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影石上,各宗宗主神色各异,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目光闪烁,有的则毫不掩饰脸上的忧惧。
终于,一个粗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铁刀门门主,赵霸天。
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张宗主,这有什么好议的?乌桓宗没了,寂心宗……现在也跟没了差不多。那位左公子,还有柳宗主,这两位要是联手,咱们这些人绑一块儿,够人家两根手指头捏的吗?”
这话难听,却是事实。
毕竟,不是所有宗门都有化神修士坐镇,他们这十七个宗门,凑不出来三个化神,还都突破得勉勉强强,保不准和个元婴都能打得有来有回。
可当即就有人不满:“赵门主,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左齐再强,也不过一个人。柳书语那也不过一介女流。咱们十七家宗门,门下弟子加起来过万,元婴修士也有十几位,难道还怕了他们?”
“过万弟子?十几位元婴?”赵霸天嗤笑。
“刘宗主,你这话说的,自己不会笑吗?咱们就先不说左齐的事情,咱们就说乌岳在时的乌桓宗,那时候可是人家放一个屁,你都要跟在后面闻,那个时候你怎么就不说咱们也不差了?”
那被称为刘宗主的瘦高男子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门主话糙理不糙。”
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青岚宗宗主,李素心。
“左齐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他能一眼废掉同是化神的乌岳,能硬接柳书语的堕神光而毫发无损——诸位,恐怕,我们不得不作最坏的猜测了......”
又一阵沉默。
终于,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道:“李宗主的意思是……左齐可能,已经不是化神了?”
“炼虚......”张鹤年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传影石上,好几张脸瞬间煞白。
“炼、炼虚?!”有人失声惊呼,“整个大炎北境,炼虚修士也不过三十余人!而且当今圣上,不也才……”
“慎言!”张鹤年厉声打断。
那人猛地捂住嘴,冷汗涔涔而下。
拿圣上类比,这是大不敬!若是传出去,事情可就大条了!
可就算他话没有说完,大家也都知道了。
圣上……也是炼虚。
如果左齐真是炼虚,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北境边陲,突然冒出了一个拥有与一国之君同等境界的存在!
而且这个存在,还年轻得可怕,行事肆无忌惮,身边还站着一个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柳书语!
“未必就是炼虚。”
一直沉默的玄铁门门主缓缓开口。
“境界越高,同境界之间的实力差距也可能越大。炼气期的天才,最多能打趴两三个同阶。可越到后面,灵根、心诀、法门的差距就会放大。而到了化神……”
他顿了顿:“像左齐那样,一眼废掉同阶的乌岳,又完全无视柳书语的堕神光……虽然匪夷所思,但并非绝无可能。可问题是,左齐……他修的,究竟是什么?凭什么这么强?”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是啊,如果左齐并不是炼虚,那他修的,究竟是什么心诀?什么法门?能让他以化神之身,碾压同阶如碾蝼蚁?
“现在讨论这个,还有意义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入,是赤炎谷谷主。
“左齐现在是炼虚还是化神,修的什么心诀,重要吗?重要的是,他能把我们在座的所有人,连同我们的宗门,一起收拾了。而当初他和乌桓宗起冲突时,我们有一个算一个,可都站在乌桓宗那边!”
死一般的寂静。
当初乌桓宗势大,左家不过是个世俗家族,虽然有个“化神大能”的传闻,可谁又能全信?就算真的信了,那一个光杆化神,和一个化神宗主,是个人都知道怎么站队。
因此,他们这些宗门,或多或少都向乌桓宗示过好,有的甚至暗中提供过左家的情报,或者在一些资源分配上给乌桓宗行过方便。
这在当时,是再正常不过的站队。
可现在……
左齐不记仇?可能吗?就算他本人心胸宽广,可他身边那些人呢?就不会有人撺掇他秋后算账?还有那个刚刚倒贴过去的柳书语,魔道妖女,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她会放过这个讨好左齐的机会?
退一万步说,就算左齐真的不计较,可皇室呢?
当今圣上本来就厌恶宗门,如今恐怕只是因为他日理万机,没有注意到青石城的形势。
万一哪天圣上突然注意到了,随便给左齐来一道诏书,那时候......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灭顶之灾。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颤声问。
“两条路。”张鹤年深吸一口气,已经有了想法。
“第一,我们十七家立刻结盟,守望相助,资源互通,甚至……可以尝试共推一位盟主,统一号令。如此一来,我们虽然依旧无法与左齐抗衡,但至少能抱成一团,让他有所顾忌,毕竟他左齐是要脸的人,总不至于把十七个宗门全灭了。如此,我们或许还能保住大部分基业,维持一定的自主。”
“结盟……”有人眼神闪烁。
结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十七家宗门,大小不一,利益纠葛复杂,谁当盟主?资源怎么分?号令听谁的?这些事,扯上几年都未必能扯清。
“第二条路呢?”赵霸天闷声问。
“第二条路......”
张鹤年缓缓吐出几个字:“举宗归附,效忠皇室。”
大殿里响起一片骇然的声音。
“把手中资源、矿脉、秘境、弟子名册,全部上交朝廷,如此,各位也都能换个小官来做做。”
张鹤年的声音很平静:“这条路,稳妥。毕竟左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直接和当了朝廷官员的我们撕破脸,最后不管怎么样,命都是能保住的。”
“可宗门……是我们的根基啊!”刘宗主激动地站起来,“我青林派三百年基业,祖师爷留下的山门、灵脉、传承!怎么能说交就交?!”
“那你就等着左齐或者圣上,来帮你上交。”赤炎谷主冷冷道,“到时候,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刘宗主像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宗门堪比国中之国,利益巨大,刘宗主不舍得,又有谁舍得?”
李素心叹息一声:“可诸位,形势比人强。我们现在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张宗主提出的两条路,虽然艰难,但至少……还有路可走。”
“就没有第三条路吗?”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宗门宗主弱弱地问,“比如……我们去向左公子赔罪?送礼?示好?毕竟当初我们也没直接得罪他,只是……只是倾向乌桓宗而已。或许,他大人大量……”
“送礼示好,是必然的。”张鹤年打断他,“不管我们选哪条路,眼下当务之急,是摸清左齐的态度。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对我们这些宗门,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张宗主的意思是?”
“我听说,左家最近,似乎在筹备婚礼。”
张鹤年淡淡道。
“左公子与夏家小姐的婚事,据说已经定下,只是具体婚期未定。”
“这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备上厚礼,以恭贺订婚之名,前往左家拜会。一来,是示好,表明态度;二来,也是探探口风。左齐见不见我们,见了之后说什么,怎么接待我们……这些,都能看出很多东西。”
“妙啊!”赵霸天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送礼不扎眼,理由也正当。而且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左齐要脸,到时候也不好太刁难我们。”
“可若是他不见呢?”有人担忧。
“不见,也是一种态度......若他连见都不愿见,那说明在他心里,我们连谈的资格都没有。到时候……恐怕就只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但若是见了,却态度冷淡,或者干脆翻旧账……”
“那就看情况,随机应变。”张鹤年沉声道,“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去这一趟。”
传影石上,各宗宗主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个缓缓点头。
“就这么办吧。”
“各自准备厚礼,要体面,也要有分量。”
“三日后,青石城外集合,一同前往左府。”
“但愿……这位左公子,能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会议散去,传影石光芒熄灭。
天鹰山大殿内,只剩下张鹤年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