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即使是新一周的开始，也丝毫没有降低那些相信传闻的女生们的狂热程度。
午休时间，我仍像往常一般坐在旧校舍中庭的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没有什么形状的云。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大抵就是不会再有某个海藻头的女生闯进来让我告白了吧。
「意外地......一个人待着还挺无聊。」我把手里还没喝完的牛奶放在一边，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那个熟悉的声音——
「清……清水同学。」
我抬起头——站在那里的，是浅野静。
和以前不同，今天的她留着那个周六刚剪好的波波头，那张清秀可爱的脸庞再也没有被海藻般的长刘海遮住，那身原本总是脏兮兮、皱巴巴的校服，今天也洗得干干净净，穿戴得整整齐齐。
她背着双手，有些害羞地低着头，时不时腾出右手，轻轻撩拨一下额前那轻薄的刘海。
「你怎么又来了？」我随口问道，「难不成是约会失败了跑来找安慰的？」
「不...不是的。」浅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约会很...很顺利。」
说着，她将藏在背后的一袋东西拿了出来，双手递给我。
「我...我是来道谢的。这些天一...一直受到清水同学的关照，所...所以我也想为清水同学做点什么。」
我看清楚袋子里的东西，发现是和上次一样的曲奇饼干。
但和上次那袋焦炭不同的是，这次的曲奇色泽金黄，形状圆润，散发着诱人的黄油香气。
「我在家练...练习了很多次，味道应...应该比上次好很多。」
浅野眼神有些游移，带着紧张的语气说：「如...如果不介意的话，希望你能收...收下。」
我接过袋子。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拆开包装，拿出一块放进嘴里，香甜酥脆的口感，确实是和卖相一样的好吃。
「嗯.......挺不错的。」我如实评价道，「比上次那个强多了。」
「真...真的吗？太好了......」
浅野松了一口气，但脸上并没有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反而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心事堵在胸口。
「所以，今天特地跑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个吗？」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那...那个！」
浅野突然拔高了音量，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我。
「学长他...昨天主动对我告白了。」
「......」
我嚼着曲奇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不是很成功吗？」
我咽下嘴里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着调侃道：「难不成你是特地来向我炫耀成功的？」
「没...没有！」浅野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是——困惑。
「我...我还没有答应。」她小声说道，「我...我想在这之前，问问清水同学你...你的意见。」
「嗯？为什么要问我？」我不解地问。
浅野的手指相互交叉摩挲着，那是她纠结时的习惯动作。
在我看来，这纯粹是她在关键时刻的老毛病犯了——一旦幸福来得太突然，就会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你这家伙，不会事到如今又想临阵脱逃吧？」
「唔...我......」浅野支支吾吾的，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该说你是笨蛋还是什么好呢。」
我接着说：「你这段时间做的所有努力也好，改变形象也好，不就是为了和他交往吗？这种时候还犹豫的话，小心人家收回告白了哦。」
听完我的话，浅野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的表情，见我一脸坦然和鼓励，她眼中的那丝迷茫好像安定下来了些许，前面还在一张一闭却发不出声的嘴巴也安分了下来。
「我知道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松开了绞紧的手指，「既然清水同学都...都这么说，那应该就是对的。」
她向后退了一步，不再看我的眼睛。
「那...我先走了，今...今天过后应该也没有理由再找清水同学了，或...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也说不定，拜...拜拜。」
留下这句话，那个熟悉的背影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袋曲奇。
「什么啊，把话说得那么绝，这么不想见我吗？」我自言自语着，拿起一块曲奇放进嘴里。
次日，学校里就传出了棒球部部长竹下和浅野静交往的消息。
同时，关于我的传闻也迎来了空前的热潮。
「听说那个浅野就是因为拒绝了清水的告白，才顺利拿下竹下学长的！」
「效果也太灵了吧？」
托他们的福，关于我的传闻也迎来了空前的热潮，不光是女生，就连一些男生也试图和我套近乎，拜托我向他们告白。
那大概是我高中生活中最吵闹、也最孤独的一周。
然而，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数日就结束了。
因为一件事，让那个『恋爱祭品』的传闻公信力彻底崩塌——仅仅一周的时间，两人就分手了。
————————
浅野竹下分手后的第二天。
失去传闻骚扰的我，虽然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开心，但还是久违地感到了轻松。
午休期间，虽说已经没有人需要躲了。
但不知为何，我还是去了那个习以为常的藏身处看了一眼。
来到那里，我发现铁门被打开了一半没有关上，我好奇地把头伸出去看一眼中庭的景象，映入眼帘的仍然是熟悉的台阶、熟悉的植物和熟悉的身影。
意外的是——一周不见的浅野静坐在那里。
她一个人坐在那级台阶上，抱着膝盖发呆。
「......」她并没有发现我。
大抵是刚分手，心情跌到了谷底吧，所以才找到这种安静的地方一个人消化。
我刚想要走过去，脚步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现在过去能说什么呢？
再说比起见我，她应该更想见的是竹下吧。
况且不断鼓动她去和竹下告白的人是我，事实上我也确实借助了她的『失败』颠覆了传闻。
也就是说造成这样局面的罪魁祸首是我也说不定——这样思考着的我，收回了脚步，转身离开了旧校舍。
回到喧闹的主校舍，预备铃刚好响起。
我混进学生的人流，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单手托着下巴，视线穿过窗户，投向了远处那片天空。
『一切都结束了......吗？』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荒唐的传闻也好，那个总是缠着我的麻烦女生也好，都像那片云一样飘走了。
这不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吗？
可是想起那家伙（浅野）的脸，就感觉自己仍然没有从困境中解放一般，这种感觉就像是胸口里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如果早在一开始就拒绝她的话，是不是才是正确的呢？
我不知道。
「清水？清水？！」
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啊...在。」我猛地站起来。
「这道题你来解一下。」
「......抱歉老师，我不会。」
「好好听课，别盯着窗外操场的女生发呆了。」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
......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了放学的班会结束。
「起立，敬礼。」随着班长的一声令下，也算是宣告了漫长的一天即将完结。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商量着去哪里玩，或者去参加社团活动。
我也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走廊上，我背着书包，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楼梯间。
「要不然还是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吧？」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哪怕只是去自动贩卖机买罐饮料放在她旁边也好。
就在准备下楼的时候，上方的楼梯口处，传来了几个男生闲聊的声音。
「真的假的？今晚的联谊你能去？」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啊，能去能去，反正我现在闲得很。」回答他的那个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这就对了嘛！我就说那个叫浅野的不适合你。」
另一个陌生的男声笑着说道：「不过你也太快了吧？才几天就腻了？」
听到『浅野』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去，看到了三个穿着棒球部制服的背影——如果没认错的话，中间那个金发男应该就是大家口中的风云人物——竹下拓也。
「没办法啊。」竹下耸了耸肩。
「外表是还行，本来也是看她长得挺可爱的，想着那种阴沉的女生应该很好搞定，趁着新鲜劲带去酒店品尝一下，毕竟看她那个害羞的样子，绝对还是处女吧？」
「嘛，那种阴角女肯定一骗就上钩了，怎么样，上手了吗？」身旁的两人发出了笑声。
「切，别提了。」
竹下一脸不爽地抱怨道：「她太没劲了，别说上垒，亲个嘴都不让，说什么气氛不对，明明是这家伙先主动靠过来约我的，硬装矜持的样子搞得我都要犯恶心了。」
「真假？这么扫兴？」
「真的啊，稍微碰一下就眼泪汪汪的，搞得我像个**犯一样。」
竹下摊了摊手，「简直无趣透顶。陪她玩了一周过家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要不然还是联系一下前女友得了。」
「欸——看看今晚联谊的女孩再说呗。」
几个人随口附和着，像是聊着昨晚无聊的综艺节目一样，话题很快就准备跳到下一件事上。
......
他们的对话像是某种听不懂的外语，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才慢慢钻进耳朵里，让我的大脑涌上一股巨大的、迟钝的不真实感。
真的假的？
这就是......浅野拼了命想要传达心意的人？
「......啊，都这个点了，联谊是几点来着？」
「还有一小时吧？回去换个衣服再去？」
「行，那走吧。」
脚步声响起。
他们要走了。
像扔掉垃圾一样扔掉了浅野，然后笑着去迎接下一个夜晚。
——开什么玩笑。
「喂。」我一步跨出，挡在了正准备下楼的三人面前。
竹下和他的朋友们停下了脚步。
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我，竹下愣了一下，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问：「啊？你是谁？有事？」
我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爽表情，完全没有哪怕一丝『刚刚说了过分的话』的自觉。
「你就是棒球部的竹下吧。」我对中间的金发男问。
「嗯？我是。」竹下单手插在口袋里，瞥了一眼手表，「有事的话改天再说，我现在赶时间。」
「道歉。」
「啊？」竹下皱起眉头，像是没听清，「你刚说什么了吗？」
「去向浅野道歉。」我盯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收回去，然后去向她道歉。」
空气安静了一秒。
......
竹下和身旁的朋友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一样，发出了嗤笑声。
「喂喂，这家伙谁啊？」
「突然冲过来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都高中生了不觉得害臊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过以后，竹下走上前，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满脸嘲弄地看着我：
「我说啊兄弟，恋爱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更何况浅野能和我这样的大人物交往，她也算没吃亏不是吗？明白了就赶紧让开，好吗。」
说完，竹下直接用肩膀撞开了我，强行想要走过去。
啪。
我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扣住，不让他走。
「喂！」他回过头警告我：「放手，信不信揍你。」
「在你答应去向浅野道歉前，我绝不会放。」
竹下的额头暴起青筋，随后又释怀般地假笑。
「好好好，我明白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抽回手，随即便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嘭！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呼......呼......」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看着眼前那个正在揉手腕的家伙，我咬紧牙关，趁他不注意，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一拳，结结实实地在他的脸上还了一拳。
「唔！」竹下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看到竹下被打，另外两人瞬间炸毛了，异口同声地对我吼道：「喂！想死吗！」
「都别动。」竹下抬起手，制止了想要动手的两人。
他用大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眼神冰冷地看着摇摇晃晃的我。
「让我亲自教教他，怎么尊重学校的学长。」
话音刚落，他便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冲了上来，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我的腹部。
「咳哈——！」胃部像是被铁锤砸中一样，剧痛瞬间抽空了肺里的空气。
我捂着肚子，痛苦地跪倒在地。
「就你这身板，还敢和我打！」竹下抬起脚，一脚踹在我的肩膀上，直接把我踹翻在地。
「没事逞什么英雄啊你！就这么喜欢护着浅野那个**吗？啊！？」
他又补了一脚，坚硬的鞋头踢在肋骨上。
「说到底不还是她先不要脸地往我身上凑，你算什么东西啊！」
我又挨了一脚，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满身灰尘，狼狈不堪。
见到我这副样子，竹下似乎也觉得无趣了，也停了手。
「嘁，弱得跟只鸡一样，老实趴着就放过你。」他啐了一口，转身准备离开。
「......」
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痛得像是散架了一样。
但是......如果就这样让他走了，我会更加无法接受。
『饶了我吧，怎么可能和清水交往......话说他一本正经递情书的样子超好笑......』
那个时候我逃了，这次......
「不许......走......」我颤抖着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
竹下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还没死心？」
我抬起头，视线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死死地瞄准了他。
「不准你...这样侮辱别人的心意！」
我大吼一声，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了他，直接将毫无防备的他扑倒在地。
「你这混蛋，疯了吗！」
竹下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开我，但我死死地压在他身上，骑在他的腰上，一边一拳接着一拳地往他脸上乱揍，一边歇斯底里地吼道：
「浅野那家伙...明明怕生怕得要死！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发抖！」
「是为了喜欢你...才拼命逼着自己去改变的啊！」
「别把别人的感情当玩笑一样看待啊！」
我揪起他的衣领，把他的头拉向自己。
然后，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的脑门——
砰！！！一记沉闷的头槌，剧烈的耳鸣和眩晕感瞬间向我袭来。
「竹下！没事吧？」
「可恶！这小子疯了！」
另外两人终于反应过来，冲上来一把拉开了已经摇摇晃晃的我，把我按倒在地。
竹下一只手捂着流血的额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才那一击对他来说显然也不好受。
「可恶......头好晕......」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我，眼神变得狰狞。
「混账东西，放你一马还蹬鼻子上脸了，中村，山崎，给我好好教训他！」
在三人密集的拳打脚踢下，我只能狼狈地抱住头，死死护住要害。
意识开始断断续续的，就连身上那些剧烈的疼痛感，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了。
「喂！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坏了，是泷川，快走。」
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个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在视野彻底变黑之前，耳边只剩下了老师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
再次缓缓睁开眼时，鼻尖传来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保健室的床上。
「清...清水同学，你醒了吗？」
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从床边传来。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浅野静。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显然是哭过了。
「浅......野？你怎么在这里。」
我试图坐起来，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事情经过我已经听说了……谢谢你，清水同学。」
「别在意。」我忍着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是我自己看他不爽才动手的。硬要说的话，我这边才该说对不起……把你喜欢的人给打了。」
「没...没有对不起。」浅野用力摇了摇头，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握成了拳头。
「比...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清水同学你...你的伤势。」
「这种程度没事的，别担心，别担心。」我假笑了两声，拍拍胳膊示意。
......
「呐，清水同学。」浅野并没有因为我的话放松下来，她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为什么要为我这种人做到这...这种地步？」
我避开了她的视线，「因为是我把你推向竹下的，如果不是我，你也许根本不会遭遇这种事...所以我也有责任.......」
「不...不是这个。」浅野打断了我的话。
「是更...更早之前......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为...为什么你要一直帮我到现在？」
「......」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挂钟走动的滴答声在规律地响着。
是啊，为什么呢？是因为同情吗？不，那些都只是借口罢了。
我叹了口气，把身体的重心靠在床头，感觉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很像吧。」
浅野歪过头，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很像？」
「嗯。」我笑了笑，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其实根本不觉得你能告白成功，甚至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可能还在等着看你的笑话。」
浅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那个传闻吧？『只要被清水拒绝就能得到真爱』。」
「那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魔法，而是诅咒。连续两次告白失败，被当作跳板，被当作笑料之类的，我早就受够了。」
「所以那时被拒绝的我在想——看吧，就算再怎么努力，普通人就是普通人，像我们这种不起眼的家伙，根本就不配拥有那种闪闪发光的爱情。」
我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我想通过你的失败，来证明我是对的。」
「所以最开始答应你的请求，也仅仅是为了让你赶紧死心，同时保住我那个不想被人打扰的藏身之处而已。」
「当然，如果能让你失败的战绩被传出去，让谣言不攻自破的话就更好不过了。」
说到这里，我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把这些阴暗的想法剖开给当事人看，比我想象中还要羞耻。
我看向她，脑海里浮现出这段时间来的点点滴滴。
「但是看着你一点点改变，看着你和竹下的关系真的有了进展......我突然发现，那个想要否定一切的自己，简直逊毙了。」
「不知不觉中，我不再是为了看笑话，而是真心希望你能成功。」
「因为如果你成功了，那就证明即使是我们这样只能躲在角落里的『残次品』，也是有资格去抓住幸福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所以，当听到竹下那家伙把你的感情当成垃圾踩在脚下的时候......」
「我感觉被践踏的，不光是你，还有那个笨拙地想要相信『真心不会被辜负』的我自己。」
我摊摊手，用更加轻松的语气说：
「所以事实就是我的理由其实很自私，如果你讨厌我的话也没关系......」
然而，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了我放在床单的手背上。
「没有讨厌哦。」
「？！」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这一年里，我一直都在追逐着入学式那天竹下学长的幻影，为了这份一厢情愿，我...我总是厚着脸皮来麻烦清水同学......」
「不知不觉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习惯了先去找清水同学、习惯了被你吐槽、习惯了听你的建议、习惯了......依赖你。」
我尴尬地笑了笑。
可浅野没有笑，而是继续说：「所以当收到学长表白的时候，我...我其实非常不安。」
「明明一直以来的目标马上就要实现了，可是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答应了，以后就不能再像这样和清水同学待在一起了吧？」
「......」我收起了笑容。
「一想到以后不能再去找你，我...我就觉得胸口闷闷的，已经分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了。」
「但是，真正和学长成为恋人之后，我终于明白了......现实里的竹下学长，并不是我憧憬的那样。」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真正喜欢的，是能够包容这样差劲的我，能够接受我的不足，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温柔地让我依靠的人……就像当初那个对我伸出援手的『学长』一样。」
「浅野......」我的手背隐约感受到浅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继续说着：「所以，分手的时候，我意外地没有那么难过。」
「因为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我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对象，到底是谁了。」
浅野注视着我，那双清澈的瞳孔倒映着夕阳的余晖，也倒映着我。
「清水同学......」
在那片被夕阳染成茜色的静谧中，浅野静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我喜欢你。」
房间里最后的一丝喧嚣消失了。
窗外的虫鸣、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甚至是风吹过窗帘的摩擦声，在这一瞬间全都离我远去。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和她，以及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撞击着肋骨的心脏。
咚、咚、咚——那声音大得让我怀疑会不会被她听见。
我张了张嘴，想要像往常一样用一句『这算什么，同情伤员吗？』来搪塞过去，但话到嘴边，却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面对这样毫无保留的真心，如果我还用那种无聊的玩笑去敷衍，那就太差劲了。
「是吗，既然是你自己选的，那就不许反悔了。」
其实，我也早就察觉到了吧——自己对浅野抱有好感这件事。
只不过是我一直在用『旁观者』的身份自欺欺人罢了，而现在，她都已经跨出了那一步，我也没理由再缩在壳里了。
我反手握紧了她那只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手。
「浅野......」我叫着她的名字，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只剩下最原本的认真。
——最后再说出那句话吧，作为对『恋爱祭品』的告别。
「我也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一瞬间，浅野静的瞳孔微微放大，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嘶——痛痛痛！」感受到伤口处传来的剧痛，我连忙拍打着她的后背示意投降。
听到我的哀嚎后，浅野立马松开了我，连忙摆手对我说：「对...对不起，清水同学，我...我一时间太...太高兴了。」
见到她又变回以往羞涩的模样，我不禁扬起了嘴角。
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家伙，我伸手握住了那只想要抽回去的手，稍稍用力，十指相扣。
「嘛，今天就先这样忍一忍吧，毕竟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浅野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十指相扣的手上，脸颊瞬间红透了，甚至比窗外的晚霞还要艳丽。
她害羞地点点头，别过脸用手摸着刘海，轻声地应了一句：「......嗯。」
「那以...以后还请...请多多指教，清...清水同学。」
（全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