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一章 富士山与咖喱面
1
自行车的前轮碾过路肩的落叶，发出一声干枯的脆响。
邱莹莹捏住刹车，单脚撑住地面，抬头望向面前这条蜿蜒向上的柏油路。坡度比她想象的要陡，从山脚下就 visible 地倾斜着，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被随意地搭在林木稀疏的山坡上。冷空气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
从静冈搬来山梨，今天是第七天。
搬家那天是阴天，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卡车里，她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只看到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灰色房屋和远处模糊的山影。母亲说，以后就能天天看到富士山了。但七天过去，她甚至还没搞清楚从新家到最近的车站该怎么走。
今天是星期五。转学手续办妥了，下周一才正式入学。父母都要上班，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翻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山梨县观光手册，翻到某一页，盯着那张千圆纸币上的图案看了很久。
本栖湖。富士山。
她查了路线。从家出发，骑自行车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天气晴朗，风力不大。装备是前一天晚上从杂物间翻出来的——父亲那辆落灰的山地车，她自己的双肩包，包里装着从厨房拿的两瓶水，便利店的饭团，还有一本以备不时之需的纸质地图。
她没告诉任何人。
邱莹莹踩着脚踏板，身体前倾，开始爬坡。
车轮转动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链条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白色的雾气从她嘴边一阵阵地散开。腿上的肌肉开始发酸，发涨，但她没有停下来。视线压得很低，只盯着前方两三米处的柏油路面，看着那些细小的沙砾和枯叶被车轮依次碾过。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
那个在课本上，在电视上，在千圆纸币上，在无数照片和明信片里出现过的，被称作“圣岳”的东西。从静冈看到的富士山，和从山梨看到的富士山，是不是不一样？搬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总得做点什么，来确认自己确实“在这里”。
坡道终于到了尽头。
视野在那一刻猛然炸开。
柏油路继续向前延伸，而路的左侧，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天空。灰色的，布满了低垂云层的天空。没有阳光，没有阴影，整个世界像是被罩在一层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里。
湖就在那里。
本栖湖。
水面是那种沉静的、近乎墨色的蓝，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巨大的、被精心打磨过的石板，安静地躺在群山环绕的凹地里。湖对岸的山峦层层叠叠，颜色由深及浅，最远处几乎要和天空融为一体。
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路边的护栏旁，盯着那片湖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寻找富士山。
观光手册上说，从本栖湖的北岸，能看到富士山倒映在水中的景象，也就是千圆纸币背面图案的取景地。她沿着湖岸的公路又骑了一段，找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来，再次抬头。
湖对岸的山峦之上，是天空。
只有天空。
低垂的，厚重的，均匀涂抹着灰色的天空。
那里本该有一座山。
那座她骑车一个半小时，爬了二十分钟的坡，在十二月的冷风里把脸都吹僵了，只为看一眼的山，此刻像是被谁用巨大的橡皮擦从天空中抹去了，连一点轮廓都没有留下。
邱莹莹站在湖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她想起出门前，母亲在玄关问她去哪，她说随便转转。父亲在沙发上翻报纸，头也没抬地说，山梨冬天冷，多穿点。
她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站在一个陌生的湖边，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风吹过来，湖面终于起了皱褶，那些墨色的水波一层一层地推向岸边，发出细碎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她把自行车支好，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就等一会儿吧。
说不定等会儿云就散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把瓶子放回去，又拿出来，再喝一口。
云没有散。
她又拿出饭团，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鲑鱼馅料的，有点咸。她嚼着饭团，继续盯着那片天空。
眼睛累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近处的湖水。湖水还是那样，没有波澜，没有变化。她又看向湖岸的树林。落叶松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根指向天空的细瘦手指。
饭团吃完了。她把保鲜膜揉成一团，塞回包里，然后往后一靠，把整个后背都交给长椅的椅背。
天空还是灰色的。
眼皮变得有点重。
今天起得太早了。昨天晚上也没睡好，新家的暖气好像不太对劲，被子总是不够暖和。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今天要走的路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又一遍。
风声变远了。
湖水的颜色慢慢模糊，变成一片均匀的、缓缓荡漾的暗蓝。
邱莹莹睡着了。
2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骑车，但那条路怎么骑都骑不到头。两边是无限重复的同样的风景——落叶松，灰色的天空，柏油路。她拼命蹬，腿却越来越软，脚踏板越来越重。她想停下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一直往前，往前，往前——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
冷。
这是第一个感觉。刺骨的冷，从脸颊、耳朵、手指尖、膝盖，每一个没有完全被衣物包裹的地方同时袭来，像是整个人被突然按进了冰水里。
黑。
这是第二个感觉。周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路灯，没有月光，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比黑暗稍微亮那么一点点的湖面的反光。
她愣了两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坐直了身体。
长椅。湖。自行车。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把手举到眼前，勉强能看清五根手指的轮廓。她抬起手腕看表——表的指针是夜光的，绿色的荧光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分。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扶住长椅的椅背。等眩晕过去，她环顾四周，试图辨认来时的方向。
但周围什么都一样。
一样的黑暗，一样的湖岸，一样的树林。柏油路在黑暗中延伸出去，前方和后方的景象几乎完全相同。她不知道哪边是来时的路。
手机。
她把手伸进口袋，空的。另一个口袋，也是空的。她想起骑车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在车把上的手机支架里看导航。
她转身去找自行车。车还在，就支在长椅旁边。她扑过去看车把。
手机支架是空的。
邱莹莹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索，摸到落叶，摸到沙砾，摸到冰凉的地面。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又蹲下去，摸索的范围扩大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手机不见了。
她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在她的肩膀上，后背上，头顶上。湖水的叹息声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的、潜伏在黑暗中的生物在呼吸。远处树林里有细碎的响动，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自行车。
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必须动起来。要么往前，要么往后，总有一条路是对的。如果骑错了，大不了再骑回来。总比在这里冻死强。
她扶起自行车，正准备跨上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是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但不是她的轮胎。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的方向传来，很轻，很有规律，越来越近。
邱莹莹攥紧车把，身体僵住了。
她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人？车？还是什么别的？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可能有别人？
声音越来越近。
她猛地转过身。
黑暗中，亮着两点光。
那是自行车的车灯。
3
自行车在她面前停下。
车灯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光线移开了一点，她眨眨眼睛，渐渐看清了面前的人。
那是一辆越野自行车，车架纤细，轮胎比她的车粗得多。车上跨坐着一个人，穿着厚厚的冬季骑行服，戴着防风面罩和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你没事吧？”
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但能听出是个女孩子，年纪应该和她差不多。
邱莹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她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车上的人把车支好，摘下头盔，又扯下防风面罩。
一头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开，露出下面一张清秀的脸。眉毛很细，眼睛的形状狭长，在车灯的映照下，瞳仁里亮着一点光。她看着邱莹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皱起眉。
“你一个人？”
邱莹莹点点头。
“……这个时间？”
邱莹莹又点点头。
短发女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车头一转，车灯的光柱扫过邱莹莹的自行车和长椅，最后落在湖面上。
“来看富士山？”
邱莹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短发女生把视线从湖面收回来，重新看着她。
“没看到？”
“没看到。”
短发女生没有再说话。她低头，从车把上挂着的一个小包里翻出什么东西，然后朝邱莹莹走过来。
那是一张折叠的小椅子。
她在邱莹莹面前把椅子展开，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看着邱莹莹。
“坐。”
邱莹莹愣着没动。
短发女生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又从包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金属的、圆柱形的物体，不大，可以单手握住。她蹲下来，把那东西放在地上，按了一下什么。
咔哒。
一小簇火苗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便携式的焚火台。很小，大概只有两个巴掌并起来那么大。火苗在金属容器里跳动，起初很微弱，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熄灭。但很快，它稳住了，开始持续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个小小的圆形区域，把蹲着的短发女生，和站着没动的邱莹莹，都笼罩在里面。
短发女生抬起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过来烤火。”
邱莹莹走过去，在那张折叠小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小，坐上去刚刚好。她把双手伸向焚火台，火苗的热度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传递过来，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手心里渗透。那是一种真实的、可以触摸的温暖，和自行车的运动产生的热量完全不同。
短发女生也蹲在旁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折叠的小凳子，展开，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围着那一小团火，没有说话。
火苗跳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有时候是轻微的噼啪，有时候是更柔和一点的嘶嘶声。那些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湖边，在绝对的寂静里，听得格外清晰。
邱莹莹盯着火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
短发女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经常有人这样。”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来看富士山，没看到，然后被困在这里。你不是第一个。”
邱莹莹没说话。
“你手机呢？”
“不见了。可能骑车的时候掉了。”
短发女生站起来，从自己的车把上取下一个手电筒，打开。白色的光柱刺破黑暗，在地上扫来扫去。
“在哪停过？”
“我不知道……我刚才在这里睡觉。”
短发女生的手电筒光柱顿了顿，然后继续移动。她沿着邱莹莹来时的方向照过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光柱在地上缓慢地搜索。
邱莹莹坐在火边，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火苗在她面前跳动。
她低下头，盯着那些火，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短发女生回来了。她走到邱莹莹面前，伸出手。
手心里躺着邱莹莹的手机。
“在那边路边找到的。掉草丛里了。”
邱莹莹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家里的号码。
“谢谢。”
短发女生没应声，重新在折叠椅上坐下，把手伸向火堆。
“你手机有电吗？给家里打个电话。”
邱莹莹这才回过神来。她慌忙解锁屏幕，正要拨号，手机又震动起来——又是一个来电。
她接通。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带着哭腔，带着怒气，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邱莹莹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边稍微安静了，才说：
“我没事。我在……本栖湖。手机掉路上了。我没事。马上就回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嘈杂。她听到父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声音。她等那边说完，又说了一遍“我没事”，然后挂断电话。
短发女生一直看着火，没看她。
“要回去吗？”
“嗯。”
“骑回去要一个半小时。你认识路？”
邱莹莹沉默了。
她不认识。来的时候是白天，有导航。现在黑灯瞎火的，她连方向都搞不清。
短发女生站起来，把折叠椅收起来，塞回包里，又弯腰去收焚火台。
“火要灭了。”她说。“等灭了才能收。”
她们一起蹲下来，看着那团越来越小的火苗。最后的几簇火焰在金属容器里挣扎着，跳跃着，终于，熄灭了。
只剩下一小堆温热的灰烬。
短发女生把焚火台的盖子盖上，收进包里，然后直起身，看着邱莹莹。
“我送你到有路灯的地方。”
邱莹莹愣了一下。
“你不回去吗？”
短发女生没有回答，只是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把车灯打开，然后偏了偏头。
“跟上。”
4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在黑暗中行驶。
前面那辆车速不算快，稳稳地压着节奏。车灯的光柱在前方铺开一小段明亮的路面，邱莹莹只需要跟着那道光，踩动踏板，保持平衡。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树林的枯涩气息。冷还是冷，但和刚才那种刺骨的冷不太一样了。身体动起来之后，血液开始循环，热量开始产生。
邱莹莹盯着前面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喂——”
前面的背影稍微侧了侧头。
“你叫什么？”
沉默了两秒钟，风里飘来一个简短的回答。
“凛。”
“凛？”
“嗯。”
邱莹莹用力踩了两下踏板，追上一点，和她并排骑了一小段。但路不宽，并排有点勉强，她又退回去一点，保持着之前的距离。
“我叫邱莹莹。”
“嗯。”
“从静冈搬来的。这周一刚搬到山梨。”
“……嗯。”
对话到此为止。
但邱莹莹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她们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那是路边一个很小的休息区，有几张长椅，一盏昏黄的路灯，还有一个自动售货机。
凛在路灯下停住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她。
“到这里应该可以了。往前一直骑，到第一个路口右转，然后顺着大路骑二十分钟就能看到便利店。从那里你应该知道怎么走。”
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路灯的光晕里。
“谢谢你。”
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调转车头，准备往回骑。
邱莹莹忽然叫住她。
“你……不回去吗？”
凛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我再待一会儿。”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火灭了吗？”
凛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说：
“我还有柴。”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凛，凛也看着她。路灯的光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
凛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下次想看富士山的话，挑个天气好的日子。早上或者傍晚最好。中午容易起云。”
邱莹莹点点头。
凛转过身，自行车的前轮对准来时的方向。
“还有，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睡觉很危险。会冻死的。”
邱莹莹又点点头。
凛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向前滑出去。
邱莹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快要消失在黑暗中时，忽然大声喊：
“那个——下次！下次我看到富士山的时候，要怎么告诉你？”
黑暗中，那个背影停了一下。
然后风里飘来一句话。
“我经常来这里。”
声音很轻，但邱莹莹听清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朝着回家的路骑去。
5
邱莹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她刚推开玄关的门，母亲就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父亲站在客厅门口，脸色很难看，但什么也没说。
邱莹莹被母亲拉着坐到沙发上，听她絮絮叨叨地数落了很久。她低着头，一声不吭，直到母亲终于说累了，她才开口。
“我没事。手机掉路上了，所以没接到电话。”
母亲又要发作，父亲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下次去哪，说一声。”父亲说。“再晚也得说。”
邱莹莹点点头。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灯，坐到书桌前。
她想起那团火。
噼啪的声响，暖黄的光，还有那个蹲在火边，戴着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她还想起，那个人说“我经常来这里”。
邱莹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观光手册，翻到本栖湖那一页。千圆纸币的背面，富士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湖面上，完美得像是PS出来的。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窗外，天空还是黑的。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明天可能会是个好天气。
6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座山。
那座山覆盖着白雪，从山脚到山顶，轮廓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它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她之前一直没看见。
邱莹莹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她跳下床，套上外套，冲到玄关，穿上鞋，拉开大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但她没有缩脖子。她就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座山。
富士山。
它就在那里。
从她家的大门口，就能看到。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山，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忍不住。
她就那样站了很久，直到母亲在身后喊她吃早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回到房间后，她把那本观光手册翻开，放在桌上，然后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山。
下次看到她的时候，要怎么告诉她呢？
她想起那个名字。
凛。
邱莹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空气立刻钻进来，但她不在乎。她就坐在窗前，一边吃着已经凉了的早饭，一边看着那座山。
山还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从来不曾被云遮住过一样。
7
周一。
邱莹莹穿着新学校的校服，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教室在三楼。她按照指引找到自己的班级，拉开教室的门。
门里面，同学们都已经到了，正在三三两两地聊天。看到她进来，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邱莹莹低下头，走向老师指定的座位。
坐下之后，她抬起头，想看看这个新班级都是些什么人。
然后她愣住了。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短发，侧脸的线条很清秀，正托着腮看向窗外。
那个女生像是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凛。
凛也看到了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状态。
她只是看了邱莹莹一眼，然后重新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
邱莹莹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书包的背带。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志摩凛。”
“到。”
那个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淡淡的，和那天晚上在风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邱莹莹攥紧了书包带。
窗外，天气晴朗。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富士山的山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