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
艾莉西亚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飘着，跟沉到水里似的。
周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那黑不是一般的黑，是黏糊糊的、浓得化不开的那种黑，但又不冷不热的，说不上难受。
她想睁眼，但眼睛不存在。
她想动动手指，但手指也不存在。
一股子慌劲儿从心底冒上来，跟冰凉的水草似的，缠得她喘不上气。
我死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好些画面就涌上来了。
打架，流民，冰霜射线，自己笑得多开心来着，然后天裂了。
那道黑乎乎的口子，边上闪着银光，跟只眼睛似的。
然后有个什么东西撞自己身上了。
艾莉西亚猛地反应过来：不是“撞自己身上”，是“撞自己里头了”。
那现在算怎么回事？魂儿出窍了？快死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使劲让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教过她，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慌。
虽然她平时从来不听话，但这时候，她得听。
冷静，冷静，先搞明白自己在哪儿。
她开始感觉周围。
眼睛耳朵在这儿都不好使了，得换别的方法，就跟法师感觉魔力似的。
周围黑漆漆的，没上没下，没左没右，哪儿都一样。
但黑里头，有个亮的东西，就在不远的地方。
是个光球。
那光球有人脑袋那么大，发着银白色的光，不刺眼，跟月亮似的，看着挺安静的。
光球悬在黑里头，慢悠悠地转，表面上时不时起一层波纹，好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艾莉西亚盯着那光球。
光球好像没发现她。
艾莉西亚小心地凑过去。
也不是“凑过去”，这地方没有“远”“近”这一说。
她就是想着要过去，然后就到光球边上了。
光球里头有声音传出来，是个年轻男的，说话直哆嗦，吓得够呛。
“完了完了完了……这是哪儿啊……我怎么出去啊……救命啊……”
艾莉西亚皱了皱眉。
这说话她从来没听过。她学过通用语、精灵语、矮人语，都不是这样的。
但她莫名其妙能听懂。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脑子里，好像他俩之间有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艾莉西亚试着喊了一声：“喂。”
光球没反应。
艾莉西亚又大点声：“喂！那个球！”
光球还是没反应。
艾莉西亚有点火了。
她是黑石伯爵的独生女，从小到大，还没人敢不理她，哪怕对方是个发光的球。
她飘到光球正前面，用最大声喊：
“喂！”
光球猛地哆嗦了一下。
里头那声音吓得叫起来：“哇啊啊啊！谁？谁说话呢？有鬼啊！”
艾莉西亚被这反应弄愣了。
堂堂伯爵家的小姐，从小到大什么人没见过。
臭显摆的贵族、死较真的学者、凶巴巴的佣兵，但从来没见一个球能吓成这样。
艾莉西亚没好气地说：“你喊什么？我才是被撞的那个好吗？”
光球里的声音还在抖：“你、你、你是谁啊？这是哪儿？我怎么啥也看不见？”
艾莉西亚叹了口气：“你在一个球里头，当然看不见。我是外面那个……”
她顿住了。
她是啥？魂儿？意识？鬼？
光球里的声音更慌了：“球？啥球？我被关球里了？放我出去！求你了放我出去！”
光球抖得厉害，里头的波纹乱晃，转得忽快忽慢。
艾莉西亚看着这抖成筛子的光球，突然觉得挺无语的。
这玩意儿，比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被火球术吓哭的见习骑士还怂。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先别慌？”
光球里的声音还在抖：“慌、慌不了啊！我刚才还在加班呢，突然就掉下来了！我还不想死！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呢！我……”
艾莉西亚被这一串哭诉砸得有点懵。
她晃晃脑袋：“等等等等，你慢慢说。你从哪儿来的？什么叫掉下来了？”
光球里的声音抽抽搭搭的：“我叫赵安，今年二十五……昨天晚上加班到三点，趴桌上睡着了……醒了就在往下掉，然后撞着个软乎乎的东西……再醒就在这个球里头了……”
艾莉西亚听明白了几个词：加班到三点。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听着怎么像个受气包？
艾莉西亚赶紧问：“你说你撞着个软乎乎的东西？”
赵安说：“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掉下来的时候，觉着撞着啥了，软软的，热乎的……然后就……”
艾莉西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你这是撞我身体里了。”
赵安愣了：“啊？”
艾莉西亚说：“你撞的是我，我的身体。我是这身体原来的主人。现在你占了我的身体，我被挤到外头来了。明白没？”
赵安傻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那……对不起？”
艾莉西亚差点气笑了。
对不起？
她修炼了十几年的身体，让人占了，对方憋半天就憋出个对不起？
艾莉西亚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对不起有啥用？你能把身体还我吗？”
赵安声音更小了：“我、我不知道咋还……”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跟这种人生气没用，先搞明白怎么回事。
艾莉西亚说：“行，我问你答。你从哪儿来的？”
赵安说：“地、地球。华国。海城市。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当文员，一个月挣四千五，房租两千三，午饭只敢吃十块钱的盒饭，老板每次骂我我都不敢还嘴，因为我怕被开除了……”
艾莉西亚听着听着，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人好像确实挺惨的？
艾莉西亚打断他：“行了行了，我没问你这个。地球是什么位面？没听说过。”
赵安说：“位、位面？我不知道……就是个普通的世界，没有魔法，没有会发光的东西……我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
艾莉西亚听完，心情有点复杂。
这人活在完全没有魔法的世界，从来没打过架，天天被人欺负都不敢还手。
她想起刚才自己打架那会儿，对面十二个流民，她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而这位，连鸡都没杀过。
艾莉西亚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问你……你用着我的身体，要是遇到危险，你打算咋办？”
赵安的声音更小了：“跑？”
艾莉西亚愣住了。
赵安又补了一句：“跑不掉就……就跪下求饶？”
艾莉西亚彻底没话说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被撞了，是被诅咒了。
俩人都不说话了。
黑里头，只有那光球还在微微发抖。
赵安好像还没缓过来。
最后艾莉西亚先开了口。
她得把话说明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正好砸着我了。然后我的身体让你占了，我的意识被挤到外头了。你现在在一个球里，啥也看不见，也不知道该咋办。是这么回事不？”
赵安小声说：“差、差不多……”
艾莉西亚话锋一转：“那我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赵安有点紧张：“我、我不知道啊，我啥也看不见……”
艾莉西亚咬牙：“那是我的身体！你能不能想办法感觉一下？”
赵安弱弱地说：“咋、咋感觉？”
艾莉西亚气得不行：“我怎么知道？你占着我的身体，你问我？”
赵安快哭了：“我真不会啊……我从来没学过这个……我连魔法是啥都不知道……”
艾莉西亚看着那团抖来抖去的光球，突然觉得特别没劲。
她是维恩斯通家的天才，从小就被寄予厚望，以后要当大法师，让全大陆都认识她。
结果现在她的身体让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怂包占了？
艾莉西亚使劲让自己语气平静点：“你试试……集中注意力。感觉一下外面。有没有光？有没有声儿？”
赵安哆嗦着说：“我、我试试……”
光球转得快了点，里头的波纹乱晃。
然后赵安突然叫起来：“有、有了！”
艾莉西亚赶紧问：“怎么了？”
赵安说：“我感觉到光了！不是这种银白色的，是橙红色的……像……像太阳下山那会儿的光？还有人说话……俩人……一男一女……”
艾莉西亚问：“他们说啥？”
赵安仔细听了听，声音稳当了些：“女的说小姐啥时候能醒，男的说回城找神官看看……小姐？说的是你？”
艾莉西亚的心沉下去了。
他说的是莉娜和卡伦。
他们守着自己呢。
但自己不在那儿。
艾莉西亚声音有点抖：“那是我的侍从……他们等我醒呢……可我在外头……”
赵安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你还好吗？”
艾莉西亚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赵安声音更小了：“对、对不起……”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
又是对不起。
这人除了对不起，还会说别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