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赵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盯着门外。
一宿没睡。
真没睡。艾莉西亚拉着他，在意识里头教了整整一宿。
怎么走路，怎么抬头，怎么说话，怎么看人。
她一遍一遍地纠正，一遍一遍地骂他笨、骂他蠢、骂他朽木不可雕。
但他确实学会了。至少，表面上学会了。
赵安在意识深处有气无力地问：“几、几点了……”
艾莉西亚声音也带着累：“快了。他们该到了。”
赵安小声说：“你也一宿没睡……对不起……”
艾莉西亚说：“废话。教你这种笨蛋，能睡吗？”
赵安小声说：“谢谢……”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下，语气别扭：“少废话。记住我教你的，抬头，挺胸，眼神别躲，说话别结巴。我母亲爱问东问西，你回答简单点。我爸话少，但看人准，你别让他盯着看。”
赵安说：“记、记住了……”
话还没说完，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很急，很乱，不是一个人的动静。
赵安心跳一下子就上来了。
门外头有人喊，是个女的，声音又急又慌：“莉娜！小姐在屋里吗？！”
莉娜的声音也传进来：“在的，夫人！小姐醒了！”
门推开了。
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穿一身深紫色长裙，披着同色披肩，头发盘得高高的。
长得跟艾莉西亚有七八分像，就是眼角多了几条皱纹。
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赶路赶回来的，连妆都没顾上补。
维恩斯通伯爵夫人几步冲到赵安跟前，一把抱住他：“艾莉西亚！我的孩子！你没事吧？！”
赵安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让她抱得喘不上气，鼻子里全是香味儿，贵妇人身上那种淡淡的、好闻的香味儿。
这、这是……母亲？
艾莉西亚在意识深处催他：“愣着干嘛！说话！”
赵安赶紧回过神，使劲让自己别那么僵。
他抬手拍了拍夫人的背，按艾莉西亚教的，不能使劲，也不能太敷衍。
赵安使劲让自个儿声音听着像艾莉西亚：“母亲，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声音挺稳。语气也对。挺好。
夫人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听说了！你晕倒在那村子里！一天一夜没醒！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赵安按艾莉西亚教的，微微笑了笑：“一点小意外。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维恩斯通伯爵。
他穿着一身深色骑装，显然是刚从马上下来的，衣裳都没换。
个子挺高，脸冷得很，眉毛压着眼，一看就是当官的。
他眼睛落在赵安身上，没像夫人那样冲过来抱，就那么站着看。
那眼神，看得赵安后背发凉。
伯爵开口了，声音低沉：“真没事？”
赵安对上他眼睛。冷冰冰的、利得很的眼睛，跟要把他看穿似的。
艾莉西亚在意识深处，声音也绷紧了：“小心。我父亲在试你。”
赵安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伯爵，没躲没闪，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点傲气：“父亲，您觉得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这是他练了一宿的表情。艾莉西亚说她平时看她爸就这样，从不服软。
伯爵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那张冷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伯爵走过来，伸手按了按赵安肩膀：“没事就好。下次别一个人往那种地方跑。”
赵安差点让这一巴掌按趴下。伯爵手劲儿也太大了。但他咬着牙撑住了，脸上还挂着那笑。
赵安说：“我不是一个人。带了卡伦和莉娜。”
伯爵哼了一声：“那两个顶什么用？你晕了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安差点替他们辩解，又想起艾莉西亚说的，别多话。
他顿了顿，说：“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他们没关系。”
伯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啥。
夫人拉着赵安的手，在床边坐下。
她手挺暖，手指扣着赵安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蹭，好像不这样他就跑了似的。
“快跟我说说，当时怎么回事？你怎么晕的？是不是那些流民伤着你了？”
赵安按昨晚编好的话：“不是。流民伤不着我。是那道缝。”
夫人愣了：“缝？”
赵安说：“天上突然裂了一道缝。然后我就晕了。”
这是实话。就是没说完。
缝里头掉出个光球，光球里头有个怂包，怂包这会儿正坐这儿跟他们说话。
伯爵皱眉：“天裂？我派人问过灰岗村附近的人，确实有人提到这事。但没人知道那是啥。”
夫人担心地问：“会不会是什么诅咒？还是什么邪术？”
她说着，把赵安的手攥得更紧了，手指冰凉，还在抖。
伯爵摇头：“不知道。所以我请了银月城的奥术师。明天过来给艾莉西亚看看。”
赵安心一紧。奥术师？不是大法师，但也够专业的了！
艾莉西亚在意识深处，声音也沉了：“奥术师……麻烦了。他们虽然不如大法师，但也能探灵魂波动。”
赵安在意识深处慌得不行：“那、那咋办？！”
艾莉西亚说：“先别慌。我爸请的谁还不知道，不一定专精预言系。你先应付过去再说。”
赵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演。
接下来十几分钟，夫人拉着他问了一堆话。
问身体，问吃饭，问那天打架的细节，问卡伦和莉娜有没有照顾好她。
赵安全按艾莉西亚教的答。
简单，干脆，带点不耐烦，艾莉西亚对她妈唠叨就这样。
夫人问话的时候，一直没松他手。
她手心都捂热了，把赵安冰凉的手包在掌心里，时不时捏捏他手指，好像在确认他还在。
偶尔看一眼伯爵。
伯爵一直在旁边坐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眼神，看得赵安坐都坐不住。
终于，赵安打了个哈欠，这回是真困了：“母亲，我有点累了。想歇会儿。”
夫人立刻紧张起来：“累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松开赵安的手，改摸他额头。掌心贴他额头上，停了两秒，又挪到他脸上。
赵安摇头：“不是，就是昨晚没睡好。让我睡会儿就行。”
伯爵站起来：“那我们先出去。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又看了赵安一眼。
伯爵说：“明天奥术师过来。你啥也别想，配合检查就行。”
赵安点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安坐床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在意识深处整个人瘫了：“艾、艾莉西亚……我做到了吗？”
没人应。
赵安愣了：“艾莉西亚？”
还是没人应。
他慌了。声音都抖了：“艾、艾莉西亚？！你别吓我！你还在吗？！”
这时候，意识深处总算传来个声音。累得不行，跟快没电了似的。
艾莉西亚断断续续地说：“我……在……”
赵安松了一大口气：“你吓死我了！刚才咋不说话？！”
艾莉西亚艰难地说：“刚才……那十几分钟……是我在控制身体……”
赵安愣了：“啥？！”
艾莉西亚说：“你……你以为你真演那么好？最后那段……跟我父母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接了……”
赵安脑子一片空白。那十几分钟，是艾莉西亚本人在演？
艾莉西亚说：“我……本来想让你自己来的……但你太紧张了……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我父亲肯定能看出来……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更弱了：“我只能……临时接过来……用我的习惯……应付他们……”
赵安彻底傻了：“那、那你现在……”
艾莉西亚说：“耗太大了……两个魂用一具身体……强行接管……会把我自己耗干……”
赵安慌了：“那咋办？！你快歇着！别说话了！”
艾莉西亚声音越来越小：“嗯……我得睡了……可能……得睡很久……”
赵安问：“多久？！”
艾莉西亚说：“不知道……一天……两天……也许更久……”
赵安带着哭腔说：“那、那我咋办？！明天还有奥术师要来！我一个人怎么演？！”
艾莉西亚用最后的力气叮嘱他：“你……尽量别跟人接触……就……就说累了……睡觉……别出门……别见人……”
赵安说：“可、可是……”
艾莉西亚说：“记住……你是艾莉西亚·维恩斯通……黑石伯爵的女儿……别……给我丢脸……”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
赵安拼命喊：“艾莉西亚？！艾莉西亚！”
没人应。意识深处，那团代表艾莉西亚的光，暗了。
不是没了，是睡着了。或者说，累晕过去了。
赵安一个人，被扔在空荡荡的意识空间里。
外面，是那具他还不熟悉的贵族小姐的身体。
外面，是这座又大又漂亮、哪儿哪儿都可能露馅的伯爵府。
外面，是明天就要来的奥术师。
赵安喃喃地，带着哭腔：“你、你让我一个人……我怎么演啊……”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轻轻抖。
刚才那十几分钟，他以为是自个儿演技爆发。
结果是艾莉西亚在替他扛。现在她扛不住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赵安在意识深处，对着那团暗了的光，小声说：“谢、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没人应。就剩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