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南昌城的上空。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深秋的风卷着赣江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沿江中大道上的车流稀稀拉拉,霓虹灯在江面投下扭曲破碎的光带,像一条条濒死的鱼,在黑暗里徒劳地挣扎。
林野把卫衣的帽子往上扯了扯,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秋水广场的喷泉区。白天这里人声鼎沸,音乐喷泉能喷到百米高,引得游客阵阵惊呼,可到了这个点,只剩下空荡荡的广场和几盏昏黄的路灯,连风刮过地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本地人,大学考到南昌,毕业后索性留了下来,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绘图员,租的房子就在赣江旁边的老小区里。加班是常态,今天更是熬到了深夜,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塑料瓶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黏。
耳机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试图压下连续加班带来的疲惫。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滕王阁,飞檐翘角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守着这条江。
来南昌四年,滕王阁他去过三次,一次是刚开学被同学拉着去的,一次是家里人来玩陪着逛的,最后一次是去年加班间隙,摸鱼跑到楼下江边发呆,抬头看见夕阳落在阁楼上,金红一片,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导游词里的句子他还隐约记得,“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那篇《滕王阁序》从初中背到现在,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可真正站在赣江边,看着江水日夜不息地流淌,才明白那些文字里的磅礴,不是书本上冰冷的笔画,而是这片土地千年不散的魂。
只是此刻,林野没心思怀古。
他只想快点回到出租屋,洗个热水澡,躺进被窝里睡一觉。
脚下的水泥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微,像远处有重型卡车驶过,带起的地面震颤。林野脚步顿了顿,以为是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觉,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前走。
可下一秒,震动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晃荡,而是实打实的、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悸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沉睡了千年,终于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赣江的水面猛地炸开一圈圈涟漪。
原本平静的江水,突然变得躁动不安,浪头拍打着江堤,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水下疯狂地拍打。
林野僵在原地,耳机里的音乐瞬间被江浪的声音吞没。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面,瞳孔猛地收缩。
漆黑的江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诡异的赤红色。
那红色不是灯光的倒影,而是从江水最深处渗出来的,像血一样,一点点漫上来,把整条赣江都染成了妖异的暗红。风里的水汽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鱼腥味,而是一种陈旧、黏稠,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搞什么……排污泄露?”
林野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拍下来发给朋友吐槽,可手指刚碰到屏幕,手机屏幕突然疯狂闪烁起来,信号格直接归零,紧接着黑屏,无论怎么按开机键,都没有任何反应。
不止是他的手机。
周围所有的灯光,都在同一时间开始疯狂闪烁。路灯、广告牌、楼宇的霓虹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电流,又猛地接通,明灭不定,把整个江边映照得光怪陆离。
车流彻底停了下来,司机们推开车门,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有人惊呼,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可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在同一时间失灵。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脚下的水泥路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从江堤边一路蔓延过来,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地面。
林野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地震。
地震的晃动是横向的、杂乱的,可此刻的震动,是有规律的,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力量,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在苏醒。
“那是什么?!”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指着赣江的中心。
林野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赣江江面的红色越来越浓,浪头越来越高,在江水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影子,正缓缓从水下升起。
那影子轮廓模糊,像是一尊巨大的鼎,又像是一只残缺的杯,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泥土和水草,带着千年沉淀的腐朽气息。随着它不断上升,江水向两侧疯狂翻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南昌城,都在这股力量下微微颤抖。
林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小到大连鬼都没见过,更别说这种超出常理的、恐怖的景象。他想跑,想转身逃离这个诡异的江边,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从江底破土而出。
不对,不是从江底。
是从地脉里。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突然闯进林野的脑海。
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钻进了他的意识, 打断了他的思考,强行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古豫章地脉,苏醒。
——异端圣杯,现世。
林野浑身一震,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遍全身。
圣杯?
他不是死宅,但也看过几部型月的动画,玩过几部游戏,知道冬木市的圣杯战争,知道御主和英灵,知道那场以愿望为诱饵的血腥厮杀。
可那只是虚构的故事,是二次元里的剧情,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里?还是在南昌,在赣江边?
不等他想明白,那尊从江底升起的巨大器物,终于彻底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只残缺的杯。
杯身布满了古老的纹路,像是甲骨文,又像是江西大地的山川河流,杯口残缺不全,边缘锋利如刀,通体散发着漆黑的雾气,雾气中夹杂着丝丝血红,缠绕在杯身周围,形成一个个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不是金色的、神圣的天之杯。
是漆黑的、腐朽的、带着吞噬一切欲望的异端圣杯。
“吾,不赐愿。”
一个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直接响彻在每一个人脑海里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是从远古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带着大地的厚重,又带着深渊的冰冷。
“吾,只吞执念。”
“以豫章七城生灵为祭,布异端圣杯战争。”
“七骑英灵,七位御主。”
“规则——只留一人独活。”
声音落下的瞬间,异端圣杯猛地爆发出一团漆黑的光柱,直冲云霄,穿透了南昌城的夜空,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墨色。光柱扫过之处,所有的灯光彻底熄灭,整个城市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赣江面上,那只黑红色的圣杯,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林野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被吸进那只圣杯里。周围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在一阵刺骨的寒冷中醒了过来。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地面是坚硬的青石板,带着潮湿的凉意,鼻尖萦绕着一股陈旧的木香味和江水的腥气。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环顾四周。
不是赣江边的沿江大道。
而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滕王阁的回廊。
飞檐翘角就在头顶,朱红的柱子,雕花的栏杆,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远处是奔腾的赣江,江面上那只异端圣杯依旧悬浮在半空,漆黑的雾气笼罩着整片江面。
只是此刻,整个滕王阁,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没有游客,没有工作人员,没有车流声,没有人声,只有江风吹过回廊的声音,和远处异端圣杯散发的微弱嗡鸣。
林野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冰冷的柱子,大口喘着气,试图理清眼前的状况。
加班回家——赣江震动——异端圣杯出世——被强行拉走——醒来在滕王阁。
一连串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那个响彻在意识里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回荡起来。
不赐愿,只吞执念。
七城生灵为祭,七骑英灵,七位御主。
只留一人独活。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林野,一个普普通通的南昌打工人,被强行拽进了一场发生在现实世界里的、异端的圣杯战争。
而且不是冬木,是豫章。
不是虚构的英灵,是……江西历代的英灵?
那个声音里的“七骑英灵”,让林野瞬间想起了自己刚才脑海里闪过的念头。
王勃、文天祥、许逊、灌婴……这些刻在江西历史里的名字,那些文人风骨、忠臣烈魄、道门真君、筑城名将,难道真的会化作英灵,出现在这场战争里?
一股寒意,再次笼罩了林野。
如果是真的,那这场战争,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参与的。
那是千年英灵的厮杀,是地脉力量的碰撞,是一场以七座城市的生命为赌注的死斗。
而他,一个连架都没打过几次的绘图员,成了被选中的御主。
御主?
林野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只见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红色的、奇异的纹路。
那纹路像是一道蜿蜒的江水,又像是一柄残缺的剑,三道分支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烫得他皮肤微微发疼。
令咒。
这个词再次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脑海里。
型月世界里,御主支配英灵的凭证,三枚令咒,代表着三次绝对的命令权。
他真的成了御主。
一个被强行绑上赌桌,筹码是自己的命,还有江西七城无数生灵的御主。
“该死……”林野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不想参与什么战争,不想和什么英灵缔约,更不想活到最后,踩着别人的尸体独活。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上班,拿工资,租房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异端圣杯不会给他选择的机会。
那个声音说得很清楚,只留一人独活。
要么,杀了其他所有御主和英灵,活到最后。
要么,成为祭品,被圣杯吞噬执念,魂飞魄散。
没有第三条路。
就在这时,滕王阁外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剑鸣。
不是凡铁的声音,而是灵剑出鞘的清越之声,响彻云霄,带着一股镇压一切妖邪的浩然之气。
林野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赣江上空,异端圣杯的雾气中,一道金色的剑光突然炸开,剑光如水,清澈凛冽,直冲天穹,瞬间驱散了大片漆黑的雾气。
剑光之中,一道身着道袍的身影缓缓浮现。
白发白须,手持一柄长剑,剑身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光,脚踏虚空,立于江面之上,目光如炬,看向那只异端圣杯,眼神里带着千年的威严与震怒。
“妖孽圣杯,敢乱我豫章地脉,伤我一方生灵?”
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传遍整个南昌城。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形象,这个气质,这柄镇妖的灵剑……
是许逊真君!
道教净明派祖师,斩蛟治水,造福江西百姓的许真君!
他真的化作英灵,现世了!
不等林野反应过来,滕王阁的顶层,突然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笔墨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清脆而有力,带着一股直上云霄的才气。
紧接着,一句诗,凭空在空气中浮现。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金色的文字,一笔一划,由纯粹的才气凝聚而成,悬浮在滕王阁的上空,字字珠玑,光芒万丈,每一个字都带着撼动天地的力量,把周围的黑暗硬生生逼退了几分。
林野抬头望去,只见滕王阁的最高处,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手持一支狼毫笔,笔尖墨色淋漓,目光远眺赣江,眉宇间是少年天才的傲气与洒脱。
王勃!
写下《滕王阁序》的王勃!
以笔墨为咒,以诗文为力的Caster!
两道英灵的气息,一左一右,一儒一道,瞬间笼罩了整个赣江流域。
而林野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南昌城的其他方向,还有五道同样强大、同样古老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灌婴、文天祥、朱元璋、聂隐娘、黄巢……
七骑江西英灵,尽数现世。
异端圣杯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林野站在滕王阁的回廊里,右手手背上的令咒,越来越烫,像是在召唤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不是许逊真君,不是王勃。
是一道更冰冷、更锐利、更带着杀意的目光,从城市的某个角落,直直地锁定了他。
另一位御主。
已经盯上他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抬头看向赣江面上的异端圣杯,又看了看空中的两道英灵身影。
逃,是逃不掉的。
躲,是躲不开的。
这场死局,他已经被硬生生拖了进来。
要么,坠入深渊,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要么,以凡人之躯,逆天改命,打碎这只吃人的异端圣杯。
没有中间路。
江风卷着水汽,吹起他的卫衣帽子,林野抬手把帽子摘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
他的右手,紧紧攥住了手背上的令咒。
豫章的血祭,才刚刚开始。
而他,林野,必须成为那个打破规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