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二章 珈琲与热水袋
1
邱莹莹发现自己正在被观察。
不是那种恶意的、让人不舒服的注视。而是更加微妙的——每当她在教室里有什么动作,比如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或者转过头和后座的同学说话,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伸个懒腰,她都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视线的来源是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志摩凛。
她用手托着腮,眼睛看着窗外的操场,侧脸的线条安静得像一幅画。但邱莹莹知道,就在两秒钟之前,那双眼睛确实是在看自己。
这种状况从周一开学那天就开始了。
今天是周三。
邱莹莹握着笔,盯着面前的数学题,脑子里却完全静不下来。她在想,凛为什么要看自己?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觉得她是个奇怪的人?还是说,凛其实是在等自己主动去搭话?
但每次她鼓起勇气想要开口,看到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些话就又咽回去了。
午休时间。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食堂,有的去小卖部,有的聚在一起吃便当。邱莹莹从书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便当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炸鸡块、玉子烧和焯过的西兰花。
她夹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空的。
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教室。
邱莹莹嚼着炸鸡,忽然觉得有点没胃口。她把便当盒盖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中庭的几棵光秃秃的树底下有几个女生在聊天。没有凛的身影。
她转身回到座位,继续吃便当。炸鸡块变得有点凉了。
下午的课结束时,班主任走进来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三到周五是高中部的期末考试。高一这边考三天,考完试之后直接放假。具体的时间安排表我已经发到班级群组里了,大家记得查收。”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邱莹莹翻开手机,找到那份时间表,盯着上面的日期看了几秒钟。
期末考试。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从静冈转学过来的。山梨这边用的教材和静冈不太一样,进度也不一样。她缺了差不多半个学期的课。
窗外已经黑透了。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了。她下了楼,穿过中庭,往校门的方向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自行车。纤细的车架,粗壮的轮胎,车把上挂着一个眼熟的小包。
凛正蹲在自行车旁边,好像在检查轮胎。
邱莹莹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走过去。
“那个……”
凛抬起头。
逆着路灯的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有人走过来一样。
“轮胎好像没气了。”凛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打气筒忘带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轮胎。她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要……推回去吗?”
“嗯。”
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推起自行车。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邱莹莹。
“你往哪边走?”
邱莹莹说了自己住的那片区域的名称。
凛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同一条路。”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凛推着自行车,邱莹莹背着书包,走在她的另一边。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邱莹莹想找点话说。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第二天早上从家门口看到的富士山,想起今天中午的空座位。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哪一句合适。
最后是凛先开口。
“你找到回家的路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嗯。第二天早上……从家门口看到了。”
“富士山?”
“嗯。”
凛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天晚上……后来看到富士山了吗?”
“看到了。”
“几点?”
“凌晨三点多。云散了。”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凛一个人坐在湖边,围着篝火,看着富士山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凌晨三点的本栖湖,应该比那天晚上更冷吧。
“你不冷吗?”
“冷。”
“那为什么还要待着?”
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想等。”
邱莹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们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凛说她要往另一边走了。邱莹莹点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回过头。
凛正跨上那辆轮胎没气的自行车,慢慢地往前骑。路灯的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邱莹莹站在那里,一直看到那个影子拐进另一条路,消失不见。
2
期末考试前的那个周末,邱莹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复习。
从静冈带来的教材被她摊了一桌子,旁边是笔记本、记号笔和喝空的水杯。她对着目录,一门一门地确认自己没学过的内容。数学有三章是新的,英语的语法进度也不一样,国语的古文更是完全没接触过。
她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复习计划。从周五晚上开始,到周三考试前一天,一共五天时间。她把每一科要补的内容拆开,分配到每一天,精确到小时。
然后她就开始执行。
周六早上八点起床,八点半开始复习。先啃数学,把那三章新内容的概念和例题过一遍,然后做题。中午休息半小时,吃午饭。下午继续数学,做练习题。晚上换成英语,背单词,看语法。
周日的安排也差不多。只是下午把英语换成古文,开始背那些拗口的古典语法。
周一去学校的时候,她顶着两个黑眼圈。
教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考试的范围和往年的题目。邱莹莹坐到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继续背单词。
斜前方的靠窗位置,凛也低着头,在看什么书。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露营装备完全指南”的字样。
邱莹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背单词。
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就坐在座位上啃早上从家里带的面包。一边啃,一边翻着古文笔记。
“你不吃饭?”
声音从头顶传来。邱莹莹抬起头,发现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面包。
“在吃。”
凛看了一眼那个干巴巴的面包,没说话,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她打开盖子,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她把保温杯放在邱莹莹的桌上。
“喝吗?”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那个保温杯。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飘着咖啡的香气。
“这是……”
“咖啡。自己煮的。”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烫的。但不是很烫,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咖啡的味道很香,没有那种速溶咖啡的涩味,反而带着一点点酸和回甘。
她放下杯子,看着凛。
“谢谢。”
凛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邱莹莹捧着那个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那些古文的语法好像也没那么难背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凛又推着那辆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
这次轮胎有气了。
邱莹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一起走?”
凛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着,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凛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溢出来,烫得她直吸气。
凛也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邱莹莹一边吃包子,一边偷偷看凛的侧脸。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自己那样狼吞虎咽。
“你一个人住吗?”邱莹莹问。
“和妈妈一起。”
“爸爸呢?”
“工作,经常不在家。”
邱莹莹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家的情况——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母亲也要上班,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一个人。
“你周末都在做什么?”
凛想了想,说:“有时候去露营。”
“一个人?”
“嗯。”
邱莹莹想象着凛一个人背着装备,骑着自行车,去某个没人的地方露营的画面。她觉得那个画面很符合凛给她的印象——安静、独立、不需要别人。
“你……”凛忽然开口,“考试复习得怎么样?”
邱莹莹的表情垮了下来。
“不好。山梨这边进度比静冈快,我缺了好多课。”
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数学第三单元,是二次函数?”
邱莹莹愣了一下。
“对。”
“那个我上学期学过。要是不懂的话,可以问我。”
邱莹莹停住脚步,看着凛。
凛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愿意教我?”
“嗯。”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凛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谢谢。”
凛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之后,她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午休,我在教室。”
3
周二午休。
邱莹莹吃完便当,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和练习册,等着。
凛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她坐到座位上,把保温杯放在一边,然后转过身,看着邱莹莹。
“哪里不懂?”
邱莹莹翻开课本,指着第三单元的某一节。
“这里。二次函数的顶点式。怎么从一般式化成顶点式,我一直搞不懂。”
凛点点头,从自己桌上拿过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邱莹莹。
那是一页手写的笔记,字迹很工整,把一般式化成顶点式的步骤拆解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例子,旁边还标注了容易出错的地方。
“这是我上学期记的。”凛说。“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再问。”
邱莹莹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笔记不止有二次函数,还有后面的几章内容。每一个概念都解释得很清楚,例题旁边还有凛自己画的示意图。
她抬起头,看着凛。
“这是你记的?”
“嗯。”
“好厉害……”
凛移开视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咖啡。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看笔记。那些之前怎么都搞不懂的公式,在凛的笔记里变得清晰起来。她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下重点。
“这里,”凛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这个步骤容易漏掉负号。”
邱莹莹抬头,发现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正指着笔记本上的某一处。
她顺着凛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配方的步骤,括号前面有个负号。
“配方的時候,负号要先提出来,不然容易出错。”
邱莹莹点点头,在笔记旁边加了一个星号。
凛又指了几个地方,都是容易出错的细节。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我在教你”的居高临下,只是在陈述事实。
午休结束时,邱莹莹把笔记还给凛。
“谢谢。我抄了一些,晚上回去再看一遍。”
凛接过笔记本,放回书包里。
“那个保温杯,”邱莹莹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不带回去吗?”
凛看了她一眼。
“你明天不是还要复习?”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你是说……明天还能借我看?”
凛没说话,只是把那个保温杯往她桌上推了推,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课开始前,邱莹莹打开那个保温杯的盖子。里面还是热的,咖啡的香气飘出来。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看着那个保温杯,又看了看斜前方那个正在看窗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的课应该不会太难熬。
4
期末考试的第三天,最后一科是数学。
邱莹莹坐在考场里,看着面前的试卷,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答题。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前面几道都很顺利,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是一道二次函数的综合题,需要先把一般式化成顶点式,然后求最大值。
她想起凛笔记上的那些步骤。配方,提负号,注意符号的变化。
她拿起笔,一步一步地写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考试结束的铃声刚好响起。
邱莹莹放下笔,看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凛。
凛也刚考完,手里拿着笔袋,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考得怎么样?”凛问。
邱莹莹想了想,说:“最后那道大题,应该做对了。”
凛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邱莹莹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成绩很好吧?”
“一般。”
邱莹莹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尴尬。
放假第一天,邱莹莹睡到中午才起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接下来几天要做什么。没有考试的压力,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
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下午有空吗?”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但她有一种直觉。
她回了一条:“有空。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复:“志摩。”
邱莹莹看着那个名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凛主动给她发消息了。
她捧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什么事?”
“去本栖湖。”
邱莹莹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三点。在车站前那个便利店见。”
邱莹莹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
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跳下床,打开衣柜,开始翻找适合出门的衣服。
5
下午三点,车站前的便利店。
邱莹莹到的时候,凛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戴着毛线帽,旁边停着那辆熟悉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的行李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等很久了吗?”邱莹莹跑过去。
“刚到。”凛说,然后视线落在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穿着一件棉服,围着一条普通的围巾,手上戴着手套。她看着凛那一身全副武装的装备,忽然觉得自己穿得有点少。
“冷不冷?”凛问。
“还好。”
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车后座的包里翻出一条薄薄的围巾,递给她。
“围两层。”
邱莹莹接过围巾,乖乖地围在原来的围巾外面。凛的围巾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柴火的烟熏味。
“走吧。”
凛跨上自行车,蹬了一下踏板,向前滑出去。邱莹莹也骑上自己的车,跟在她后面。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蓝得透亮,万里无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那天晚上的刺骨寒冷完全不同。
她们沿着那天凛送她回去的路骑行,穿过住宅区,穿过田野,开始爬那段熟悉的坡。
邱莹莹这次有准备了。她调好变速,稳住呼吸,一下一下地踩着踏板。腿还是酸,但比上次好多了。她看着前面凛的背影,那个人骑得很稳,节奏一点不乱,像是走过这条路无数次一样。
爬到坡顶的时候,本栖湖再次出现在眼前。
和那天晚上的黑暗完全不同,午后的湖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对岸的山峦层层叠叠,颜色由深及浅。而山峦之上——
邱莹莹停下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富士山。
它就在那里。
从山顶到山麓,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山体本身是一种沉静的深蓝灰色,和积雪的白色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反差。山顶的火山口微微凹陷,轮廓清晰得像用最细的笔勾勒过。
它太大了。
大得像是要占据整个天空,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无比渺小。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庄严感,让邱莹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凛说“看到了”。凌晨三点多,云散了。一个人,坐在湖边,看着这座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什么感觉?
“走吧。”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去湖边。”
她们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的停车区,然后沿着一条小路走到湖边。
湖岸上有一片平坦的草地,有几张长椅,还有几个用石头围起来的简易炉灶——大概是以前来露营的人留下的。凛在那个炉灶旁边停下,开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折叠椅。折叠桌。焚火台。柴火。一个黑色的铁锅。还有装在保鲜盒里的食材。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帮忙。
“我做什么?”
凛想了想,说:“去捡点干柴吧。小一点的,手指那么粗就行。”
邱莹莹点点头,往树林那边走去。落叶松的林子很稀疏,地上铺满了落叶和枯枝。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捡,挑那些看起来干燥的、粗细合适的。
捡了十几根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回头一看,凛已经点燃了焚火台里的柴火。那团熟悉的橘红色光芒又出现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点淡,但还是那么温暖。
她抱着柴火走回去,蹲在凛旁边,把柴火一根一根地递给她。凛接过去,架在火上,调整着角度,让空气能够流通。
火苗渐渐旺了起来。
凛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铁锅,架在焚火台上,然后打开一包咖喱的调料,倒进锅里。又打开一瓶水,倒进去一些。然后盖上盖子,等着。
邱莹莹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伸向火堆,感受着那股从指尖传来的暖意。
“那天晚上,”她忽然开口,“你也是这么煮的?”
“嗯。”
“咖喱面?”
“嗯。”
邱莹莹看着锅里渐渐冒出的热气,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凛说过的一句话。
“你说你经常来这里。是每周都来吗?”
“差不多。”
“一个人?”
“嗯。”
邱莹莹看着凛的侧脸。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柔和。
“不寂寞吗?”
凛转过头,看着她。
“寂寞?”
“就是……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孤单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着锅里的咖喱。
“不会。”
邱莹莹不明白。但她没有再问。
锅里的咖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飘散开来。凛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然后把准备好的乌冬面放进去。
“快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折叠碗,两双筷子,摆在地上。然后把锅从火上端下来,用勺子把咖喱面和汤汁分进碗里。
“小心烫。”
邱莹莹接过碗,捧在手心里。那股热度从碗壁传递过来,让她的掌心很快就暖和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咖喱——金黄色的汤汁,软糯的乌冬面,还有一些切成块的胡萝卜和土豆。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但很香。咖喱的味道很浓郁,带着一点点辛辣,在这冬日的湖边吃起来格外过瘾。
她抬起头,发现凛也在吃。她的吃法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的,没有发出声音。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围着火堆,吃着咖喱面,谁都没有说话。
偶尔有风吹过,火苗会摇晃几下,然后继续稳定地燃烧。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最自然的背景音乐。
吃完面之后,凛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瓶,倒了两杯热茶。邱莹莹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太阳开始西斜了。湖面上的波光从银白色变成淡金色,富士山的轮廓在夕阳下变得更加柔和。山顶的积雪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邱莹莹盯着那座山,看得有些出神。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凛的声音忽然响起,“也是这种感觉。”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感觉?”
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富士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觉得它一直都在这里。比我活得久。比很多人都活得久。我死了之后,它还会在这里。”
邱莹莹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她只是觉得富士山很美,很大,很震撼。但凛说的那种感觉,她好像有点懂了。
“你不觉得可怕吗?”凛问。
邱莹莹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反而……觉得安心。”
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为什么?”
“因为……”邱莹莹试着组织语言,“因为它不会变吧。不管发生什么事,它都在这儿。搬家也好,考试也好,迷路也好……它都在这儿。”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着那座山。
“嗯。”
太阳继续往下沉,橘红色的光越来越浓,把整个湖面和天空都染成了暖色调。焚火台里的火还在烧着,发出温暖的噼啪声。
邱莹莹看着眼前的一切——湖,山,火,还有旁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被拉长了,变得特别特别慢。
她希望可以慢一点。
6
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天很快就黑了。
凛往火里加了几根柴,火苗又窜高了一些。她们把折叠椅挪近了一点,更靠近那团温暖的光。
“不回去吗?”邱莹莹问。
“再待一会儿。”凛说。“你呢?”
邱莹莹想了想,说:“再待一会儿。”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和朋友在外面,晚点回去。发完之后,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送达”的字样,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凛看着火,说:“班长发的班级通讯录。”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确实在班级通讯录上看到过凛的名字和号码,但她没好意思记下来。
“你……什么时候存的?”
“周一。”
邱莹莹算了一下——周一,那是开学的第一天,也是她们在校门口偶遇的那一天。
她看着凛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淡。
“凛。”她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凛转过头看着她。
“下次还能一起来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
邱莹莹笑了。
这是她搬到山梨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7
她们一直待到八点多,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凛把火彻底灭掉,把灰烬装进一个密封袋里,然后把所有的装备重新打包,绑到自行车后座上。邱莹莹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扶自行车,收折叠椅。
回去的路上,她们并排骑着,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一些。
月亮升起来了,虽然不是满月,但也足够亮,把前面的路照得隐隐约约。偶尔有汽车从旁边驶过,车灯会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然后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冷吗?”凛问。
“还好。”
“手呢?”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是戴着的,但指尖确实有点僵。
“有点。”
凛没说话,只是放慢了速度,然后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小东西,递给邱莹莹。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热水袋,外面包着一层绒布,摸起来温温的。
邱莹莹接过热水袋,握在手心里。那股温暖从掌心蔓延开来,一直传到指尖。
“谢谢。”
凛没应声,继续往前骑。
邱莹莹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握着那个热水袋。热水袋的温度刚好,不烫手,但足够暖和。她骑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发前。”
“专门带的?”
凛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备用。”
邱莹莹握着那个热水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起那天晚上,凛找到她的手机,递给她。想起凛把那个保温杯放在她桌上,说“明天还能借你看”。想起凛在午休的时候站到她旁边,指着笔记说“这里容易漏掉负号”。
还有这个热水袋。
这个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寂寞,却总是默默地为别人准备着什么。
“凛。”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凛没有立刻回答。她骑在前面,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风里才飘来一句话。
“因为你太笨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嘛……”
凛没理她,继续往前骑。但邱莹莹看到,她的肩膀好像抖了一下。
她们在之前那个路口分开。
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到家发个消息。”
“嗯。”
凛跨上车,准备离开。
“凛!”邱莹莹忽然叫住她。
凛回过头。
“谢谢你。”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蹬了一下踏板,消失在黑暗中。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热水袋。她低下头,看着那个被路灯照得有点反光的小东西,忽然觉得今天晚上一点都不冷。
她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
到家之后,她给凛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谢谢你的热水袋。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嗯。
就一个字。
但邱莹莹捧着手机,看着那个“嗯”,笑了很久。
她把那个热水袋放在枕头边,钻进被窝。被窝里还有点凉,但她握着那个热水袋,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中。从这个角度,还是能看到富士山模糊的轮廓。
邱莹莹看着那个轮廓,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应该也是个好天气吧。
8
寒假第三天。
邱莹莹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凛。
“装备清单。发你了。”
然后是一份长长的清单,用表格的形式列得整整齐齐。从衣服到鞋子,从睡袋到防潮垫,从焚火台到燃料,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品牌和大概的价格区间,甚至还有“初学者推荐”和“进阶可选”的区分。
邱莹莹盯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在本栖湖边,看到凛从包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装备的场景。那时候她就在想,要准备这么多东西,一定很麻烦吧。
但看着这份清单,她忽然不觉得麻烦了。
她给凛回了一条消息:你写的?
凛:嗯。
邱莹莹:好厉害……这个整理得好清楚。
凛:照着网上的改的。你第一次露营的话,不用全买,借也行。
邱莹莹:借?跟谁借?
凛:我。
邱莹莹捧着手机,盯着那个“我”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真的可以吗?
凛:嗯。
邱莹莹:那下次什么时候去?
凛:看你。
邱莹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
凛:太赶。要准备。
邱莹莹:那后天?
凛:后天天气不好。
邱莹莹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有点着急。她想去。很想很想。和凛一起,再去一次本栖湖,再看一次富士山,再围着篝火吃一次咖喱面。
她打了一行字:那什么时候可以?
这次凛回复得很快。
“大后天。早上八点。车站前便利店。”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那份清单保存下来,开始一项一项地研究。衣服她有,睡袋她没有,防潮垫也没有,背包好像太小了装不下……她一边看一边想,看到最后,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她没钱。
那些装备,随便一个睡袋就要上万日元。防潮垫也是,背包也是。她一个高中生,平时零花钱有限,根本买不起。
她盯着那份清单,笑容慢慢消失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凛说“借也行”。但那是凛的东西,凛也要用吧?如果她借走了,凛用什么?
她想起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那个递过来的热水袋,想起那份写得整整齐齐的清单。
她想去。很想很想。
但她不想给凛添麻烦。
9
第四天早上,邱莹莹还是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她穿着一身平时运动用的衣服,背着那个从静冈带来的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家里带的两瓶水和几个饭团。
凛已经在那里了。
她还是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羽绒服,围巾,毛线帽,旁边停着那辆绑着鼓鼓囊囊行李的自行车。
看到邱莹莹走过来,凛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那个旧书包上。
“就这些?”
邱莹莹点点头。
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等会儿。”
她走到自行车旁边,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一条折叠起来的小毯子。一块浅蓝色的防潮垫。还有一个迷彩色的户外背包,看起来比邱莹莹那个旧书包大一圈,也结实得多。
她把这三样东西递给邱莹莹。
“先用这些。”
邱莹莹愣在那里,没伸手。
凛又往前递了递。
“拿着。”
邱莹莹这才接过那三样东西。毯子是新的,标签还没拆。防潮垫看起来用过几次,但保养得很好。那个背包也是,边缘有点磨损,但整体还很新。
“这是……”
“我有多余的。”凛说。“先用着。以后想买的话再说。”
邱莹莹抱着那三样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凛,凛却已经转过身,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走吧。”凛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天气好。”
邱莹莹点点头,把那三样东西装进那个户外背包里,背到身上。背包比她的旧书包重一点,但背起来很舒服,肩带的厚度刚好,不会勒得难受。
她跨上自行车,跟在凛后面,往本栖湖的方向骑去。
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天空比上次更蓝,蓝得有点不真实。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像十二月的冬天。
她们爬过那个坡,又来到本栖湖边。
富士山还在那里。和上次看到的一样,巨大,庄严,沉默。
凛在湖边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开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邱莹莹也学着她的样子,把那个户外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防潮垫和毯子。
“防潮垫先铺地上。”凛说。“毯子可以垫着坐,也可以盖着。”
邱莹莹按照她说的话,把防潮垫铺在地上,然后在上面展开毯子。
凛已经把焚火台支起来了,正在往里面放柴火。她抬起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过来帮忙。”
邱莹莹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按照她的指示递柴火,调整角度。这一次,她亲眼看着那团火是怎么从无到有地燃起来的——先是引火的细小枯枝,然后是一点点加粗的柴火,最后是那几根最粗的木头。
火苗跳动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稳。
凛从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黑色铁锅,架在火上。这次她准备的不是咖喱,而是味噌汤的料包和切成小块的豆腐、萝卜。
“今天吃什么?”
“关东煮。”凛说。“简单一点。”
邱莹莹点点头,坐在防潮垫上,双手伸向火堆。
暖意从指尖传来,和那天晚上一样。
她看着凛忙活的背影,忽然开口。
“凛。”
“嗯?”
“谢谢你。”
凛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往锅里加食材。
邱莹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她发现,凛其实是个很好懂的人。她不太会表达,也不太会聊天,但她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别人着想。
那天晚上,她们在湖边待了整整一下午。吃了关东煮,喝了热茶,看着太阳慢慢西斜,看着富士山从白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深蓝色。
天黑之后,她们又待了一会儿。凛往火里加了几根柴,火苗窜高,把她们周围的一小片地方照得暖黄。
“冷吗?”凛问。
邱莹莹摇摇头。她的身上盖着那条毯子,脚边放着那个热水袋,手里捧着热茶,一点都不冷。
凛点点头,继续看着火。
邱莹莹看着她那张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凛。”
“嗯?”
“你第一次露营,是什么时候?”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学五年级。”
“一个人?”
“嗯。”
“为什么?”
凛看着火,没有立刻回答。
邱莹莹以为她不想说,正要转移话题,凛却开口了。
“那时候,妈妈工作很忙。暑假没人陪我,我就自己去了附近的露营地。”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
“第一次的时候很害怕。晚上一个人,什么都看不到,听到一点声音就醒。但是……”凛顿了顿,“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日出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值了。”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学五年级的凛,小小的一个人,在陌生的露营地度过第一个独自的夜晚。害怕,不安,但第二天早上,被阳光和美景治愈。
“从那之后,就喜欢上了?”
“嗯。”
邱莹莹看着凛,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又有点羡慕。
心疼她从小就要一个人面对那些。羡慕她那么早就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以后,”邱莹莹说,“不是一个人了。”
凛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以后露营,可以叫我。我不是一个人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着火。
“嗯。”
那个“嗯”说得很轻,但邱莹莹听到了。
她抱着毯子,靠着防潮垫,看着面前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很安心。
10
那天晚上回到家,邱莹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凛借给她的背包、防潮垫和毯子仔细地收好,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她决定好好珍惜这些东西,以后自己买了装备就还回去,或者留着做纪念。
第二件,是打开手机,开始查打工的信息。
她不知道一套露营装备要多少钱,但肯定不便宜。她不能一直借凛的。她想有自己的装备,能和凛一起去更多的地方。
翻了几页之后,她看到一条招聘信息:便利店收银员,时薪九百五十日元,每周排班,学生可。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从这个角度,还是能看到富士山的轮廓。
邱莹莹看着那个轮廓,轻轻地说:
“等我。”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