滞。
“今日,我柳书语把话放在这里。让我退让,绝无可能。”
她目光灼灼,只锁定左齐一人:“我要的,从来就只是左齐你这个人。你的心,你的人,我都要。”
“你们觉得,没有名分,不合适,不清不楚,是拖累,是伤害?”
她轻轻歪了歪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可以像之前那样,在倚红楼一直等下去。如果这还不够……”
“我也可以,把你绑回寂心宗。”
左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可柳书语却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相信,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一年,十年,一百年……我有的是时间,让你习惯我,接受我,直到……爱上我。”
“或者……”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看向脸色铁青的左承宗。
“既然左家觉得,左家纳我这位宗主为妾,太过敏感,惹皇室猜忌。那换个思路如何?”
“让左公子,入赘我寂心宗。我做宗主,你做宗主夫君。这其中的分别,左家主应该清楚。皇室那边,总没有插手的道理了吧?”
入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左承宗耳边,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让左家嫡长子入赘魔道宗门?这简直比纳柳书语为妾更触及他的底线,是对左家列祖列宗最大的侮辱!
然而,柳书语的话还没说完。
她缓缓站起身,那袭红衣在静止的空气中无风自动。
她并没有散发出逼人的灵压,但一种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已悄然弥漫。
她看着左承宗,又看看夏婉秋,最后目光落回脸色发白的左齐身上。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或者……一直在刻意回避一件事?”
她微微倾身,靠近左齐,吐气如兰。
“左公子,真实的修为,不过是炼气三层吧?”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瞬间僵硬的左承宗和瞳孔骤缩的夏婉秋,声音平静无波:
“在我柳书语,寂心宗宗主,化神期修士面前……”
“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啊。”
说着,她再次看向左承宗,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恭敬,但那恭敬之下,是赤裸裸的、不容违逆的强势。
“左家主,方才与您叙话,礼数周全,是因为您是长辈,是左公子的父亲,妾身敬您几分,也愿意给您这个面子,好好商量。”
“但这件事,关于左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妾身,不可能放弃。”
“与其继续这般虚与委蛇,互相试探,拖延下去,让所有人都难受……”
她双手轻轻一摊,做出一个请君抉择的姿态,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颠倒众生的笑容。
“不妨,就趁现在,把话彻底讲明?”
“左家,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我,和左齐的事?”
“是依了我的提议,就让我直接带他走?还是……有个别的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