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四章 梅雨季与约定
1
山梨的梅雨季来得很突然。
六月第二个周一，邱莹莹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暖洋洋的。她骑着自行车到学校，把车停进车棚，刚走进教学楼，外面的天就暗了下来。
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往外看。远处的山被乌云遮住了，风把操场上的沙子吹得打着旋儿。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细的雨。是那种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雨，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邱莹莹盯着那雨，愣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球鞋。干的。
书包。在教室。
自行车。在车棚里，应该没事。
她松了一口气，往教室走去。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她看到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那个人正托着腮，看着窗外的大雨，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邱莹莹走过去，在旁边的座位坐下。
“早。”
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落在她的鞋上。
“没淋到？”
“没有。刚进楼就下了。”
凛点点头，继续看窗外。
邱莹莹也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隐约能看到操场的旗杆，还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树。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不知道。”
邱莹莹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页。
外面的雨声很大，大到能穿透关着的窗户，变成教室里的背景音。老师讲课的声音时不时被雨声盖过去，邱莹莹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凛。那个人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完全不受雨声的影响。
上午的课结束的时候，雨还没停。
邱莹莹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世界，发了一会儿呆。
食堂肯定是去不了了。她摸了摸书包里的便当盒——早上匆匆忙忙装的，不知道够不够吃。
“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发现凛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
“这是什么？”
“梅子饭团。我妈做的，多了。”
邱莹莹接过那个饭团，捧在手心里。饭团还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米香和梅子的酸味。
“谢谢。”
凛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雨，吃着饭团。
雨声很大，大到她们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吃完之后，邱莹莹把保鲜膜叠好，塞进口袋里。她看了看旁边的凛，那个人正盯着外面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凛。”
“嗯？”
“你喜欢下雨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喜欢。也不讨厌。”
“那喜欢什么天气？”
“晴天。适合露营。”
邱莹莹笑了。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那梅雨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它结束。”
邱莹莹想了想，又问：“梅雨季有多长？”
“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不能露营？”
“嗯。”
邱莹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一个月不能露营。一个月不能去本栖湖。一个月不能围着篝火吃咖喱面。
她看了看旁边的凛。那个人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难不难过。
但她忽然想到，凛一个人过梅雨季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没有露营，没有篝火，没有富士山。只有雨，一直下一直下的雨。
“凛。”
“嗯？”
“梅雨季的时候，你都做什么？”
凛想了想，说：“看书。整理装备。规划路线。”
“不无聊吗？”
“不会。”
邱莹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她总觉得，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太安静了。
“那，”她说，“今年梅雨季，我陪你。”
凛转过头，看着她。
邱莹莹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视线，看着外面的雨。
“我是说……反正我也没事做。可以一起看书，一起规划路线。或者去我家也行，我妈做的点心很好吃……”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视线还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凛的声音传来。
“好。”
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但邱莹莹听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凛。凛已经移开视线，继续看着外面的雨。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嘴角又动了。
2
梅雨季的第二个周末，雨停了。
说是停了，其实也不是完全停。只是从那种瓢泼大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邱莹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犹豫着要不要给凛发消息。
手机先响了。
“去看雨后的富士山吗？”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回了一个字：“去。”
二十分钟后，她在便利店门口等到了凛。
凛还是那身熟悉的装备——冲锋衣，防水裤，防水的登山鞋。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包，但比平时小一点，看起来没打算过夜。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那件二手店买的冲锋衣，下面是一条普通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已经有点旧的球鞋。
“牛仔裤不行。”凛说。“会湿。”
邱莹莹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凛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条折叠起来的防水裤，递给她。
“换上。”
邱莹莹接过那条裤子，有点不知所措。
“在这里换？”
凛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便利店的厕所。
邱莹莹抱着裤子跑进厕所，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有点长，裤脚堆在脚踝那里，但确实是防水的，摸起来滑滑的。
她走出来，在凛面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
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
“走吧。”
她们骑上车，往本栖湖的方向去。
雨后的路和平时不一样。柏油路面是湿的，泛着水光。路边的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润润的，吸进肺里很舒服。
爬坡的时候，邱莹莹发现自己的腿没那么酸了。可能是骑了太多次，习惯了。也可能是那条防水裤太滑，减少了阻力。
到坡顶的时候，她停下车，看向本栖湖的方向。
然后她愣住了。
湖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雾。不是那种稀薄的、透明的雾，而是浓得像是牛奶一样的雾，把整个湖面都覆盖住了。湖对岸的山峦完全看不见，只能看到雾的顶部，像是一座座漂浮在云海里的孤岛。
而雾的上面——
富士山浮在那里。
它从雾海里升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探出头来。山腰以下完全被雾遮住了，只有山顶以上的部分露在外面，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显得格外清晰。山顶的雪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像是浮在空中的神山。
“好美……”邱莹莹喃喃地说。
凛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座山。
她们就这样站着，很久很久。
雾在慢慢地动。有时候薄一点，露出一点山腰的轮廓；有时候又浓起来，把富士山重新吞没。那座山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害羞的人，一会儿探出头来，一会儿又躲回去。
“这叫‘雾中富士’。”凛的声音传来。“很难得。”
邱莹莹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在下雨天之后、在特定的时间、在特定的地点，才能看到的秘密。
而凛，把这个秘密分享给了她。
“谢谢。”她说。
凛转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带我来这里。”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着那座山。
“嗯。”
3
那天下午，她们没有露营。
雾散了一点之后，她们在湖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瓶，喝着热茶，看着剩下的雾气慢慢地散去。
凛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一本手绘的地图。上面画着富士五湖的轮廓，标着每一个她去过的露营地。本栖湖那里有个小小的标记，写着“第一次”三个字。精进湖那里有个“寿喜烧”，西湖那里有个“不肯富士”，河口湖那里有个“完整”，山中湖那里有个“很近”。
“这是什么？”
“记录。”
邱莹莹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页都是一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日期，不同的标记。有的写着“风大”，有的写着“星星很多”，有的写着“遇到了狐狸”，有的写着“咖喱面煮糊了”。
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本栖湖，写着今天的日期，还有一个字：“雾”。
邱莹莹看着那个字，忽然明白了。
这是凛的露营日记。
她记录着每一次去的地方，每一次看到的东西，每一次发生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凛。
“我能看看吗？”
“嗯。”
邱莹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几页上画着的不是地图，而是人。
一个女孩。圆圆的脸，有点乱的头发，穿着那件熟悉的冲锋衣。有的画着她蹲在火边烤棉花糖，有的画着她裹着毯子缩在折叠椅里，有的画着她钻进帐篷只露出两只脚。
每一幅画下面都写着日期。
邱莹莹认出那些日期——都是她一起去露营的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凛。凛正看着湖面，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点。
“这是……我？”
“嗯。”
邱莹莹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眼眶有点酸，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膨胀。
“凛。”
“……嗯。”
“我可以留着这本吗？”
凛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凛说。“是我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以后每次露营，你都画我？”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你表现。”
“表现什么？”
“不把棉花糖烤焦。”
邱莹莹想起第一次烤棉花糖的时候，确实烤焦了好几串。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我努力。”
凛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收回去，小心地放回包里。
湖面上的雾散得差不多了。富士山重新露出全貌，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邱莹莹知道，发生过。
她看到了雾中的富士山。她看到了凛的日记。她看到了那些画着她的画。
那些东西，都会留在她心里，很久很久。
4
梅雨季第三个周末，又下雨了。
这次是那种绵绵的、下不停的小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到下午，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邱莹莹窝在家里，翻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有点无聊。
手机响了。是凛的消息。
“在家？”
邱莹莹回了一个字：“嗯。”
“方便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回：“方便。”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邱莹莹跑下楼，打开门。凛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熟悉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
凛把袋子递给她。
“装备清单。更新版的。”
邱莹莹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装着厚厚一沓打印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
“这是……”
“之前那个太简单了。”凛说。“这个详细一点。”
邱莹莹翻了几页，发现确实详细。从帐篷到睡袋到防潮垫，从锅碗瓢盆到食材清单到天气预报网站，每一项都分门别类，标注了品牌、价格、重量、优缺点，甚至还有使用心得。
她抬起头，看着凛。
“你……写了多久？”
“梅雨季开始的时候。”
邱莹莹算了算——梅雨季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星期了。
“这么多天？”
“嗯。”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捧着那个文件夹，看着站在雨里的凛。
“进来坐。”她说。
凛犹豫了一下。
“进来吧，外面雨大。”
凛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屋。
邱莹莹把凛带到自己的房间，让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热茶，又从柜子里翻出母亲做的红豆糕，放在盘子里端上来。
凛坐在那里，环顾着她的房间。目光扫过书桌上的课本，墙上的富士山海报，角落里堆着的露营装备——那些从二手店淘来的、慢慢攒起来的东西。
邱莹莹把茶和点心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床边坐下。
“你家里人呢？”
“爸妈都上班。晚上才回来。”
凛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邱莹莹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地响着。
“那个……”邱莹莹先开口。“清单我慢慢看。谢谢你。”
“嗯。”
“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凛想了想，说：“看书。整理装备。偶尔做点吃的。”
“做吃的？你会做饭？”
“简单的那种。”
邱莹莹眼睛亮了。
“那下次露营，你做？”
凛看了她一眼。
“你负责什么？”
“我……”邱莹莹想了想，“我负责吃。”
凛的嘴角动了动。
邱莹莹也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5
那天下午，她们在邱莹莹的房间里待了很久。
凛看了她那些二手装备，给了很多建议——这个睡袋保暖系数不够，冬天不能用；那个锅太重，背着累；防潮垫可以换一个更轻的，价格也不贵。
邱莹莹一边听一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满了注意事项。
看完装备之后，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手绘的地图，翻开，指着一页给她看。
“这是下次想去的地方。”
邱莹莹凑过去看。那是一页新画的地图，画的不是富士五湖，而是另一个地方。山，湖，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
“这是哪里？”
“八岳。”
邱莹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八岳是什么地方？”
“山。长野那边。”
“比富士山高？”
“不高。但有很多山连在一起。可以爬，也可以露营。”
邱莹莹看着那幅手绘的地图，看着上面标注的路线和露营点，忽然有点期待。
“什么时候去？”
“梅雨季结束之后。”
邱莹莹点点头，盯着那幅地图看了很久。
“远吗？”
“骑过去要半天。”
“那要过夜？”
“嗯。两三天。”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两三天。
和凛一起，在山里待两三天。
她看着那幅地图，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人，背着装备，在山里走，在湖边扎营，围着篝火看星星。
“我想去。”她说。
凛看着她。
“会累。”
“我知道。”
“要走很远。”
“我知道。”
“可能下雨。”
“我知道。”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邱莹莹笑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6
梅雨季的最后一周，天气开始好转。
虽然偶尔还会下雨，但更多的是多云和晴天。富士山渐渐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天比一天清晰。
邱莹莹每天上学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座山。她发现，在不同的天气里，山看起来都不一样。晴天的时候轮廓分明，多云的时候柔和朦胧，雨后初晴的时候最漂亮，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天午休，她和凛坐在教室后面的长椅上，吃着便当，看着那座山。
“凛。”
“嗯？”
“你说，富士山为什么那么好看？”
凛想了想，说：“因为它一直在变。”
邱莹莹愣了一下。
“变？”
“嗯。每个季节，每个天气，每个时间，都不一样。看多少次都不会腻。”
邱莹莹想着那些她见过的富士山——晴天的，雪天的，雨后的，傍晚的，清晨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好看。
她忽然觉得，凛说得对。
“那你最喜欢什么时候的？”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冬天的早晨。”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人最少。山最安静。”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富士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
她忽然有点明白那种感觉。
“下次，”她说，“冬天的早晨，叫我。”
凛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怕冷？”
“怕。”
“那还去？”
“想去。”
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着那座山。
“好。”
邱莹莹笑了。
她咬了一口便当里的炸鸡块，嚼着，看着那座山。
冬天的早晨，还早呢。但想到那时候会和凛一起，她就觉得很期待。
7
梅雨季结束的那天，是个星期六。
天空蓝得透亮，像是被雨水洗过很多遍。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又不像夏天那么热。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邱莹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蓝天，忽然很想出去。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今天天气好。去本栖湖吗？”
邱莹莹回了一个字：“去。”
这次她们没带过夜的装备。凛说就是去看看，顺便做点简单的吃的，天黑之前回来。
邱莹莹穿着那身已经穿习惯的装备，骑着车，跟在凛后面，往本栖湖的方向去。
路上的风景和梅雨季之前不一样了。路边的树长出了新的叶子，绿油油的。田野里的庄稼长高了，风一吹就掀起层层波浪。远处的山也比之前更绿，像是被重新涂过颜色。
到本栖湖的时候，邱莹莹又愣住了。
湖边的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晃着。湖水的颜色比冬天深，是一种沉静的蓝绿色。而湖对岸的富士山——
山顶的雪少了很多。只剩下一小片，像是一块白色的糖霜，点缀在山顶上。山体的部分也不再是冬天那种灰蓝色，而是变成了深褐色，上面有一些还没融化的雪的痕迹。
“夏天快到了。”凛的声音传来。
邱莹莹点点头，看着那座山。
她想起冬天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那种震撼和感动。那时候它被雪覆盖着，像是一个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存在。
现在它变得近了。亲近了。像一个慢慢熟悉起来的朋友。
“夏天的时候，山顶就没雪了？”她问。
“嗯。八月的时候差不多化完。”
“那还能看到富士山吗？”
“能。只是样子不一样。”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样子。没有雪的富士山，是什么样的？
她有点期待。
她们在湖边找了个地方，铺开防潮垫，从包里拿出吃的。这次是简单的三明治和水果，还有凛煮的冰咖啡。
邱莹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着，看着湖面。
“凛。”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凛转过头，看着她。
“一直来露营？”
“嗯。每年每个季节都来。看不一样的富士山。”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邱莹莹愣了一下。
“不知道？”
“以后的事，不知道。”凛说。“但我想来。”
邱莹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凛说的是真话。她不会说那种“一定会”的漂亮话。她只会说“我想”。
但那比“一定会”更真实。
“我也想来。”邱莹莹说。“每年每个季节都来。和你一起。”
凛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看着湖面。
“嗯。”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的清香。
邱莹莹咬了一口三明治，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三明治。
8
那天傍晚，她们没有直接回家。
凛说，还有一个地方想去。
她们骑着车，沿着湖岸往东走，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个小山坡上。
从那里看过去，富士山正好在正前方。夕阳在山的后面，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山的轮廓被逆光照得发黑，像是一幅剪影。
“这里好。”邱莹莹说。
“嗯。”
她们把自行车支好，坐在草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橙红色变成深红色，深红色变成紫色，紫色变成深蓝色。山从剪影变成轮廓，从轮廓变成模糊的阴影，最后完全融入夜色里。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
邱莹莹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说不出话。
她在静冈的时候也看过星星。但从来没有这么多，这么亮。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城市的灯光，可能是因为山里的空气特别干净。
“好看吗？”凛的声音传来。
“好看。”
邱莹莹盯着那片星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凛。”
“嗯？”
“你上次说，在八岳可以看到星星？”
“嗯。比这里还多。”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
“什么时候去？”
“下周。天气好的话。”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
“嗯。”
她看着那片星空，忽然觉得，下周怎么还没到。
9
七月第一个周末。
天气预报说，周六晴，周日晴，周一多云。
邱莹莹提前请了便利店的假，周五晚上就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凛给的那份详细清单被她打印出来，一项一项地打勾。睡袋，防潮垫，换洗衣物，头灯，水壶，饭团，急救包……
她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背包收好，躺到床上。
但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事。八岳是什么样的？要走多远？会累吗？会下雨吗？能看到星星吗？
越想越精神。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上有条消息，是凛发的。
“睡不着？”
邱莹莹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我也是。”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回：“那怎么办？”
“数羊。”
邱莹莹想象着凛躺在被窝里数羊的样子，又笑了。
她回：“数到多少了？”
“三百七十二。”
邱莹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赶紧捂住嘴，怕吵醒隔壁的父母。
她回：“有用吗？”
“没用。”
“那怎么办？”
“等。”
邱莹莹看着那个“等”字，忽然觉得安心了。
是啊。睡不着也没办法。那就等着吧。等着天亮，等着出发，等着见到凛。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10
早上六点，邱莹莹被闹钟叫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她跳下床，换上衣服，拎起已经准备好的背包，跑下楼。
母亲正在厨房做早饭，看到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这么早？”
“嗯。和朋友去露营。”
“几天？”
“两三天吧。周一回来。”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刚做好的饭团用保鲜膜包好，塞进她的包里。
“路上小心。”
邱莹莹点点头，拉开门，冲了出去。
她在便利店门口等了一会儿。凛还没来。
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七分。约的是七点。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看着慢慢升起来的太阳，心里有点紧张。
七点整，凛出现了。
她骑着那辆熟悉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比平时大得多的包。看到邱莹莹，她点点头，停下车。
“早。”
“早。”
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视线落在她的背包上。
“重不重？”
邱莹莹试了试——确实有点重。但她摇了摇头。
“不重。”
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跨上车。
“走吧。”
她们骑着车，往车站的方向去。但到了车站，凛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往前骑，穿过街道，穿过住宅区，最后来到一个邱莹莹没来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公交车站。站牌上写着几个字——“八岳山麓线”。
凛停下车，回头看着她。
“坐公交去。”
邱莹莹愣了一下。
“骑车不行吗？”
“太远。要骑五个小时。”
邱莹莹想象着骑五个小时自行车的样子，觉得腿已经开始酸了。
她把自行车停在车站旁边的停车场上，锁好，然后跟着凛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个双人座，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公交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街道，房屋，田野，然后开始爬坡，进入山路。
邱莹莹看着窗外，觉得一切都新鲜。
“凛。”
“嗯？”
“你去过八岳几次？”
“三次。”
“都是一个人？”
“嗯。”
邱莹莹想象着凛一个人坐这趟公交车，一个人背着包进山的样子。
“那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凛转过头，看着她。
“嗯。”
邱莹莹笑了。
公交车在山路上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最后在一个叫“八岳登山口”的站点停下来。
凛站起来，拎起背包。
“到了。”
11
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停车场，周围是茂密的树林。有一条土路从停车场延伸出去，消失在树林深处。
凛站在那条路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头看着邱莹莹。
“准备好了吗？”
邱莹莹点点头，握紧背包的肩带。
“准备好了。”
她们踏上了那条土路。
路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好走。虽然是土路，但很平整，没有太多坑洼。两边是高大的落叶松，枝叶交错，把阳光筛成一道一道的光柱。空气里有股树脂的香味，还有鸟叫声，清脆脆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邱莹莹跟在凛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背包确实有点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的肩膀就开始发酸。但她咬着牙，没有说出来。
凛走在前面，步伐很稳，节奏一点不乱。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邱莹莹，确认她还跟着。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变得陡了一点。邱莹莹的呼吸开始变粗，额头冒出细汗。
凛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休息一下。”
邱莹莹接过水，喝了几口，然后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凛也坐下来，拿出自己的水壶，慢慢地喝着。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鸟叫声，还有她们自己的呼吸声。
邱莹莹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累吗？”凛问。
“有点。”
“正常。第一次都累。”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累？”
“嗯。比你还累。”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凛第一次来八岳的时候，背着包，喘着气，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那时候的她，也是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还来？”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想看看山顶。”
邱莹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有点懂了。
“那，”她站起来，“走吧。我也想看看山顶。”
凛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12
她们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中间休息了三次，吃了两个饭团，喝了一整壶水。邱莹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腿了，肩膀也被背包勒得生疼。但每次她想停下来的时候，看到前面那个稳稳走着的背影，就又咬咬牙跟上去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湖泊，藏在群山环绕的凹地里。湖水是透明的蓝绿色，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游动的鱼。湖边的草地上开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而湖的对面——
是山。好几座山连在一起，层层叠叠，颜色由深及浅。最近的几座是深绿色，远一点的变成蓝绿色，最远的和天空融为一体。
“好美……”邱莹莹喃喃地说。
凛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背包，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开始搭帐篷。
邱莹莹也放下背包，蹲下来帮忙。她已经很熟练了——撑开帐篷布，组装支架，固定钉子。不到二十分钟，帐篷就搭好了。
凛从包里拿出焚火台，开始生火。邱莹莹去湖边打水，又从附近捡了些干柴。
火生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太阳开始西斜，湖面被染成了金色。
她们坐在折叠椅上，围着火堆，喝着热茶，看着湖面和对面的山。
“凛。”
“嗯？”
“山顶在哪里？”
凛指了指对面最高的那座山。
“那里。”
“能爬上去吗？”
“能。但要一天。”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想象着爬到山顶的样子。
“明天去？”
凛摇摇头。
“明天要回去。下次吧。”
邱莹莹点点头，继续看着那座山。
下次。这个词真好。
13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咖喱面，烤了棉花糖，喝了很多热茶。
天黑之后，凛把那盏露营灯挂在一根树枝上。暖黄色的光晕撑开一个小小的圆形区域，把她们和火堆都笼罩在里面。
邱莹莹裹着毯子，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这里的星星真的比本栖湖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偶尔有流星划过，快得让人来不及许愿。
“凛。”
“嗯？”
“你看，流星。”
凛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
“嗯。”
邱莹莹盯着星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凛，你许过愿吗？”
“什么？”
“对着流星许愿。”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太快了。来不及。”
邱莹莹笑了。
“那下次我帮你许。”
凛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帮？”
“我看到流星的时候，就在心里帮你许一个。”
凛没有说话。但邱莹莹看到，她的嘴角又动了。
“你许什么愿？”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看着星空。
“嗯。”
那天晚上，邱莹莹看到了七颗流星。
每一颗，她都在心里帮凛许了一个愿。
14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钻出帐篷，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对面的山被晨光照得发亮，像是一幅画。
凛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湖边，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看着湖面发呆。
邱莹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早。”
“早。”
凛把保温杯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可可，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她们就这样坐着，喝着热可可，看着湖面和山。
“今天要回去了。”邱莹莹说。
“嗯。”
“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秋天吧。那时候叶子红了，好看。”
邱莹莹想象着秋天的八岳——满山的红叶，蓝色的湖水，金色的阳光。
她忽然有点期待秋天了。
收拾完东西之后，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山比上山快，但邱莹莹的腿更酸了。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抗议。但她咬着牙，跟在凛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她们在公交车站等车，坐在长椅上，吃着剩下的饭团。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忽然有点舍不得。
“凛。”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凛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着饭团。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点。
15
回到镇上之后，她们在便利店门口分开。
凛跨上自行车，准备离开。
“凛！”邱莹莹叫住她。
凛回过头。
“下次还去别的地方吗？”
“嗯。”
“哪里？”
凛想了想，说：“还有很多。”
邱莹莹笑了。
“那一个一个地去。”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点点头，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向前滑出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刚才搬背包留下的红印，肩膀还在发酸，腿也还在疼。
但她笑了。
因为那些感觉，都提醒着她——她去过八岳。和凛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夏天快到了。然后是秋天，冬天，又一个春天。
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很多山要看。
很多星星要数。
而她不是一个人。
16
七月中旬，学校放暑假了。
邱莹莹的打工时间增加了。她每周去便利店五天，每天五个小时。存钱罐里的钱越来越多，她已经开始计划买一个新的帐篷——属于自己的，不用再借凛的。
那天晚上下班后，她正在整理货架，手机震了一下。
是凛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
邱莹莹回了一个字：“有。”
“去一个新地方。”
邱莹莹盯着那四个字，笑了。
她回：“哪里？”
“富士宫。”
邱莹莹愣了一下。富士宫？那不是静冈吗？
她飞快地打字：“静冈那个富士宫？”
“嗯。”
“去看什么？”
“富士山的另一面。”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期待。
从静冈看富士山，是什么样的？
她搬来山梨之前，在静冈住了十五年，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富士山。那时候只觉得它是一座山，和别的山没什么不同。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想看。想看每一面。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她们在车站见面。
这次不骑自行车了。凛说太远，要坐电车去。
她们把自行车停在车站的停车场，买了去静冈的票，上了电车。
电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街道，房屋，田野，然后开始穿过隧道，进入山区。
邱莹莹看着窗外，忽然有点紧张。
那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她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上学在那里。但离开之后，她一次都没回去过。
“紧张？”凛的声音传来。
邱莹莹点点头。
“有点。”
凛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就一下。很快。
然后她就收回手，继续看着窗外。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留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着凛的侧脸。那个人还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点。
邱莹莹笑了。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紧张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17
富士宫是一个小城市，在富士山的南边。
从车站出来，就能看到富士山。但和从山梨看到的不一样——从这边看，山的形状更对称，更像教科书上画的那种完美的圆锥形。山顶的雪比山梨那边多，白茫茫的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看。”邱莹莹说。
“嗯。”
她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穿过住宅区，穿过田野，最后来到一个公园里。
公园里有个小湖，湖面平静，倒映着富士山。和本栖湖的倒影不一样，这里的倒影更完整，更清晰，因为湖离山更近。
邱莹莹站在湖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带她来过这里。那时候她还小，不记得太多，只记得自己在湖边跑来跑去，捡石头扔进湖里，看水花溅起来。
那时候的她，肯定没想到，很多年后，会和一个叫凛的人一起，再次来到这里。
“凛。”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凛看着她。
“为什么谢？”
“因为……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但我从来没好好看过富士山。”
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山。
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看到了。”
邱莹莹点点头。
“嗯。现在看到了。”
她们在湖边待到傍晚，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看着富士山从白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深蓝色。
天黑之后，她们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小电视。
邱莹莹洗完澡出来，发现凛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她走过去，在另一张床上坐下。
“看什么？”
“富士山。”
邱莹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确实能看到富士山。夜色里，它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但山顶那一小片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晚上也能看到？”
“嗯。有月亮的时候。”
邱莹莹看着那个轮廓，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早上还在山梨，晚上就在静冈了。早上看到的是富士山的北面，晚上看到的是富士山的南面。
同一座山，完全不一样的样子。
“凛。”
“嗯？”
“我们以后，会去更多的地方吗？”
“嗯。”
“都会看到富士山吗？”
“不一定。”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看不到也行。”
凛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邱莹莹说，“和你看的，都是好的。”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星星。
18
第二天早上，她们坐电车回山梨。
电车上，邱莹莹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凛坐在旁边，翻着那本手绘的地图。
邱莹莹迷迷糊糊地，感觉肩膀一沉。
她睁开眼睛，发现凛的头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凛靠得更舒服一点。
凛睡着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脸上的表情没那么淡了，反而有点柔和。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邱莹莹看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凛的时候。那时候的凛戴着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问她“你没事吧”。
她想起后来在教室里，凛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看窗外，从来不多看她一眼。
她想起凛递过来的那个保温杯，说“明天还能借你看”。
她想起凛放在她桌上的那个热水袋，说“给你的”。
她想起凛在雪地里站在她家楼下，仰着头往上看。
她想起凛说“我把你当成家里的东西”。
窗外的风景继续往后退。阳光照进来，在凛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邱莹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从静冈搬到山梨，大概是这辈子发生过的最好的事。
电车到站的时候，凛醒了。
她揉揉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邱莹莹肩膀上，愣了一下，然后坐直身体。
“抱歉。”
“没事。”
凛看了她一眼，耳朵红了一点点。
她们下了电车，去停车场取自行车。
凛跨上车，准备离开。
“凛！”
凛回过头。
邱莹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
“谢谢。”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点点头，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向前滑出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夕阳完全落下，直到路灯亮起来。
然后她跨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七月的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夏夜的气息。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富士宫看到的那座山。从南面看，它那么完美，那么对称，像是一个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但她更喜欢从山梨看到的那一面。
不是因为那一面更好看。
而是因为那一面，是和凛一起看的。
19
七月最后一个周末，她们又去了本栖湖。
这次是过夜。
天气很热，即使是晚上，也感受不到冬天的寒意。她们穿着短袖，坐在湖边，围着火堆，喝着冰镇的乌龙茶。
富士山在山那边，静静地矗立着。山顶的雪只剩下一小片，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光。
“夏天快结束了。”凛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
“夏天才刚开始吧？”
“七月底了。再过一个月，就秋天了。”
邱莹莹算了一下，发现确实。
她看着那座山，忽然有点舍不得。
“那秋天的时候，我们再来。”
“嗯。”
“冬天也来。”
“嗯。”
“明年也来。”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
邱莹莹笑了。
她躺在防潮垫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偶尔有流星划过，快得让人来不及许愿。
但她不需要许愿了。
因为她想要的，都在身边。
（第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