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气氛却显得有些严肃。
乌影、乌祁、乌航、乌文四人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
乌祁和乌航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魇中挣脱，脸色苍白，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又闪过惊悸。
他们不自觉地抱着手臂，身体仍会偶尔无法控制地颤抖一下，被控制期间的记忆碎片不时翻涌上来，那种身不由己、意识沉沦的绝望感，让他们心有余悸。
乌文的脸色相对好一些，但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两位兄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桌面，满脸都是挥之不去的羞愧与煎熬。
他是最早投降，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炼化控制的人，可这种清醒带来的屈辱感，有时比浑噩更折磨人。
乌影叹了口气，拿起茶壶，给每人面前缺了口的陶碗里倒上温热的茶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乌祁和乌航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道来。
叙述完毕，屋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乌祁猛地抬起头，他死死盯着乌文，胸膛剧烈起伏，突然抬手，一拳就朝乌文脸上砸去！
“你这个孬种！没骨气的东西！投降？你竟投降得那么干脆？！”
乌祁的怒吼中充满了悲愤与一种无处发泄的屈辱。
他知道迁怒不对，可满腔的怒火和劫后余生的后怕，始终是需要一个出口。
乌文不闪不避，闭上眼，准备承受这一拳，他甚至觉得，挨顿打，心里或许能好受点。
但拳头在距离乌文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被另一只粗糙的手牢牢攥住。
乌航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他挡在乌文身前，看着怒发冲冠的乌祁，叹了口气。
“行了，大哥。别拿老四撒气了。老四什么性子，什么修为，你我还不清楚吗？他胆子小，修为也是我们兄弟里最弱的，当时那情形，胡礼那老狗拿着传承玉佩，连柳宗主都能影响，老四他能怎么办？硬扛到底？”
“就算他当时不降，像你我一样硬气，结果呢？还不是和咱俩落得一样下场？他能保全自己，已经是万幸了。”
乌祁的手臂僵在半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跳。
他看着乌航平静中带着疲惫的眼神，又看向乌文那满脸的愧疚和认命般的灰败，胸中那口恶气顿时就泄了。
是啊，怪老四有什么用？怪他胆小？怪他修为低？
说到底，还是得怪自己，自己太弱了，但凡自己也是个化神，又何至于此？
这世道就是这样，弱小就是原罪，老四一点问题也没有，而自己朝他撒气，还不是因为打不过柳书语？打不过左齐？
自己一个男人，碰到这么大的事情，却就知道打自己的弟弟撒气，还真是特么没用啊！
“砰！” 乌祁最终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木桌呻吟一声，裂开几条细缝。
他颓然坐回凳子上，双手抱头，不再言语。
乌影适时地开口，他知道，必须把话题引向未来，沉溺于过去无济于事。
“事已至此，过往恩怨，孰是孰非，再纠结也无意义。老宗主已逝，乌桓宗……实话说，已经散了，拼不回来了。重建宗门，非我等力所能及，也非明智之举。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兄弟几个，日后作何打算？”
这个问题抛出来，屋内再次安静。
乌祁依旧抱着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宗门没了，修为差点废了，胡礼也死了……还能有什么打算？”
乌影知道乌祁需要时间消化，他看向相对冷静的乌航和面露思索的乌文，继续说道。
“不瞒几位兄弟，我当初投靠左公子，确有私心。一来是寻求庇护，避免被仇家清算；二来，也是看准左公子绝非池中之物，想谋个前程。”
他顿了顿，观察着兄弟们的反应，见无人打断，才继续道。
“这些时日，我在左家，左公子待我不薄，虽名为下属，却无太多苛责。更重要的是，左家正值用人之际，底蕴虽薄，潜力却大。如今柳宗主与左公子关系匪浅，乌桓宗留下的那些矿山、秘境、坊市份额，看似暂时被寂心宗接管，但以柳宗主对左公子的心思，这些东西，迟早会以某种方式，落到左家手中，或是至少由左家主导......”
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届时，左家必然急需熟悉这些事务、有管理经验的人手。我们兄弟，尤其是二哥、四哥，你们在庶务、外联、秘境管理上各有擅长，门下也还有些忠心可用的弟子。此时投效，正是雪中送炭，将来必受重用。”
可接下来，乌影话锋一转。
“我乌影是做过不少腌臜事，得罪人太多，除了左家无处可去，但你们不同。你们修为、能力、根基都比我强，选择也更多。除了投靠左公子，去其他宗门谋个客卿长老，还是找个偏远地方自立门户，或者投靠某方势力，都未尝不可。我今日把话说开，是去是留，全凭各位兄弟自己决断。”
乌航沉默片刻，与乌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乌文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觉得......老幺说得在理。左公子他……他明明可以不管我们。在杀了胡礼后，他完全有机会，也有理由将我们一并除去，以绝后患。可他不但没有，还冒险救了我们，更请动柳宗主解了我们的控制。这份恩情……实在太重了。”
“如今，恩恩怨怨的已经说不清，也没意义了，左公子又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我们若还拘泥于过往那点仇怨，未免……太不识好歹了。我乌文，愿意留下，帮着左公子做事，也算……也算报答这份恩情。”
乌航也点点头，接口道：“老四说得没错。左公子此人深不可测，未来如何，谁也说不准，但绝不会寂寂无名。我们兄弟如今算是孑然一身，宗门基业已失，与其四处漂泊，看人脸色，不如在此搏一个前程。三弟，你觉得呢？”
乌祁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看看乌航，又看看乌文，最后目光落在乌影脸上。
理智上，他知道乌影的分析句句在理，乌航和乌文的选择也合情合理，甚至是眼下最好的出路。
可是……
再怎么说，乌岳也确确实实就是就是左齐杀的，这仇.....就这么算了吗？
尽管他知道乌岳是咎由自取，尽管左齐算是间接救了他们兄弟，可那道坎，在心里，硬邦邦地堵着。
让他就此放下一切，心甘情愿地去为左齐效力，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弟兄们……” 乌祁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左公子……对咱们有恩，这份情，我乌祁认！永生不忘！”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可是，让我留下，在他手下做事……我，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乌岳……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终究是我们曾经的宗主，是我们的长辈。我无法说服自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去为杀了他的人效命。”
他看着脸色微变的兄弟们，抬起手，制止了他们想说的话。
“你们别劝我。我知道，我这想法迂腐，不识时务。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左公子的恩情，我记着，日后若有机会，刀山火海，我乌祁绝不推辞，一定还上！”
他目光扫过三人，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大炎广阔，我乌祁还有些力气，也有些经验。我打算离开这里，往更偏远的地方走走，寻一处灵山，觅一块宝地。不求开宗立派那般宏大，只想找个清净地方，收几个可心的徒弟，把我这点微末本事传下去，也算对得起乌桓宗的传承，对得起我自己的道心。”
他走到乌文面前，用力拍了拍这个一直低着头、内心最是煎熬的四弟的肩膀，又看向乌航和乌影。
“至于你们，留下也好。好好帮着左公子，也……也算替我，还一份情。咱们兄弟，情分不变。无论我在哪里，永远是你们的兄弟。日后若有难处，或是左公子有需要，尽管来寻我，我乌祁必万死不辞。”
说完，他转过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
乌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了解自己这位三弟，看似粗豪，实则性子最是执拗，他既然已做出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乌文眼圈红了，哽咽道：“三哥……”
乌影早料到可能会有这种结果。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乌祁的选择，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也为他们兄弟在远方留了一条或许有用的退路。
“三哥，保重。”乌影郑重地抱拳。
乌航和乌文也红着眼眶，抱拳行礼。
乌祁收拾好行囊，背在身上，最后深深看了三位兄弟一眼，重重点头：“你们也保重。老二，老四，听老幺的，肯定靠谱的。”
说罢，他再不犹豫，大步走出院门，魁梧的身影很快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屋内，油灯依旧静静燃烧。
乌影沉默片刻：“三哥既然心意已决，我们也不必徒增伤感。明日，我便带你们去见左公子，该如何安排，听凭吩咐。”
“记住，既已决定留下，便要忠心任事，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左公子宽厚，做好本分，前程自然会有。”
乌航和乌文齐声应是。
经历了这番生死劫难与抉择，他们脸上少了几分过去的浮躁，更多了些沉稳的气息。
说罢，几人便径直向左府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