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走两步还回头瞪他一眼,示意他跟上。
罗伦赶紧迈步。
面包房在街角,老远就能闻到香味。艾莉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老马,要两个刚出炉的。”
胖乎乎的面包师傅从里间探出头,看见是她,笑了:“小艾莉啊,今天有钱了?”
“有客人。”艾莉指指身后。
罗伦站在门口,被扑面而来的热气熏得有点发懵。他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暖烘烘的,甜丝丝的。
面包师傅递过来两个巴掌大的圆面包,表皮金黄,裂口处冒着白气。
艾莉接过来,自己咬了一口,把另一个塞给罗伦。
“吃吧。”
罗伦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又看看她。
她已经自顾自地啃起来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小动物。
他咬了一口。
热气在嘴里炸开,外皮酥脆,内里软得不像话。
他愣住了。
“好吃吗?”艾莉歪着头看他,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
罗伦点头。
艾莉笑了,转身往外走:“走,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带你去别处看看。”
罗伦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吃,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她的红头发在阳光下一跳一跳的。
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踢路上的小石子。
她吃完面包,会舔舔手指。
……不对。
罗伦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在干什么?
不对,不对。他应该想的不是这个。他应该想的是大奈子大辟谷的人类大姐姐,她会温柔地摸摸自己的头,说“累了吧?来,躺一会儿”。然后自己会枕在她穿着黑丝的腿上,软得像云朵,一陷进去就起不来的那种。她会用手指轻轻梳他的头发,哼着好听的小调,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
这样死了也值得了啊…
“你怎么了?”艾莉回头。
“没事,有蚊子。”
“这个季节哪来的蚊子?”
“……我脸痒。”
下午的集市依旧热闹,卖菜的婶子扯着嗓子吆喝。艾莉带着他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一条灵活的小鱼。罗伦个子高,跟在后面,看着她被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想伸手扶她,又不敢。
走到一个水果摊前,艾莉忽然停下来。
“这苹果多少钱?”她指着摊上的苹果。
“三颗一个铜币。”卖菜的婶子头也不抬。
“太贵了,两个铜币五颗。”
“小丫头你砍价也太狠了,两个铜币四颗,不能再少。”
“成交。”
艾莉付了钱,把苹果塞给罗伦。
“拿着。”
“……我不吃水果。”
“谁给你吃了?这是刚才救你的劳务费,提着。”
罗伦愣愣地接过苹果,看着艾莉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姐姐。姐姐砍价也是这个架势,凶巴巴的,寸步不让。
但想起姐姐的感觉,和现在这种感觉,好像不一样。
她说这是劳务费。
那她刚才救他,是看在劳务费的份上,还是……
算了,别想了。
艾莉忽然又停下来。
她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面,盯着架子上那些亮晶晶的小动物,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就两秒。
但罗伦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他只是觉得,她那两秒的眼神,比看其他东西的时间长了一点点。
“等我一下。”
他走回摊子前,指了指架子上那只画得最精细的蝴蝶。
“这个多少钱?”
“三个铜币。”
他摸出三个铜币,接过糖蝴蝶,转身去找她。
艾莉站在原地等他,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你……”
“给你。”罗伦递过去。
艾莉低头盯着那只糖蝴蝶,盯了很久。
罗伦有点紧张。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他只是觉得,她刚才看那一眼的时候,他不想让她就这么走掉。
“你是不是傻子?”她忽然问。
“刚才就说过了。”
艾莉一把抢过糖蝴蝶。
她没有咬。
她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要是天天有你这种傻子,我早就发了。”
她把糖蝴蝶小心地收进怀里,转身继续走。
罗伦愣在原地。
等等,她刚才说什么?
要是天天有这种傻子?
这是在说他傻,还是在说……算了,别想了。
他跟上她。
路过杂货店的时候,艾莉指着招牌随口说了一句:“这是杂货店。”
“哦。”
“你就哦?”
“不然呢?”
“你不问问里面卖什么?”
“你不是说杂货店吗?那肯定是什么都卖吧。”
艾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罗伦觉得自己好像说对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
他们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巷子。艾莉走得很快,罗伦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红发在风里一跳一跳。
偶尔她会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偶尔她会指着路边的东西随口说两句。
偶尔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走着。
罗伦觉得,这样很好。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他想一直这样走下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艾莉把他带到一座两层小楼前面。
“这是镇上最好的旅馆,叫‘安睡马厩’。”她指了指,“住一晚三个银币,包热水不包饭。”
罗伦点点头。
他站在夕阳里,看着面前的艾莉。
晚霞把她的红发染成金红色,把她的破裙子染成暖洋洋的橘色。她站在光里,整个人都在发亮。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她说,“带你去喝肉汤,那家的肉汤便宜又好喝。”
“好。”
艾莉往后退了一步。
她冲他挥挥手。
“明天见,傻大个。”
她笑了。
罗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转身往巷子里跑,看着她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她的笑容在暮色里一晃,然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
慢慢变成紫色。
月亮从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罗伦还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是反复回想那个笑容,回想她收下糖画时的表情,回想她说“明天要是还有这种傻子我就发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开始没想起过大胸大屁股的人类姐姐了。
罗伦愣在原地。
然后他转身往旅馆走,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
摸了个空。
他又摸了摸。
再摸了摸。
低头一看,腰带上空空荡荡,绣着龙纹的袋子不翼而飞。
罗伦愣在原地。
他慢慢回想这一下午。
她拽着他跑的时候,手在他腰间蹭了一下。
她接过苹果的时候,另一只手也碰了一下。
她接过糖画的时候,身体贴得很近。
最后她挥手告别的时候,好像也……
罗伦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妈的,还是被骗了……”
他蹲在旅馆门口,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没那么难过。
甚至有点想笑。
明天,她会来吗?
她说的肉汤,好喝吗?
他蹲在月光下,看着她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