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烛火轻摇,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印在墙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少年陆沉仰着尚带稚气的脸,眼睛亮得像藏了满天星辰,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陆峰,小脸上满是对未知传说的向往。
陆峰指尖轻轻摩挲着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和,将那流传万古的传说缓缓道来:“万年一轮回,域外妖邪破界入侵,苍生倾覆在即。天道自会于世间最鼎盛、最具生机的一代天骄里,择唯一者,授天命、承天道之力,为天地执剑,镇灭妖邪,护守大陆存续。”
他顿了顿,望着儿子充满向往的眼神,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与骄傲:“此人身负天地气运,掌万法机缘,生来便是时代主角,前路似有无尽坦途,凡阻碍者,皆会被天道大势碾灭。”
少年陆沉听得心神激荡,小拳头紧紧攥起,指节都微微泛白,脸上满是憧憬与炽热,脱口而出:“天选之人好帅!父亲你说沉儿能被天道选中吗?我也想当大英雄!”
陆峰哈哈大笑,手掌用力揉了揉陆沉的头,语气笃定无比:“傻孩子,你天赋何等出众,莫说小小江城,就算放眼整个东域,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若那传说当真降临,我儿陆沉,必定是那被天道亲自选中的天选之人!”
少年听得心潮澎湃,仰头望向窗外无尽夜空,繁星点点落入眼底,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身披天命、一剑镇世的模样。那时的他,满心都是成为英雄的炽热梦想,从未想过,所谓天命,从不是恩赐,而是一场血淋淋的骗局。
光阴流转,昔日稚童长成少年。
江城三月,春和景明,万剑阁前的演武场却被一股近乎沸腾的热浪笼罩。场中少年一袭赤衣,眉目如剑,周身火焰灵力翻涌如潮,赤红色的灵根光晕自丹田透体而出,炽烈得让周遭空气都泛起扭曲的涟漪。
他是陆沉,江城百年不遇的第一天骄,极品火灵根持有者。十四岁引气入体,十七岁筑基,十八岁便已达筑基四重之境,是整个江城乃至周边三城公认的修仙界新星。江城的修士、家族、宗门,无一不将他视作未来的扛鼎之人,他的名字,便是天才二字最极致的诠释。
可今日,万剑阁演武场的目光,却不再独属于他。
人群最前方,白衣少年负手而立,眉眼温润,周身并无磅礴灵力外泄,却自有一股天地眷顾的祥和之气萦绕。他站在那里,便如星辰临世,引得天地灵气自发朝他汇聚,连万剑阁传承千年的护山大阵,都在微微震颤,似在朝拜。
陈长生,三月前自天外坠落江城的神秘少年,被天道气运加身,世人皆称——天选之子。
自陈长生出现的那一日起,陆沉的世界,便彻底变了。曾经围在他身边恭维他、追捧他、以他为荣的宗门长老、家族长辈、同辈修士,如今尽数围在陈长生身侧,言语间的谄媚与尊崇,是陆沉从未享受过的极致殊荣。
“果然是天选之人,无需修炼便引灵气入体,这等天赋,基本上陆沉公子怕也是拍马难及啊?”
“极品火灵根又如何?在天命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陆沉啊,注定是天选之子登顶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垫脚石都算抬举他了,不过是为陈长生公子铺路的蝼蚁而已。”
刺耳的议论声如冰针,狠狠扎进陆沉的耳中,扎进他那颗骄傲如烈火般的心脏。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掌心的火焰几乎要失控炸裂。
垫脚石?
他陆沉,自幼苦修,焚膏继晷,以极品火灵根横扫江城同辈,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日,凭什么要因为一个凭空出现的陈长生,就被钉死在“垫脚石”的耻辱柱上?凭什么他的荣耀,他的天赋,他的未来,都要成为别人登顶的陪衬?
“陈长生!”
陆沉踏前一步,赤红色的火焰灵力轰然爆发,演武场的青石板瞬间被灼出密密麻麻的裂痕,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白衣少年,声音掷地有声,震得全场寂静。
“世人皆言我是你的垫脚石,皆言天命在你,我陆沉不服!今日,我陆沉以江城天骄之名,向你发起生死挑战!三日后,此地决战,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是徒有其名的天命傀儡!”
话音落,火焰冲天,映红了半个江城的天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哄笑与嘲讽。
“陆沉疯了?竟敢挑战天选之子?”
“自不量力,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正好让陈长生公子亲手打碎他的骄傲,坐实垫脚石的身份!”
“极品火灵根?在天命面前,一文不值!”
陈长生缓缓抬眼,温润的眸中掠过一丝淡漠,他轻轻点头,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命威压:“如你所愿。”
三日后,万剑阁演武场人山人海,高台之上宗门长老端坐,四方修士云集,目光死死锁在场中二人。
陆沉一身赤红劲装,筑基中期修为运转到极致,极品火灵根在丹田内灼灼生辉,周身热浪滚滚。对面陈长生白衣无尘,筑基初期,却自带一股天地眷顾的气运金光,气质超然,仿佛天生便高人一等。
“今日一战,我只为证明——我陆沉,不是你的垫脚石。”陆沉声音冰冷,目光如刀。
陈长生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天命在我,你争无用。”
话音未落,陆沉率先发难。脚下一踏,青石裂纹蔓延,身形如离弦之箭扑杀而上,右拳裹着淡红色火焰灵力,直砸陈长生面门。
“黄阶中品武技·烈风拳!”
围观修士低呼一声,可陈长生身形轻侧,行云流水般避开锋芒,右手并指如剑,灵光微闪。
“黄阶下品武技·点星指!”
一指轻点,正中陆沉拳势破绽。
“嘭!”
陆沉拳劲当场溃散,手臂发麻,被迫连退三步。一招之下,高下立判。
陆沉脸色一沉,咬牙再冲。旋身、扭腰、肘尖带火,横砸而出,灼热劲风扑面。
“黄阶中品武技·焚天肘!”
陈长生脚步不丁不八,双掌轻抬,灵力柔如流水。
“黄阶中品武技·流云手!”
轻飘飘一引一拨,陆沉全身力道被尽数卸偏,重 心一空,险些栽倒。陈长生掌风顺势轻拍在他肩头,陆沉踉跄后退,胸口闷痛。
两招尽败,台下嘲讽与赞叹交织。
“陈长生完全是戏耍陆沉啊!”
“陆沉每一招都被看穿,攻击竟然全无效!”
“陈公子不愧是天选之人!”
陆沉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如血。他不信!疯狂催动灵力,拳、掌、腿、膝齐出,黄阶武技一招接一招狂轰而出。燎原掌、碎骨腿、烈火爆步……所有他苦修多年的招式,不要命般倾泻。火焰灵力呼啸,空气扭曲,可落在陈长生周身那层淡淡气运金光上,连半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陈长生或避、或挡、或反击,只用最基础的黄阶武技,便将陆沉所有攻击封得滴水不漏。陆沉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灵力消耗巨大,四肢发软,陆沉越打越心凉,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敌。再耗下去,只会被活活拖垮,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
“我不能败……绝不能!”
眼中狠戾一闪,陆沉猛地顿身,双手飞速结印。丹田内极品火灵根爆发出刺目红光,全身经脉中的灵力疯狂逆流,涌向指尖。
“他要干什么?!”“这波动……不是黄阶!”众人惊呼。
陆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强行透支灵力。
“玄阶下品武技——焚心指!”
玄技!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炸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指劲,破空而出,直取陈长生。这一次,陈长生再也无法从容避开,仓促侧身格挡。
“嗤——”
指劲擦过他右侧脸颊,划破一层皮肉,留下一道浅浅血痕。陆沉,伤到了天选之子!
全场死寂,所有人看向陆沉的目光,充满震惊、敬畏,还有浓浓的惋惜。若没有天命之子降临,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陈长生抬手,指尖抚过脸颊的血痕。一直温润平和的眼神,第一次染上冷冽怒意。
“你敢伤我。”
他不再留手。周身气运金光暴涨,筑基灵力毫无保留爆发,右手抬起,指尖凝聚出一道威严厚重的金色指劲。
“玄阶中品武技·天命指!”
陆沉刚强行施展玄技,灵力早已枯竭,此刻连躲闪之力都没有。金色指劲如审判之光,精准无误,直点他丹田!
“咔嚓——”
一声细微却致命的碎裂声响起。陆沉体内极品火灵根,应声崩碎。丹田气海瞬间崩塌,修为、灵力、根基,尽数溃散。
“呃啊——!”
他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鲜血狂喷,浑身抽搐,意识如坠入深渊,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陈长生立于场中,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与欢呼,而昏死在地的陆沉,耳畔还残留着无尽的嘲讽与唾弃,灵根破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清醒。
混沌之中,画面骤然破碎,一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那是数月前,一个无人打扰的深夜,他在家族藏书阁的角落,偶然翻到一卷泛黄残缺的古籍。
彼时他是江城天骄,意气风发,本只当是寻常古卷闲读,可目光落在那些冰冷如刀的文字上时,浑身血液都近乎冻结。
古卷之中,记载着一段从未流传于世的秘辛。
世人皆只当那天选之人,是救世之主,是苍生唯一的希望。却从无人知晓,他一身滔天气运,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但凡天选之人降世的时代,同代天骄,必多是凶残暴戾、野心滔天之辈,他们屠戮生灵,祸乱四方,逆行天道,沦为乱世之恶。
而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天道布下的死局。
那些惊才绝艳的天骄,他们的修为、功法、至宝,乃至一身苦修而来的气运,从诞生之初,便已注定——全都是为天选之人准备的养料,与祭品。天选之人要做的,从不止是抵御域外妖邪,更是要斩尽同代所有凶桀,以杀止杀,以万恶之魂,铸自身无上道基。
他们的修为,声名,气运,因果……身死道消之日,尽数被剥夺,尽数归于天选一人之身。
他们不是天才,不是天骄,只是天道圈养的食粮。
那段记忆里,少年陆沉脸色惨白,指尖颤抖,只当是荒诞不经的妄言,慌乱合上古籍,将这可怕的真相深埋心底,再也不愿想起。
直到此刻,灵根破碎,从云端跌入泥沼,那段被遗忘的记忆,才在昏迷深处轰然炸开,与眼前的绝境狠狠重叠。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输给了陈长生,而是从出生起,就被天道定为祭品。
原来他半生苦修,无上荣耀,全都是为天选之子铺路的尘埃。
父亲温暖的期许,少年时的英雄梦,万众瞩目的天骄光环……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血淋淋的骗局。
昏迷中的陆沉,眉头死死拧紧,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可那双紧闭的眼眸之下,却有一丝不甘的火光,在疯狂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那点少年时的炽热与憧憬,早已被古卷的真相与现实的残酷冻得一片死寂。
他不是要成为天道的棋子。
他要修炼,是要亲手撕开这万年布局。
若同代天骄皆是祭品,若天选之人注定要斩尽同辈——那他便要逆天而上,看看这所谓天道,到底敢不敢收他陆沉。
灵气在残破的丹田内轻轻一震,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成为英雄。
而是为了不被天命吃掉。
陈长生,你夺我荣耀,废我灵根,毁我人生!
天命若定我为奴,我便碎了这天命!
世人若认我为石,我便踩碎这世人!
从今日起,陆沉不死,必将以废躯,逆伐苍天,踏碎那所谓的天选之子,让天下人知道——我陆沉,即便是垫脚石,也要砸疼你!
残夜之中,少年残破的身躯里,一缕逆天命火,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