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阁一战已过数月。
陆府深处的卧房药香弥漫，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床榻上，陆沉的睫毛轻轻一颤，终于睁开了双眼。
守在一旁的陆峰瞬间上前，这位一向沉稳的家主，此刻眼窝深陷，须发微霜，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他声音沙哑：“沉儿，你终于醒了。”
陆沉目光平静，没有惊慌，也没有激动，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爹。”
比武台上的记忆清晰如昨——陈长生那含着天道气运的一指，破灵之力直摧丹田，那一声脆响，他毕生难忘。
陆峰看着儿子异常平静的模样，心头一沉，终究还是将残酷的真相道出。
“你丹田已碎，灵根尽断。爹倾尽私产，只为保你性命，可修炼一途……再无回头之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至于陆家……你得罪的不是旁人，是天选之人陈长生。族老们怕被你牵连，怕触怒天意……”
陆沉与天选之子为敌，陆家，要弃卒保车了。
换作以往的天才少年，得知这般结局，必定悲愤难平。可此刻，陆沉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不见崩溃，不见绝望。
“我知道了。”
清淡一句，听不出情绪。
陆峰看着他，只当儿子是心死成灰，一时间愧疚与心疼绞在一起。
可只有陆沉自己知道。他没有认命，更没有彻底死心。丹田碎了又如何？灵根断了又怎样？沦为废人？不，我陆沉可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陈长生那高高在上的身影，闪过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泞的狼狈。
胸口深处，有一团沉寂的火，并未熄灭。
“陈长生，还有这该死的天命。”
今日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他都会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房间内一片寂静。
陆峰以为儿子已经认命，唯有陆沉自己清楚。真正的恨，从不嘶吼。真正的不甘，藏在死寂之下。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无波，却有一点寒芒，在深处悄然蛰伏。
万剑阁内，云海缭绕，剑气森森。
主殿之上，诸位长老端坐两侧，气氛肃然。
大长老苏青山望着下方立着的陈长生，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长生，那日比武，你出手过重，直接废了陆沉的丹田灵根，此事……太过不妥。”
陈长生垂首而立，面容俊朗，语气却带着几分无辜：“大长老见谅，那日是我第一次施展玄阶武技，力量尚不能完全掌控，一时失手，并非有意。”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心中窃语。
谁都看得明白，那日陈长生指法狠辣，毫无收手之意，哪里是不能控制力道，分明就是存心要废掉陆沉。
可没人敢点破。
只因陈长生是天选之人，身负天道气运，是万剑阁乃至整个东域未来的希望。
苏青山轻轻一叹，不再多言。
古往今来，但凡敢与天选之人作对者，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
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连家族都要跟着覆灭。
陆沉不过是被废掉修为，保全了一条性命，在旁人看来，已经算是格外“仁慈”了。
陈长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握，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转瞬又恢复温和。
陆沉，不过是他崛起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罢了。
“弟子一时失手，毁了陆沉修行之路，心中亦是不安。”
他顿了顿，朗声道：“今日有幸拜得长老为师，弟子除亲传弟子名分外，尚有不少灵石、丹药等赏赐。弟子愿将这一切，尽数拿出，作为赔礼，补偿陆沉。
苏青山眉头也舒展几分，轻叹一声：“你有这份心，已是难得。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只有陈长生自己心底清楚。
那些资源对如今的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用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换一个仁厚大度的名声，再轻飘飘揭过“废人天才”的污点，再划算不过。
至于陆沉……
一个丹田已碎、灵根已断的废人，就算给他再多资源，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猫鼠戏弄无异。
而消息传回江城陆府时。
陆沉正静坐榻前，听着父亲转述这一切。
“陈长生……愿把宗门赏赐，全部赔给你，算是赔罪。”陆峰语气复杂，不知该悲该喜。
陆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无怒，无谢，无悲，无喜。只是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眸深处，寒意一点点凝结。
补偿？
赔礼？
施舍？
他修行十八载的天赋，父亲半生奋斗的家主之位，
他被硬生生碾碎的青云大道……
岂是几枚丹药、几块灵石就能弥补的？
陈长生这一手，看似仁至义尽，实则是把他陆沉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陆沉缓缓抬眼，望向万剑阁所在的东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冰。
“这份‘好意’……我记下了。”
“他日，我必亲自登门拜谢，加倍奉还。”
夜色如墨，月光冷冷洒在陆府的院落里。
陆沉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子，独自走到院中。四下无人，他才缓缓闭上眼，摆出了熟悉的凝气诀姿势。
白日里所有的平静都是装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引动空气中微薄的灵气，按照功法路线缓缓游走。一丝、两丝……微弱的灵气顺着经脉流淌，眼看就要汇入丹田。
可就在即将抵达的那一刻——灵气如同坠入无底深渊，无声无息，消散一空。
丹田破碎，灵根已断，再也存不住半分灵力。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可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灵气入体，随即溃散。
经脉空荡荡，丹田死寂一片。
陆沉猛地睁开眼，一口浊气重重吐出，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累的，是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一引一动便灵气环绕，如今却连最基础的凝气都做不到。
“为什么……”
低低的自语在夜里散开，无人回应。
他没有嘶吼，没有捶打地面，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早已刻入骨髓的功法。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切割。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停下。
直到浑身脱力，踉跄一步，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夜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袍，少年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丹田碎了又如何？
灵根断了又如何？
老天要他认命，他偏不。
陆沉抬眼望向夜空，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执拗。
“我就不信……这世上，真的绝了我的路。”
一次不行，就百次。百次不行，就千次万次。
只要还活着，他就不会停止尝试。今夜的徒劳无功，只是开始。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