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左齐。
那些目光复杂——有敬畏,有忐忑,有期待,也有掩饰不住的算计。
左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想起早上夏婉秋的话。
“柳书语既然铁了心要进左家门,寂心宗那摊子事,到时候咱们也不可能不处理。可她现在心思都在你身上,宗内事务难免疏漏。乌桓宗这些降卒,正好是左家稀缺的修士,而且熟悉本地,懂规矩。”
“咱们收下来,既添了人手,弥补了护院和打手的空缺,也方便将来管理那么大的地方。”
道理左齐都懂,可是……
“这么多人,住哪儿?”他压低声音问乌影。
“属下已在城中三家客栈包下院落,暂时安置。”乌影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但长久不是办法。客栈开销大,且人员分散,不便管理。”
左齐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不便管理,可左家宅子就这么大,原本仆役、护院、族人加起来已经上百,再塞二三五个修士进来,怕是要人挤人。
更何况,这些人怎么用?
左家是世俗家族,除了官宦事物,主要经营布庄、粮行、田产,需要的是账房、掌柜、伙计、护院,不是打坐修炼的修士。
难不成让他们去看铺子?大材小用不说,这些心高气傲的修仙者肯干?
此时,坐在左齐下首的乌航忽然开口。
“属下有一言。”
“说。”
“公子若信得过,不妨让属下暂管,等有了事物安排,再作分派,到时左家若能给他们一条明路,他们自会感恩。”
话说得漂亮,可左齐听出了潜台词:
这些人现在归附,是因为怕,因为没地方去。如果左家不能尽快给他们安排去处,提供资源,时间一长,人心必散,甚至可能生乱。
“你先挑几个机灵的,帮着打理城中产业。”左齐最终拍板,“其余的……继续在客栈住着,开销记在账上,我想办法。”
乌航应声退下,开始点人。
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在乌影冰冷的扫视下安静下来。
左齐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烦躁更重了。
养这么多修士,每月光灵石开销就不是小数,更别提丹药、法器这些修炼资源。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夏婉秋再商量商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是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怒气和不情愿。
左齐抬头,看见乌影拎着个小姑娘,像拎猫一样提着后领拎了进来。
那小姑娘手脚并用地扑腾,可乌影的手稳如铁钳,任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等走近了,左齐才看清这姑娘的模样。
模样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身量娇小,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褶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小的珠花。
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此刻因为生气瞪得溜圆,脸颊鼓着,像只塞满松子的松鼠。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居然是淡淡的琥珀色,在晨光下像两块透亮的蜜糖,只是睫毛上还沾着点水光,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她被乌影拎着,脚不沾地,裙摆下露出一双软底鞋,正徒劳地蹬着空气。
那模样,确实有几分可怜兮兮的萌态。
“公子。”
乌影走到厅中,手一松。
小姑娘“哎哟”一声落地,踉跄两步才站稳。
她立刻转身,指着乌影的鼻子:“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我是来拜访左公子的!”
“鬼鬼祟祟,在府外窥探半个时辰多了,翻墙的时候连裙子都卡住了,这也叫拜访?”
“我、我那是犹豫!”
小姑娘跺脚,然后转向左齐,瞬间变了张脸。
刚才的怒气全不见了,换上一种谄媚的笑容,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啊眨。
“您一定就是左公子吧?小女子天途宗宗主林花,今日得见左公子,小女子真是……真是三生有幸,不,十生都有幸了!”
天途宗?
左齐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号。
青石城周边大小宗门十几个,天途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个很小的门派,全宗上下不过二三十人,宗主是个金丹中期的女修,平时低调得很,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眼前这小姑娘……金丹中期?怎么看都像偷穿大人衣服跑出来玩的孩子。
“林宗主。”左齐拱拱手客气了一下,“有事?”
林花见他搭理自己,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那架势恨不得立刻扑上来。
“左公子您您是不知道啊!您的英名如今在咱们这片地界,那是如雷贯耳、皓月当空!小女子对您的景仰,那就好比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那……那天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边说,一边还比划着手势。
“这不,听说左公子您佳期将近,要与夏姑娘共结连理了!这真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侣,注定要流传千古的美谈啊!小女子我就想,这等盛事,我若不能亲自前来,奉上贺礼,当面道一声恭喜,那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之中的!”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乌影默默将脸偏向了一边,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乌航和那几个被点出来的弟子也早就停下了动作,一个个面面相觑,但嘴角抽搐的、用力抿唇的、脖子憋红了的,大有人在。
就连侍立在角落里的普通左家仆役,也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这马屁拍得,她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这堆话说出来,也算她的本事了。
得亏是建模足够精细,但凡换个人喋喋不休地夸这些能让人脚趾扣三室一厅的话,都得让人当场抽耳刮子。
小姑娘被看得有点发毛,脸上那夸张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但她清了清嗓子,又硬着头皮继续:“左公子,我是真心实意来贺喜的!您看,这是我备的薄礼......”
她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捧着要递过来。
可左齐没接。
“林宗主那既然已经见过我了,那便可以走了。”
林花愣住,捧着礼单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左公子,我……”
“见也见过了,话也说过了。”
左齐站起身,他比林花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今日事多,不便多陪。乌影,送客。”
“等等!”
林花急了,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上前一步抓住左齐的袖子。
“左公子!左公子您听我说!我、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扫地擦桌,我还会炼丹!虽然对左公子来说应该都不入眼,但、但我可以学!求您了,别动我的宗门,您要我做什么都行,别对天途宗下手啊!”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蒙上水雾,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眶里,配上那张圆脸,看起来可怜极了。
厅里众人表情各异,几个弟子交换着眼神,显然在看热闹不嫌事大。
左齐被这神奇的思路给整懵了,让不让你走和动不动你宗门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她是怎么想到那去的?
“谁要动你的宗门?”
林花一呆。
“我从未说过要对天途宗下手,林宗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可、可您不见我,还让人撵我走……”
林花有点懵,眼泪要掉不掉地悬着。
“那些宗门宗主说这只收礼不见人,左公子肯定是要掀桌子了,而且到时候,肯定要先拿最弱小的天途宗开刀……”
左齐听明白了。
但他只觉得有点好笑。
“我不见你们,是因为懒得应付,毕竟我最近确实忙。”
林花眨眨眼,眼泪终于憋了回去,但表情还是将信将疑。
左齐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小,但好歹是一宗之主,金丹中期修为,在青石城这块地界也算个人物。
而且看她刚才那番作态,脸皮够厚,嘴皮子也利索。
既然这样……
左齐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不过啊……林宗主?”
“在!”
林花立刻挺直背,像被先生点名的小学生。
“你刚才说,你什么都能做?”
“是是是!”林花点头如捣蒜,“只要您吩咐,赴汤蹈火——”
“不用赴汤蹈火。”左齐打断她,目光扫过厅里那二三五个乌桓宗降卒,“看见这些人了吗?”
林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头。
“我给你个任务。”左齐说,“这些人,三天内,你给他们找好的临时去处,客卿长老也好,炼丹画符也罢,让他们有事可做,有灵石可拿。办成了,天途宗以后就是左家的朋友。办不成……”
听罢,林花张了张嘴,表情从茫然到恍然,最后变成苦瓜脸。
二三五个修士的安置,这可不是小任务。
青石城就这么大,各家势力盘根错节,突然塞进百来号修士,还得保证他们不生乱、不惹事……
“左公子,这、这有点……”
“不乐意?”左齐挑眉。
“乐意!特别乐意!”
林花立刻改口,脸上重新堆起笑。
“能为左公子分忧,是小女子的福分!三天是吧?保证完成任务!”
她说得铿锵有力,可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分明连眼泪都要急出来了。
左齐莫名想起自己前世哄亲戚家小孩的法子——给个难题,让他忙得团团转,就没空来烦你了。
现在看来,这招对修仙界的萝莉宗主也好用啊。
“去吧。”他挥挥手。
林花如蒙大赦,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把那张礼单恭恭敬敬放在桌上,这才一溜烟跑了。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乌影看着林花消失的背影,低声问:“公子,此人可信?”
“反正只是让她安排个临时去处,她怕我们,就算动歪脑筋了,顶多就是多要点银两,该干的活不会少。”
“而且,她一个才金丹期的修士,就能把宗门运营至今,人脉上肯定有过人之处。让她去折腾,总比咱们自己瞎琢磨强。”
乌影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愧是公子,思路就是敏捷。”
“你别和她学坏了,我不喜欢人拍我马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