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岗村完了。
就是那个在边境上安安静静待了好多年的小村子,三十多户人家,现在全烧没了。
茅草屋顶噼里啪啦地响,木头梁子一根根往下掉。
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血的腥气,熏得人想吐。
村口那棵老橡树下躺着好几个人。
有的是流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还攥着生锈的叉子。
有的是村里人,死了都还挡在自己家门口。
不远的地方还在打。
“左边三个!卡伦!”
喊话的是个少女,声音清脆响亮,还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她站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石磨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风一吹就往后飘。
袖子边上有烧糊的痕迹,大概是刚才放法术的时候蹭到的。
她右手捏着一个蓝汪汪的光球,头发是银灰色的,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张挺好看的脸。
但那脸上没有贵族小姐该有的斯文劲儿,反而笑得特别来劲,就跟过年放炮仗的小孩似的。
她话音刚落,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就冲进了左边那堆人里。
卡伦。二十四岁,他们家养的骑士。脸上有道旧疤,看着凶,但人挺闷的。
他穿着一件半身铁甲,盾牌一推,把最前面那个人砸飞了。
然后剑一挥,拍在第二个人的肋骨上。
那人惨叫一声就飞出去了。
第三个人扭头就跑。
卡伦没追。他的职责不是追人,是守着他们家小姐别出事。
“小姐!我跟你说多少回了!”
一个女孩从矮墙后面探出头来,一边喊一边放箭。
她头发是栗色的,编成两根麻花辫,穿着一件改了又改的皮甲,裙摆剪到膝盖,方便跑来跑去。
她一箭射中一个逃跑的流民大腿上,那人扑通就趴下了,抱着腿哀嚎。
“打流民是卫兵的事!不是贵族小姐出来玩儿的!”
艾莉西亚压根没听进去。
她眼里就只有面前那些冲过来的人。
那些吓坏了的脸,那些凶狠的脸,那些举着棍子砍刀的手。
在她看来,这比在屋里学怎么端杯子、怎么行礼有意思一万倍。
“别废话!看我的冰霜射线!”
她右手往前一推,魔力从身体里涌出来,顺着胳膊跑到手指尖。
一道白花花的寒气射出去,正打在一个流民的胸口上。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躺在地上直抽抽,胸口上一层白霜。
艾莉西亚攥着拳头蹦了一下:“漂亮!今天打了……嗯……”
一支箭飞过来,她歪头躲开,跟没事人似的。
“五个还是六个来着?”
她笑得更开心了。
“把那穿袍子的小娘们给我弄死!”
流民的头儿终于坐不住了。
那是个大高个,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大剑,从人堆里冲出来。
他以前当过佣兵,后来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就带着一帮流民到处抢。
卡伦赶紧回来挡,剑和剑碰在一起,哐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俩人打成一团。
卡伦的剑法稳稳当当的,头儿的招数又狠又猛,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谁厉害。
“小姐!躲一下!”莉娜急得直喊。
艾莉西亚反倒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流民一看有便宜占,举着棍子就朝她冲过来。
她两只手一拍,身前闪出一个淡金色的光罩,跟个鸡蛋壳似的,把她罩在里面。
棍子砸上去,光罩晃都没晃。
艾莉西亚歪着头看那俩吓傻了的流民,笑呵呵地说:“就这?再来啊!”
她左手一翻,又一发冰霜射线开始往外冒,身上的魔力好像用不完似的。
维恩斯通家的小姐嘛,从小就比别人能攒魔力。
学院里那些学生还在算今天能用几个法术呢,她早就把训练场的靶子全冻成冰疙瘩了。
这也是她父亲为啥让她出来打流民。
自家闺女有多大本事,他比谁都清楚。
太爽了。
她那眼神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蓝汪汪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兴奋。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第二发冰霜射线刚要往外扔,天裂了。
一点预兆都没有。
好好的蓝天,就那么在他们眼前,像被人撕了一块似的,裂开一道黑乎乎的口子。
裂缝边上有银色的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伤口在往外渗东西。
就开了几秒钟。但那里面涌出来的气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流民们不知道为啥就怕了,有的直接跪下,有的扔了棍子抱着头蹲地上。
卡伦和那流民头子也不打了,两把剑还架着呢,俩人都仰着脖子看天,眼珠子瞪得溜圆。
莉娜手里的弓掉地上了,嘴张着,说不出话。
只有艾莉西亚不一样。
她抬头看着天上那道口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那裂缝的光。
然后她笑了。
害怕?惊讶?都不是。
那是看见从未见过之物的兴奋。
七岁那年第一次放出火花,她是这种笑。
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独自杀死魔兽,她也是这种笑。
此刻,她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没人见过的东西。
“太……太好看了……”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她没看见的是,裂缝里掉出来一个光球。
那光球特别亮,拖着银白色的尾巴,从那道口子里冲出来,直往下坠。
它亮得能把人眼睛晃瞎,如果有人能看见它的话,但没人能看见。
卡伦只看见那道裂缝,莉娜只觉得心里发慌,流民们早跑散了。
那道裂缝慢慢合上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而那光球,正正地朝艾莉西亚砸过来。
光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是个年轻男的,又慌又懵,跟睡迷糊了发现自己从床上掉下来似的。
“哇啊啊啊!怎么回事?!我怎么往下掉呢!”
他昨天晚上熬夜写东西,写完倒头就睡,一睁眼就在半空中往下掉了。
这是做梦呢?从高处掉下来的梦不是应该直接吓醒吗?
他还没想完呢。
光球正正地、一点不偏地,撞进了艾莉西亚的身体里。
撞上的时候,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冲击波,没有爆炸,连点光都没闪。
变的只有艾莉西亚本人。
她突然就僵住了。脸上的笑还挂着呢,但已经不会动了。
蓝汪汪的眼睛里,银光闪了一下,然后就没了神,空荡荡的。
她直挺挺地往后倒,跟被人抽走了魂似的。
砰的一声,摔在碎石地上,一动不动了。
“小姐!”
莉娜头一个反应过来。
她扔下弓就冲过去了,皮靴踩在石子上,噼里啪啦地响。眼泪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卡伦也赶紧往回跑。
他比莉娜快,先跑到艾莉西亚跟前,单膝跪下,伸手去探她的鼻子。
还有气。心跳也有。就是昏过去了。
流民头子愣了一秒,抬头看了看天,那道缝已经快看不见了,就剩一条细。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倒地上的贵族小姐。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拿冰霜射线把他的人打得抱头鼠窜,现在就这么躺那儿了。
他咽了口唾沫。
“撤!快撤!”
他一挥手,自己先跑了。
流民们呼呼啦啦地跟着跑,钻村子巷子里就没影了,连受伤的都顾不上拉。
卡伦和莉娜也没心思追。
莉娜扑到艾莉西亚身边,跪在地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碰又不敢碰,怕碰坏了。
“小姐,小姐!你醒醒!”她带着哭腔喊。
卡伦站起来,拿着剑守着,但眼睛老往地上瞟,又担心又纳闷。
他看见天上那道口子了,也看见小姐突然就倒了。
但这两件事有啥关系,他死活想不明白。
正想着呢,艾莉西亚猛地坐起来了。
莉娜吓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卡伦也退了一步,剑抬起来又放下。
“哈……哈……哈……”
艾莉西亚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鼓一鼓的。
她瞪着眼睛,慌里慌张地到处看。
烧着的房子。躺着的死人。拿着剑的陌生男人。跪在面前哭的女孩。
那眼神,跟以前的艾莉西亚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她,眼睛永远是亮着的、兴奋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对面站多少人她都不带眨眼的。
现在这眼神,只有害怕、慌张,还有那种不知道自己搁哪儿的迷糊劲儿。
“你……你是谁啊?”
她嗓子有点哑,说话都哆嗦。
莉娜愣了:“啊?”
艾莉西亚还在到处看,越看越慌。
烧着的房子她不认识,躺着的死人她不认识,那拿剑的男人她更不认识。
就只有眼前这扎麻花辫的女孩,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但那感觉又不太对。眼熟?不是,是这女孩看她的眼神,好像认识她。
“这……这是哪儿啊?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在……”
她突然不说了。
因为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孩子气,说话的时候还有点抖。
但这声音,不是她的。
艾莉西亚瞪大眼睛,拿手去摸自己的喉咙:“这……这声音……”
她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白白细细的手,手指长长的,皮肤滑溜溜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还涂了点粉色的东西。
不是她的手。
艾莉西亚喘气越来越急,眼珠子瞪得更大:“这……这是啥……”
她的手继续往下摸。摸到胸口了。
鼓的,软的,两团。
艾莉西亚脑子一片空白。
手再往下,摸到裙子了。
深蓝色的,边上有烧糊的印子,下半截是裙子。
艾莉西亚嘴唇直哆嗦。
她抬起头,看莉娜。
这陌生女孩的眼睛里,映着一个人。
银灰色的头发披散着,蓝眼睛吓得老大,脸长得挺好看,跟画上的人似的。
一个贵族小姐。
不是她。
艾莉西亚嘴张得老大。
然后,一声尖叫把整个废墟都震了。
“啊!”
叫完,眼睛一翻,又直挺挺地往后倒了。
砰。
莉娜彻底懵了:“小姐?小姐!”
卡伦还在那儿举着剑,但嘴角抽了一下。
这到底怎么回事?
太阳快落山了。
灰岗村的废墟安安静静的。烧着的房子差不多烧完了,就剩几根黑乎乎的木头还在冒烟。
焦糊味和血腥味让风一吹,散了不少。
村口那棵死橡树下,卡伦把披风铺地上,让昏过去的艾莉西亚躺得舒服点。
莉娜坐旁边,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家小姐。眼睛还红着,但不哭了。
远处的流民没再回来。
天上那道口子也没了,跟从没出现过似的。
莉娜小声问:“卡伦,小姐是不是中邪了?”
卡伦想了想:“不知道。但她心跳正常,身上也没伤。”
“可她刚才……”莉娜咬了咬嘴唇,“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还有她叫那声……我伺候她七年了,从来没听她那么叫过。”
卡伦看着快落下去的太阳,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那道疤更明显了:“回城以后,找个神官看看吧。”
莉娜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你说,这跟天上那道口子有关系吗?”
卡伦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剑攥紧了些。
风吹过来,带着烧糊的味儿,还有远处湖水的腥气。
这附近有个湖,叫镜湖。听说湖底有古代城市的遗址,湖中间还有个岛,叫阿瓦隆。
但现在谁有心思管这些。
大伙儿只想知道,小姐什么时候能醒,醒了以后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小姐。
艾莉西亚皱了皱眉,好像在做梦。
而在她身体里头,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魂儿,正缩在一个银白色的光球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搁哪儿,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咋样。
他就知道,从这会儿开始,他跟这个不认识的贵族小姐,算是绑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