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不想理他了。
她飘在黑里头，看着那团还在抖的光球，心里堵得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什么。
在黑乎乎的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魔力。她最熟悉的东西。
从小她就能感觉到魔力，跟别人感觉冷热似的，自然而然。
而现在，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魔力正往一个方向流。
流向那光球。
艾莉西亚警觉地问：“你干啥呢？”
赵安吓了一跳：“我、我没干啥啊！我啥也没干！”
艾莉西亚仔细看了看。
确实，赵安啥也没干。
是魔力自己往他那儿跑的，跟水往低处流似的。
这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魂儿，这个从来没见过魔法的普通人，正稀里糊涂地、不由自主地吸着这世界的魔力。
艾莉西亚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你没有魔力根基，所以进了这身体以后，身体自己在给你搭魔力循环……”
赵安完全听不懂：“啥、啥意思？”
艾莉西亚没理他。
她在琢磨。
这事儿从来没人见过。
另一个世界的魂儿占了自己的身体，而自己的身体正在自动给他搭魔力循环。
这意味着啥？意味着要是这姓赵的醒过来，他可能会有魔力，她的魔力。
那是她从小练出来的！是她最得意的东西！
艾莉西亚急了：“你给我停下！”
赵安也慌了：“我、我真啥也没干啊！我不知道咋停！”
艾莉西亚想控制魔力的流向。
但她控制不了。这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起码现在不是。
魔力还是往光球那儿流，慢慢的，但不停。
赵安带着哭腔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抢你东西……我连我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
艾莉西亚一愣：“什么？”
赵安说：“在、在我们那边，我啥都让人抢……工资扣了我也不敢说，功劳让人抢了我也不敢争，连女朋友都让老板的儿子撬走了……我啥也没守住过……”
艾莉西亚说不出话了。
那团光球还在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了的味儿。
她看着它，突然不知道该说啥。
从小她要啥有啥，爹惯着她，最好的老师教她，想要啥资源就有啥资源。
维恩斯通家的天才，从来没缺过东西，也从来没怕过谁。
但这个叫赵安的，听着跟她完全反着来。
赵安还在小声说：“我真不是故意撞你的……要是能出去，我一定想办法把身体还你……虽然我不知道咋还……”
艾莉西亚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先别哭了。”她终于开口。
“我、我没哭……”光球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你声儿都在抖。”
“那、那是因为害怕……”
艾莉西亚听了这话，突然觉得挺荒谬的。
这个占了她身体的家伙，居然比她这个被挤出来的还害怕。
“你怕啥？”艾莉西亚问。
光球里的声音磕磕巴巴的：“怕……怕死？怕回不去了？怕醒了让人发现我是假的？怕你生气？怕好多……”
“我确实生气。”艾莉西亚的声音冷下来。
光球明显缩了缩，过了好半天才传来更小的声音：“我知道……”
艾莉西亚看着他，那团光球现在缩得更小了，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
她突然想起爹说过的话：生气没用，先搞明白咋回事，再想办法。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行，我问你。你现在能不能控制身体？”
“我、我不知道……我没试过……”光球里的声音还是慌慌张张的。
艾莉西亚凑近了点：“那你试试。”
“咋、咋试？”赵安更慌了。
她使劲让语气显得耐心点：“就试着动一下？手指头？眼皮？啥都行。”
光球停了一秒，然后传来紧张的声音：“好、好……我试试……”
光球不转了。
里头的波纹也不动了。
然后赵安突然叫起来：“动、动了！”
艾莉西亚问：“啥动了？”
赵安说：“手指头！我感觉手指头动了一下！”
艾莉西亚的心往下沉。
他能控制身体了。
这就是说，等他真醒了，那身体就归他管了。而她，只能困在这儿，啥也干不了。
艾莉西亚声音冷下来：“你最好别用我的身体干奇怪的事。”
赵安连忙保证：“不会的不会的！我保证！我就躺着不动！等你想办法！”
艾莉西亚不知道该说啥了。
这人怂成这样，好像确实不用担心他会干啥出格的事。
但这也意味着，要是遇到危险，他只会跑，或者跪下求饶。
而她，艾莉西亚·维恩斯通，黑石伯爵的独女，从来不知道求饶俩字咋写。
她的身体，居然要让一个遇到危险只会下跪的人管着？
艾莉西亚突然觉得特别累：“你先让我静静。”
赵安小声说：“好、好的……你、你别太难过……我会想办法的……”
艾莉西亚没说话。
她飘在黑里头，看着那光球，想着这破事儿。
她刚才还在打架呢，还在高高兴兴地扔冰霜射线呢，还在美呢。
现在却被困在自己身体里头，跟一个怂包挤在一块儿。
父亲，你要知道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后悔从小教我天不怕地不怕？
她闭上眼睛。
意识空间安静了。
光球继续慢悠悠地转。
魔力继续往它那儿流。
而在意识最深的地方，两个从不同世界来的魂儿，就这么开始了他们共处的第一个晚上。
灰岗村废墟，橡树下。
天黑了。
莉娜点了堆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看着挺累的。
卡伦坐在不远的地方，剑搁膝盖上，闭着眼养神。
艾莉西亚躺在披风上，喘气挺稳当，但眉头皱着。
莉娜轻声说：“小姐做噩梦了？一直皱着眉头。”
卡伦睁眼看了看：“可能吧。”
莉娜叹了口气：“快点醒吧……求你了……”
她轻轻握住艾莉西亚的手。
而在艾莉西亚身体里头，赵安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
热乎的，软和的，带着点微微的抖。
赵安轻声问，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艾莉西亚：“这、这是谁的手……”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莉娜。我的贴身女仆。从小一起长大的。”
赵安愣了。
朋友……
他想起自己那个朋友，那个抢了他功劳还笑话他是怂包的同事。
他从来没感受过这种温度。
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
“她、她对你真好……”赵安的声音里带着羡慕，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落寞。
“那当然。”艾莉西亚回答得一点不含糊。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我、我可能不太会用你的身体……但要是我能做到的话……我尽量……不让她失望……”
艾莉西亚没说话。
她看着那团光球，它还在微微抖，但比刚才稳当多了。
这怂包，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起码，他知道好歹。
艾莉西亚淡淡地应了一声：“记住你说的。”
“嗯、嗯！”光球使劲点了点。
俩人都没再说话。
黑里头，只有光球还在慢悠悠地转。
过了好一会儿，赵安突然小声开口：“那……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艾莉西亚挑了挑眉：“什么？”
光球里的声音带着点犹豫，还有真想知道的意思：“你、你平时遇到危险的时候……真不怕吗？”
艾莉西亚一愣。
不怕吗？
她想起刚才打架那会儿，想起自己面对十二个流民时笑得多开心，想起冰霜射线从指尖蹿出去那股痛快劲儿。
“不怕。怕啥？”艾莉西亚反问。
“因、因为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赵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受伤，那就死呗。”艾莉西亚的语气里没啥波澜，“反正活着的时候爽过了。”
赵安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教他安全第一，别惹事，忍忍就过去了。
他忍了二十五年，啥也没得着，就学会了更怂。
但这个女孩，这个被自己占了身体的贵族小姐，她的想法，跟他完全不一样。
赵安喃喃道：“活着的时候爽过了……”
艾莉西亚说：“怎么？不服？”
赵安连忙说：“没、没有！就是……就是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艾莉西亚哼了一声：“那你现在听过了。”
赵安没再说话。
但他看着外面那团黑，虽然他啥也看不见，心里头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这一次，可以不一样？
他不敢多想。
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活着的时候爽过了。
灰岗村废墟，橡树下。
莉娜还握着艾莉西亚的手。
卡伦还在闭目养神。
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艾莉西亚的眉头，好像没那么皱了。
莉娜轻声说：“小姐的眉头……好像松开了？”
卡伦没睁眼：“也许是好兆头。”
莉娜露出今天头一个笑：“嗯……快点醒吧，小姐。我们都等你呢。”
火光照着她脸，暖烘烘的。
而在艾莉西亚身体里头，两个意识，一个傲气，一个窝囊，就这么开始了他们的共处。
他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咋样。
但至少这会儿，他们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