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赵安盯着窗外，看着那片深蓝一点点褪去，灰白的光慢慢渗进来。
一夜没睡。
他坐床上，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后背都僵了。
但他不想动，也不敢动，好像只要不动，时间就能停住，那个叫奥术师的人就不会来。
意识深处，那团光还是暗的。
他试着喊了几回。
“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你醒了没？”
“艾莉西亚，今天要检查了，你知道吗……”
没人应。
就剩安静。
赵安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白白细细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
昨晚他练了半宿魔法，指尖现在还酸胀着。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艾莉西亚……”他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格外单薄，“你要是能听见……保佑我别露馅……”
窗外传来鸟叫，叽叽喳喳的。
赵安看了一眼，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蹦来蹦去，压根不知道这屋里有人紧张得快死了。
“你们倒是高兴。”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
那两团还在，软的，不是梦。
赵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窗外，太阳正往上爬。
敲门声响了。
“小姐？您醒了没？”
是莉娜。
赵安嗓子发紧，使劲让声音听着正常点：“进、进来吧。”
门推开，莉娜端着水盆走进来。
她已经穿戴整齐了，栗色麻花辫扎得一丝不苟，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睡好。
“小姐，先洗漱吧。奥术师大约一个时辰后到。”她把水盆放架子上，拧了毛巾递过来。
赵安接过毛巾，敷在脸上。
温热的水汽让他清醒了点，但心跳还是快得不行。
莉娜在旁边收拾衣橱，一边念叨：“小姐你别太紧张，奥术师就是走个过场。你身体好好的，肯定查不出什么问题……”
赵安心想：问题是身体没问题，灵魂有问题啊！
但他不敢说，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换衣服的时候，莉娜帮他系腰带。她的手碰到赵安的手。
热乎的。
带着点抖。
赵安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莉娜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她系得很慢，比平时慢好多，好像在借着这个动作拖着什么。
她在抖。
她也在害怕。
赵安突然明白了：莉娜不知道灵魂的事，不知道天裂的真相。
她只知道小姐晕了一天一夜，今天要来一个厉害的奥术师检查。
她怕的是小姐真有什么问题。
“莉娜。”他开口。
莉娜抬头。
赵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腰带系松了。”
莉娜低头一看，果然系歪了。她连忙重新系，脸微微泛红：“对不起小姐，我、我走神了……”
赵安没说话。
腰带系好之后，莉娜没马上松手。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按在腰带扣上，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小姐……不管检查结果咋样，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赵安鼻子突然一酸。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在公司，他是随时能被换掉的小文员；在出租屋，他是从不让室友惦记的透明人。
没有人说过“不管咋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艾莉西亚的语气：
“知道了。别瞎操心。”
莉娜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泪光，但很暖。
“嗯！”
赵安转过身，对着镜子整衣领。
镜子里的贵族小姐，眼神比昨天稳了一点点。
走廊很长。
赵安跟着莉娜，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地毯软得跟要把人陷进去似的，但他觉得自己像踩在刀尖上。
路上碰到几个侍女，都低头行礼：“小姐早。”
赵安僵着点头回应，余光瞥见她们垂着的眼皮。但他总觉得，她们在偷看他。
是不是看出啥了？
是不是知道我不是原来的艾莉西亚？
他手心开始冒汗。
莉娜好像觉出他紧张，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小姐，没事的。很快就完了。”
赵安点头，没说话。
走了几步，莉娜的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掌心贴着他掌心，热乎乎的。
赵安低头看了一眼。
莉娜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脸上啥表情没有，跟没事人似的。
但她手指攥得很紧，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赵安没把手抽回来。
他回握了一下。
莉娜的手指紧了紧。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过了那段长长的走廊。
到了会客厅门口，莉娜才松开手。她小声说：“小姐，奥术师已经到了。老爷在里面陪着。”
赵安站在门口，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腿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
艾莉西亚说过，她进门前从来不犹豫。
他抬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的。
他差点缩手。
但没缩。
推门。
门推开，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晃得赵安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清了屋里的人。
伯爵坐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脸还是那么冷。
对面坐着一个人，穿深蓝色法师袍，银灰色胡子修得整整齐齐，长得挺普通，但眼睛很亮。
那种能看穿人的亮。
赵安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伯爵放下茶杯：“艾莉西亚，过来。这位是银月城的埃兰奥术师，专程来给你检查的。”
赵安使劲让自己走得别那么僵。
慢慢走到座位前，他微微欠身，按艾莉西亚教的姿势：“埃兰奥术师，辛苦您了。”
声音稳当。语气也对。挺好。
埃兰打量他一眼，笑了笑：“维恩斯通小姐，久仰。请坐。”
赵安坐下，手心全是汗，但脸上挂着艾莉西亚教的那点傲气，下巴微微抬着，眼神不躲不闪。
伯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让赵安心跳漏了半拍。
埃兰开口：“听说小姐前几天清剿流民时晕倒了？”
“是。”
“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赵安按艾莉西亚教的说：“天上裂了一道缝，然后我就没知觉了。”
“裂缝？”埃兰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样的裂缝？”
“黑的，边上有银光。开了大概三秒。”
埃兰若有所思地点头：“有意思……小姐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比如突然晕倒、失忆之类的？”
“没有。”
“好。”埃兰放下茶杯，“那我们开始吧。”
赵安在袖子里攥紧拳头。
来了。
埃兰没马上施法。
他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放桌上，然后看向赵安。
“正式开始之前，我先问几个基础问题。这是标准流程，小姐不用紧张。”
赵安点头。
“小姐主修的是哪一学派？”
赵安松了口气。这题他会。
“元素系。”
埃兰点头：“很好。那请简单说说九大学派的分类。”
赵安心又提起来了。
九大学派……九大学派……艾莉西亚讲过，但他记不全了。
他拼命回想。
那晚在意识空间里，艾莉西亚被他气得不行，骂着骂着蹦出一句话。
防护系保护、预言系感知、咒法系召唤、附魔系控制、变化系强化、幻术系欺骗、死灵系死亡、元素系破坏、符文系固化……记住了吗？猪！
赵安深吸一口气。
“防护、预言、咒法、附魔、变化、幻术、死灵、元素、符文。”
他一边说，一边在袖子里默默数手指。九个，没错，九个。
埃兰笑了：“正确。看来小姐基础很扎实。”
赵安松了口气，但没敢全松。
埃兰继续问：“元素系里，小姐最擅长的是？”
“冰霜射线。”
“能演示一下吗？最简单的起手式就行，让我看看魔力流动。”
赵安心跳漏了一拍。
演示？
他想起昨晚练了一宿的那道蓝光，时断时续，最长一次撑了五秒。
但埃兰正看着他，伯爵也看着他。
不能说“不”。
赵安站起来。
他伸出右手。
会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赵安闭上眼睛。
感受……感受那股温热……
小肚子那里，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在流。
那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像温泉，像暖流，像活物。
他试着让它们动起来。
往胳膊流。
往手腕流。
往手指流。
脑子里全是艾莉西亚的骂声：集中注意力！你是猪吗？！魔力不是用想的，是用感的！感觉到它！
感觉……感觉……
热乎劲儿越来越强。
他睁开眼睛。
右手食指往前伸。
嗡的一声，指尖亮起一道蓝光。
不是昨晚那种一闪就灭的微弱的光，是稳当的、亮堂的、持续不断的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蓝光灭了。
会客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安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微微的灼热感，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埃兰点头：“魔力纯度很高，流动也很顺畅。小姐确实没有大碍。”
伯爵的表情明显松了些。虽然他还是那副冷脸，但眼角那点紧绷没了。
赵安慢慢坐回座位。坐下去的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几乎是摔进去的。
他下意识看向门口。
莉娜站在那儿，捂着嘴，但眼睛亮亮的，偷偷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赵安垂下眼，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艾莉西亚，我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