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赵安睁开眼。
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愣了足足五秒。
木头天花板上雕着花，描着金线，正中间挂着一盏水晶灯，太阳一照，满屋子都是碎光。
这是哪儿？
他慢慢转头，到处看。
屋子大得吓人。比他租的那间房大三四倍。
墙上挂着画，画的是什么他看不懂的风景。
窗边有个梳妆台，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镜子亮得能照见人影，边上一圈镶着宝石。
他躺的这张床，能在上面打滚。
床柱子上雕着花，挂着深蓝色的帷幔，摸上去滑溜溜的，跟水似的。
床边趴着一个女孩，睡着了。
头发是栗色的，编成两根麻花辫，穿着简单的裙子，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的手搭在床边，离赵安的手就一点点远。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热乎乎的，透过皮肤渗进来。
赵安在脑子里小声问：“那个……艾莉西亚？这是你家？”
意识深处，那个高傲的女声响起来，听着有点别扭：“嗯。我卧室。”
赵安说：“挺、挺大的……”
艾莉西亚说：“废话。我父亲是伯爵。”
赵安不吱声了。
伯爵。
他活了二十五年，见过最大的官是街道办事处的主任，还是远远看了一眼。
现在他躺在伯爵女儿床上。
这叫什么事。
他慢慢坐起来。丝绸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低头一看。
白白细细的手，皮肤滑溜溜的，穿着深蓝色的睡衣。
睡衣领口有点松，一滑下去，露出老大一片锁骨和肩膀。
赵安脸腾地红了，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跟个受惊的鹌鹑似的。
“我、我没看！”
艾莉西亚冷冷地说：“你当然没看。你要敢看，我就……”
赵安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让我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俩人都不吱声了。
赵安慢慢挪动身子，想不吵醒莉娜从床上下来。
丝绸睡衣滑溜溜的，他浑身不自在。
这睡衣太滑了，太软了，他这辈子穿过最贵的衣服是打折时买的卫衣，一百九十九。
他刚把一条腿伸下床，莉娜动了。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手就摸过来了。
那只手准准地抓住了赵安的手腕。
“小姐……你醒了没……”莉娜嗓子哑哑的，带着睡意，手指攥得死紧，跟怕他跑了似的。
赵安整个人僵住了。
莉娜的手很暖，指尖趴久了有点凉，但掌心是热的。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好像在确认他真的在这儿。
赵安在意识深处慌得不行：“怎、怎么办？”
艾莉西亚说：“别动。让她抓着。”
赵安没敢动。
莉娜又蹭了蹭他手背，嘟囔了一句：“小姐的手好凉……”
然后她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莉娜的脸离他就一尺远。
他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能看见她脸上趴出来的红印子，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清醒过来。
“小姐！你醒了！”
她整个人弹起来，两只手抓住赵安的手，十指交叉攥得紧紧的，跟怕他消失一样。
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一天一夜……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赵安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
这女孩，是真在乎“艾莉西亚”。
赵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艾莉西亚在意识深处催他：“说话啊！你想让我朋友担心？”
赵安慌得不行：“说、说什么？”
艾莉西亚说：“随便什么！就说你没事！”
赵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我、我没事……谢谢……谢、谢谢你关心……”
莉娜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不明白。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但力气小了些，好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莉娜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赵安心一紧：“我、我说谢谢你关心啊……”
莉娜说：“不是这句……你刚才说谢谢？”
赵安说：“对、对啊？”
莉娜松开他的手，改摸他额头。
她掌心贴在他额头上，凉凉的，贴得很紧。
然后她皱了皱眉，又把手挪到他脸上，轻轻拍了拍。
“没发烧啊……”莉娜自言自语，手指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好像在试他的体温。
赵安被拍得一愣一愣的。
莉娜收回手，但没全收回去，手指还搭在他手腕上，拇指按着他脉搏，好像在数他心跳。
“小姐，你真没事？要不要我去找神官来看看？”
赵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真没事！就是……就是有点懵……”
他摆手的时候，莉娜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滑下来，指尖划过他掌心，痒痒的。
莉娜更不明白了：“懵？”
赵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往回找补：“就、就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对，没清醒……”
莉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让赵安心虚得不行。他下意识想躲，但莉娜的手突然抬起来，捏住了他下巴。
她手指捏着他下巴，逼他看她眼睛。
“小姐，”莉娜声音很轻，“你看着我说话。”
赵安脑子一片空白。
莉娜的脸就在跟前，她拇指按在他下巴上，指尖碰到他下嘴唇。
她眼睛是深棕色的，像化了的巧克力，这会儿正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赵安在意识深处快哭了：“她、她捏我下巴！”
艾莉西亚说：“我知道。别动。她在试你。”
赵安说：“试什么？”
艾莉西亚顿了一下：“试你是不是真的我。”
赵安僵住了。
莉娜手指微微使劲，他下巴被抬起来一点。
她拇指从他下嘴唇上擦过去，轻轻的，像是不小心。
“小姐，”莉娜声音低下去，跟说悄悄话似的，“你以前从来不会躲我眼睛。”
赵安感觉脸在发烫。不是他想脸红，是这身体的毛病，心跳加快，脸发烫，气儿也变短了。
莉娜明显看见了。
她拇指又擦过他下嘴唇，这回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脸红了。”莉娜说，嘴角翘起来，“小姐你以前可不会让我盯着就脸红。”
赵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这破身体。
不是，这身体。
不对，这是艾莉西亚的身体，不是他的。
他猛地往后仰，躲开莉娜的手。
“我、我就是刚睡醒！体温还没正常！”他又急又慌，“你别靠这么近！”
莉娜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表情变了，不明白、担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好吧。”她声音恢复正常了，但眼睛里还有点没散去的琢磨劲儿，“小姐你刚醒，可能确实得缓缓。不过你真没事就好，我和卡伦都担心坏了。”
赵安小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莉娜脸上表情又拧了一下。
“小姐你又说对不起？！”
赵安说：“啊？不、不能说吗？”
莉娜扶额：“不是不能说……是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啊！小姐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摔脑袋了？”
她说着，又伸手摸他额头。
这回赵安没躲开。
莉娜手掌贴在他额头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手往下滑，指尖划过他眉骨、眼角、脸蛋，最后停在他脸颊上。
“没伤啊……”莉娜念叨着，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但你表情好奇怪。像……像另一个人。”
赵安慌里慌张看向镜子，想从自己脸上找到答案。
但那张脸也是一脸茫然，脸颊上还留着莉娜捏出来的浅红印子。
艾莉西亚在意识深处叹气：“完了，你这样下去，一天就得露馅。”
赵安更慌了：“那、那怎么办？”
艾莉西亚说：“我教你，你学！”
赵安问：“学、学什么？”
艾莉西亚说：“学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看人！你不是用着我身体吗？那就把我演好！”
赵安不吱声了。
演好一个贵族小姐？他连在公司演一个正常人都演不好，每次挨老板骂都憋不住委屈相。
赵安小声说：“我、我尽量……”
艾莉西亚说：“不是尽量，是必须！你要露馅了，我父亲会起疑，然后你就会被当冒牌货抓起来，然后我名声就毁了，你明白吗？”
赵安不明白，但他知道后果很严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