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六章 雪灯与归途
1
十二月最后一周，山梨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门打不开了。她用力推了几下，门纹丝不动。从窗户往外一看——积雪已经堆到了半人高，把整个一楼的门都堵住了。
她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这种经历，在静冈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她穿上外套，戴上手套，从窗户翻出去，落在雪地里。雪比她想象的要深，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大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门口，开始用手扒雪。
扒了大概十分钟，手都快冻僵了，门终于能推开一条缝。她钻进去，从玄关拿出铲子，又铲了半个小时，才清出一条能走的路。
回到屋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手机响了。是凛的消息。
“雪大吗？”
邱莹莹回：“大。门都被堵住了。”
“铲雪了？”
“刚铲完。”
“手疼吗？”
邱莹莹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回了一个字：“疼。”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她跑下楼，打开门。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
凛把袋子递给她。
“冻伤药膏。”
邱莹莹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管药膏，还有一包热乎乎的包子。
“这是……”
“路过。”
邱莹莹看着那个“路过”的人，忍不住笑了。
“进来吧。外面冷。”
凛跟着她进了屋，在玄关脱下沾满雪的鞋，走进客厅。
邱莹莹去倒了两杯热茶，把包子放在盘子里端上来。
凛坐在沙发上，环顾着四周。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进邱莹莹的家——之前那次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客厅不大，但很整洁。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富士山的照片，是邱莹莹自己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是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
“你爸妈呢？”
“都上班。雪太大，回不来了，在单位住。”
凛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邱莹莹打开那管药膏，挤了一点涂在手上。药膏凉凉的，涂上去之后手很快就不疼了。
“谢谢。”
“嗯。”
她们喝着茶，吃着包子，看着窗外的大雪。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凛。”
“嗯？”
“你家里没事吗？”
“我妈在家。院子里的雪她铲了。”
邱莹莹想象着凛的妈妈一个人铲雪的样子，忽然有点好奇。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
凛想了想，说：“普通的。”
“普通的是什么样？”
“会做饭，会唠叨，会担心。”
邱莹莹笑了。听起来和她妈妈差不多。
“那她知道你来我这里吗？”
“知道。”
“说什么？”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好玩。”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妈妈真有意思。”
凛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2
那天下午，雪停了。
凛说，这样的雪天，应该去一个地方。
她们穿上最厚的衣服，戴上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地出了门。
路上全是雪，自行车骑不了，只能走路。她们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往前走，穿过街道，穿过田野，来到一个小山坡上。
从那里看过去，整个甲府盆地都在脚下。房屋，田野，河流，全都被雪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富士山矗立在天边，比平时看起来更大，更近。
而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树。
那是一棵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但树上挂满了东西——不是叶子，而是灯。
小小的，圆圆的灯，用纸做的，里面点着蜡烛。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用绳子串起来，有的放在树下的雪堆里。灯的颜色是暖黄色的，在雪地里发出柔和的光。
“这是……”
“雪灯。”凛说。“每年下大雪的时候，有人会在这里点灯。”
邱莹莹看着那些灯，说不出话。
灯在雪地里亮着，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风吹过的时候，灯会轻轻地摇晃，火光也跟着晃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近那棵树，蹲下来，看着一盏放在雪堆里的灯。
灯是用和纸做的，很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蜡烛。蜡烛在燃烧，火苗跳动着，把纸染成了温暖的橘色。灯周围的雪被烤化了一点，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
“好漂亮……”
凛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邱莹莹站起来，环顾四周。山坡上除了她们，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谁点的？”
“不知道。”
“为什么点？”
“也不知道。”
邱莹莹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点灯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因为这么冷的雪天，这么偏僻的地方，这些灯只会被很少的人看到。但那个人还是点了。
为了让偶尔路过的人，能看到一点光。
就像那天晚上的凛。
“凛。”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
“嗯。”
她们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天渐渐黑了。灯变得更亮，更温暖。
邱莹莹忽然想到一件事。
“凛，我们明年也来点灯吧。”
凛看着她。
“点灯？”
“嗯。自己做的灯。挂在这棵树上。”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邱莹莹笑了。
她看着那些灯，想象着明年这个时候，她和凛一起，把亲手做的灯挂在这棵树上的样子。
一定也很漂亮吧。
3
那天晚上，凛在邱莹莹家吃的晚饭。
邱莹莹翻了翻冰箱，找到一些食材——鸡蛋，洋葱，还有前几天买的咖喱块。她问凛会不会做咖喱，凛说会。
于是她们一起进了厨房。
凛切洋葱，邱莹莹打鸡蛋。凛炒肉，邱莹莹煮饭。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不到一个小时，咖喱就做好了。
她们把咖喱盛出来，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吃。
“好吃。”邱莹莹说。
凛点点头，继续吃。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儿。
邱莹莹看着窗外的大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凛。”
“嗯？”
“今天晚上，住这里吧。”
凛愣了一下。
“住这里？”
“嗯。雪这么大，回去太危险了。”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带衣服。”
“穿我的。睡衣有多的。”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点点头。
“好。”
4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邱莹莹的床上。
邱莹莹的床不大，本来只够一个人睡。现在挤了两个人，加上两床被子，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她们侧着身，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落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邱莹莹看着凛的脸。黑暗中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正看着她。
“凛。”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有点热。”
凛没有说话。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因为你在。”
凛还是没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比她的手还暖。
她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5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凛已经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她披上外套，走出房间，看到凛正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在煎什么东西。
“早。”
凛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煎蛋，吃吗？”
“吃。”
邱莹莹在餐桌前坐下，看着凛忙碌的背影。
凛穿着她的睡衣——那件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的睡衣。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她系着围裙，拿着锅铲，认真地翻着锅里的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邱莹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
凛把煎蛋端上来，还有烤好的吐司和热好的牛奶。
“吃吧。”
邱莹莹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刚刚好。
“好吃。”
凛也在对面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邱莹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今天雪停了。”
“嗯。”
“能回去了。”
凛没有说话。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回去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想。”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不回去。”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
6
那天下午，她们又去了那个山坡。
雪停了，天很晴。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她们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往上爬，又来到那棵银杏树下。
树上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那些纸做的小灯，静静地挂在树枝上，或者堆在雪里。
凛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沓纸，和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做灯的纸。还有蜡烛。”
邱莹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
“现在做？”
“嗯。”
她们在树下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铺开防潮垫，坐下来。
凛教她怎么做灯。先把纸裁成合适的大小，然后折成想要的形状——圆的，方的，长的，不规则的。折好之后，用胶水粘住边缘，留一个口子放蜡烛。
邱莹莹手笨，折了半天，第一个灯做得歪歪扭扭的，像个被压扁的包子。
她看着那个“包子”，有点泄气。
“好丑……”
凛看了一眼，说：“不丑。”
“真的？”
“嗯。第一次都这样。”
邱莹莹想起凛第一次搭帐篷，第一次生火，第一次煮咖喱的样子。虽然没见过，但应该也和她现在差不多吧。
她继续折第二个。这次好一点，至少能看出是个灯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折到第六个的时候，她已经能折出比较规整的灯了。
凛也折了很多。她的灯比邱莹莹的整齐多了，每一个都像是用模具做出来的。
她们把折好的灯一个一个地挂到树上，或者放在雪地里。然后点上蜡烛。
蜡烛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暖黄色的光在雪地里亮起来，一盏一盏，越来越多，最后整棵树都被点亮了。
邱莹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灯，说不出话。
比昨晚看到的那些还多。还亮。还漂亮。
“凛。”
“嗯？”
“这是我们做的。”
“嗯。”
“我们一起做的。”
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灯。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很多。那双眼睛正看着那些灯，但好像在想着别的什么。
“凛。”
“嗯？”
“明年也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和她。
然后她点点头。
“好。”
7
一月来了。
新年假期结束之后，学校开学了。邱莹莹升上高二下学期，凛也是。
日子还是那样过。上课，下课，打工，露营。每个周末，凛的消息都会准时来。每个周末，她们都会去一个新的地方，或者一个去过很多次的地方。
但有一件事变了。
凛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也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起的那种笑。很淡，很轻，但确实是笑。
邱莹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是在本栖湖边。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一点都不像冬天。她们坐在湖边，吃着饭团，看着富士山。邱莹莹讲了一个在便利店遇到的趣事——有个老爷爷买了很多东西，结账的时候发现没带钱，回去取钱，回来的时候又发现忘了要买什么。
讲完之后，她发现凛的嘴角动了。
不是那种几乎看不出的微动，而是一个明确的、向上的弧度。
她在笑。
邱莹莹看着那个笑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笑了。”
凛的嘴角立刻收回去。
“没有。”
“有。我看到了。”
凛移开视线，看着湖面。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从那天起，邱莹莹开始注意凛的笑容。
她发现，凛笑的时候很少，但每次都有原因。
烤棉花糖烤得刚刚好的时候，她会笑。看到富士山被晚霞染红的时候，她会笑。邱莹莹讲那些傻乎乎的趣事的时候，她会笑。两个人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时候，她会笑。
那些笑容都很淡，很轻，很快就消失。
但邱莹莹都记得。
8
一月底，凛发来一条消息。
“周末去一个地方。”
邱莹莹回：“哪里？”
“冰树。”
邱莹莹没听说过这个词。
“冰树是什么？”
“山上的树，冬天会结冰。很漂亮。”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想象着那个画面。
“在哪儿？”
“八岳。之前去过的那边。”
“现在去？”
“嗯。一月底正好。”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她们坐公交车去八岳。
下车的时候，邱莹莹发现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上次是秋天，满山红叶。现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树都光秃秃的，上面挂满了冰凌。
凛带着她，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路比上次难走多了。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邱莹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凛后面，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爬了大概一个小时，凛停下来。
“到了。”
邱莹莹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树林。但那些树，和她见过的任何树都不一样。
每一棵树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冰。树枝、树干、树梢，全都被冰包裹着，像是一棵棵用水晶雕刻出来的树。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折射出七彩的光。风吹过的时候，树枝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风铃在响。
“好美……”邱莹莹喃喃地说。
凛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冰树。
邱莹莹走近一棵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冰。冰很凉，但很光滑，摸起来像玻璃。她凑近看，发现冰里面包裹着树枝，还有冻住的树叶和松果。
“这是怎么形成的？”
“雾。山上雾多，雾碰到树枝就结冰。一层一层地结，最后就这样了。”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过程——雾一点一点地凝结，冰一层一层地包裹，最后变成这样晶莹剔透的世界。
“要结多久？”
“一整个冬天。”
邱莹莹看着那些冰树，忽然觉得，它们等了一整个冬天，就是为了让路过的人看到这一刻。
就像她等了一整个冬天，才看到富士山一样。
“凛。”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冰树的光。
“嗯。”
9
那天下午，她们在冰树林里待了很久。
凛从包里拿出相机，开始拍照。她拍那些冰树，拍阳光透过冰凌的样子，拍树枝上冻住的松果，拍雪地上她们留下的脚印。
邱莹莹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凛，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照的？”
凛想了想，说：“去年。”
“为什么？”
“因为想记住。”
邱莹莹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看过很多风景。但回去之后就忘了。记不清到底什么样。”凛顿了顿。“所以开始拍。”
邱莹莹点点头，有点明白了。
她看着那些冰树，看着凛拍照的样子，忽然也想拍。
“能帮我拍一张吗？”
凛转过头，看着她。
“拍什么？”
“拍我。和冰树一起。”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相机，对准她。
邱莹莹站在一棵冰树旁边，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不知道该笑还是不笑。
“别紧张。”凛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头。
咔嚓。
凛放下相机，看了看屏幕，然后递给她看。
照片里，她站在冰树旁边，表情有点僵硬，但眼睛里亮亮的。身后的冰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给她镶了一圈光环。
“好看。”凛说。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发给我。”
“嗯。”
那天下午，凛拍了很多照片。冰树，雪地，天空，还有邱莹莹。
每一张，邱莹莹都想要。
10
那天晚上，她们在八岳山脚的露营地过夜。
天气很冷，但没下雪。帐篷搭好之后，她们生起火，煮了热乎乎的关东煮。
邱莹莹坐在折叠椅上，捧着碗，看着火堆。
“凛。”
“嗯？”
“今天开心吗？”
凛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嗯。”
邱莹莹笑了。
“我也开心。”
她们吃着关东煮，喝着热茶，看着火堆。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但很亮，把雪地照得泛着淡淡的白光。远处的冰树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个神秘的国度。
“凛。”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会。”
“明年也来？”
“嗯。”
“后年也来？”
“嗯。”
邱莹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敢说。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不需要说太多。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这样待着，就很好。
11
二月来了。
情人节快到了。学校的走廊里，到处都能看到女生聚在一起讨论巧克力的事情。便利店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礼盒。
邱莹莹站在那些货架前，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该不该送巧克力给凛。
送的话，送什么样的？买的还是自己做的？义理巧克力还是本命巧克力？
不送的话，凛会不会失望？
她纠结了一周，最后还是决定——送。自己做的。
情人节前一天，她买了材料，把自己关在厨房里，照着网上的教程做巧克力。
第一次做的时候，巧克力糊了。锅底黑了一块，巧克力也焦了。
第二次做的时候，巧克力凝固得太快，变成一坨硬邦邦的东西，切都切不动。
第三次做的时候，终于成功了。巧克力融化得刚刚好，倒进模具里，放进冰箱冷藏，拿出来的时候，是一块块心形的、光滑的巧克力。
邱莹莹看着那些巧克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用漂亮的纸袋把巧克力装好，又写了一张小卡片，塞进袋子里。
卡片上写着——
“给凛。谢谢这一年。莹。”
12
情人节那天是周五。
邱莹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上课的时候盯着黑板发呆，下课的时候偷偷看凛。那个纸袋就放在她的书包里，沉甸甸的，像是装了整个世界。
放学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
“凛，等一下。”
凛停下来，回过头。
邱莹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纸袋，递给她。
“这个……给你。”
凛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谢谢。”
邱莹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吃……”
“不会。”
凛把纸袋小心地收进自己的书包里。
“回家吃。”
邱莹莹点点头。
她们一起走出校门，一起推着自行车，一起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
凛停下来，看着她。
“明天有空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
“那明天见。”
“嗯。”
凛跨上车，准备离开。
“凛！”邱莹莹叫住她。
凛回过头。
“好吃吗？记得告诉我。”
凛看着她，嘴角动了。
“好。”
13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收到了凛的消息。
“巧克力很好吃。”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真的？”
“嗯。”
“那下次还做。”
过了一会儿，凛又发了一条。
“我也有东西给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见面再说。”
她们在便利店门口见面。凛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邱莹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站在冰树旁边的那张。身后是闪闪发光的冰树，她站在前面，表情有点僵硬，但眼睛亮亮的。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次一起看的冰树。”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凛。”
“嗯？”
“谢谢你。”
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邱莹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自己的钱包里，放在最里面那一层。
“走吧。”凛说。“今天去一个地方。”
“哪里？”
“本栖湖。”
14
二月的本栖湖，和冬天没什么两样。
湖面结着冰，对岸的山被雪覆盖着。富士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有一点不一样。
湖边的芒草没了。被雪压倒了，埋在下面。草地也没了，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邱莹莹站在湖边，看着那座山，忽然想起去年的二月。
那时候她刚认识凛不久，还不习惯露营，每次都要借凛的东西。那时候她还不认识八岳，不认识西湖，不认识冰树。
那时候她只知道本栖湖。
“凛。”
“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凛想了想，说：“在精进湖。”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去年二月，她们去了精进湖。吃了寿喜烧，看了“不肯富士”。
“时间过得好快。”
“嗯。”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忽然有点感慨。
一年前，她还什么都不懂。一年后，她已经去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风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凛。”
“嗯？”
“谢谢你。”
凛转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谢谢你带我看了这么多。”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你自己想看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想看，我带你也没用。”
邱莹莹想着她的话，忽然觉得好像有道理。
是啊。如果不是她自己想看，如果不是她每次都跟来，如果不是她坚持要学，坚持要买装备，坚持要去更多地方——
那现在，她可能还是那个一个人待在家里发呆的人。
“所以，”凛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邱莹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转过头，看着湖面，不让凛看到自己的表情。
“那，”她说，“我们一起谢。”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她握着那只手，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但她的手，是暖的。
15
那天晚上，她们在本栖湖边露营。
天气很冷，但没下雪。天空很晴，星星很多。
她们围着火堆，喝着热茶，看着星空。
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手绘的地图，翻开，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本栖湖。“第一次”。
第二页，精进湖。“寿喜烧”。
第三页，西湖。“不肯富士”。
第四页，河口湖。“完整”。
第五页，山中湖。“很近”。
第六页，八岳。“星星很多”。
第七页，御坂峠。“芒草”。
第八页，富士宫。“另一面”。
第九页，西湖。“温泉”。
第十页，精进湖。“红叶”。
第十一页，御坂峠。“年糕”。
第十二页，八岳。“冰树”。
第十三页，本栖湖。“巧克力”。
每一页，都是她们去过的地方。每一页，都写着一个词，记录着那一天的事。
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本栖湖，写着今天的日期，还有一行字——
“第二年。二月。”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凛。
“凛。”
“嗯？”
“我们会一直写下去吗？”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
然后她点点头。
“嗯。”
邱莹莹笑了。
她把地图还给凛，继续看着火堆。
火苗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又冷又怕。然后那团火出现了，那个人出现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和那个人一起。
已经一年多了。
火还在烧。山还在那里。人还在身边。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
16
二月最后一个周末，她们去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不是富士五湖，也不是八岳。而是一个叫“清里”的地方，在山梨和长野的边界上。
凛说，那里有一个牧场，可以看到富士山，还能吃到很好吃的冰淇淋。
邱莹莹有点怀疑。
“冬天吃冰淇淋？”
“嗯。很好吃。”
她们坐电车去的。下车的时候，邱莹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是一个高原上的小镇，周围全是山。雪积得很厚，屋顶上、树上、路上，到处都是白色的。但天很蓝，阳光很暖，一点都不像冬天。
她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穿过几排房子，来到一个牧场。
牧场里有很多动物——牛，羊，马，还有几只跑来跑去的狗。它们都在雪地里，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闹。
而牧场的后面——
富士山就在那里。
从这里看，山比从本栖湖看小一点，但更完整。整个山体都露在外面，从山顶到山麓，清清楚楚。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镶了一圈钻石。
“好漂亮……”邱莹莹喃喃地说。
凛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座山。
她们在牧场里逛了很久，看了那些动物，摸了那些牛，还被一只调皮的狗追着跑了一圈。
然后她们去了牧场旁边的小店，买了两杯冰淇淋。
邱莹莹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
凉。甜。奶味很浓。
“好吃。”
凛也咬了一口，点点头。
她们坐在小店外面的长椅上，吃着冰淇淋，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太阳慢慢西斜，把山染成了金色。
邱莹莹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一刻，真舒服。
“凛。”
“嗯？”
“明年还来吗？”
“来。”
“后年也来？”
“来。”
邱莹莹笑了。
她咬了一口冰淇淋，看着那座山。
冰淇淋是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17
三月来了。
天气开始变暖。雪慢慢融化，露出下面的泥土和枯草。富士山上的雪还是那么多，但山脚下的雪已经没多少了。
凛的消息还是每周准时来。她们去了很多地方——清里的另一边，一个能看到八岳全貌的小山丘；甲府附近的一个公园，那里有早开的梅花；还有本栖湖，很多很多次。
那天，她们在本栖湖边露营。
天气很好，不冷不热。她们穿着薄外套，坐在湖边，看着富士山发呆。
“凛。”
“嗯？”
“快一年了。”
凛看着她。
“什么一年？”
“我们认识，一年多了。”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天晚上，天很黑，她很害怕。然后那辆车出现了，那盏灯亮了，那个人问她“你没事吧”。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会变成她最重要的朋友。
“凛。”
“嗯？”
“你说，如果没有那天晚上，我们现在会在做什么？”
凛想了想，说：“不知道。”
“可能还是一个人吧。”邱莹莹说。“我一个人在家发呆，你一个人在这里露营。”
凛没有说话。
“但那样的话，”邱莹莹继续说，“我就看不到这么多东西了。”
她转过头，看着凛。
“谢谢你那天晚上停下来。”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湖面。
“嗯。”
18
那天晚上，她们在帐篷里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邱莹莹睡不着，凛也没睡。
“凛。”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邱莹莹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以后的事，不知道。”
邱莹莹想着她的话，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但凛继续说：“但我想一直这样。”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会不会一直这样。但“想”一直这样。
那就够了。
“我也一直想。”她说。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19
三月最后一个周末，她们去了一个特别的地方。
那是凛选的。她说，这是她第一次露营的地方。
在甲府郊外的一个小山丘上。那里有一片小树林，一条小溪，还有一块平坦的草地。从那里能看到富士山，虽然有点远，但很清楚。
邱莹莹站在那块草地上，环顾四周。
“就是这里？”
“嗯。”
“你第一次露营，就在这里？”
“嗯。小学五年级。”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学五年级的凛，小小的一个人，背着大大的包，一个人来到这里，搭起帐篷，生起火，一个人过夜。
“害怕吗？”
“怕。”
“那为什么还来？”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想试试。”
邱莹莹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那时候，妈妈工作很忙。暑假没人陪我。我想，总不能一直等别人。所以就自己来了。”
邱莹莹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喜欢上了。”
邱莹莹点点头，有点懂了。
她看着这片草地，看着远处的富士山，想象着凛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样子。
“那现在呢？”
“现在？”
“还怕吗？”
凛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怕了。”
“为什么？”
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富士山，和她。
然后她说：
“因为不是一个人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嗯。不是一个人了。”
20
那天晚上，她们在凛第一次露营的地方过夜。
凛搭帐篷，邱莹莹生火。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很快就准备好了。
她们煮了咖喱面，烤了棉花糖，喝了很多热茶。然后围着火堆，看着星空，聊了很多。
凛讲了很多第一次露营的事。第一次生火生不起来，差点哭了。第一次一个人过夜，听到一点声音就惊醒。第一次看到日出，觉得什么都值了。
邱莹莹听着那些故事，想象着那个小小的凛，觉得又可爱又心疼。
“那时候，如果有人陪你，就好了。”她说。
凛看着她。
“现在有了。”
邱莹莹点点头。
“嗯。现在有了。”
火堆还在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手绘的地图，翻开，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画着这个小山丘，写着今天的日期，还有一行字——
“第一次露营的地方。和她一起。”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地图还给凛。
“凛。”
“嗯？”
“以后，每年都来一次这里吧。”
凛看着她。
“每年？”
“嗯。纪念日。”
“什么纪念日？”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我们一起露营的纪念日。”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邱莹莹笑了。
她看着火堆，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旁边的凛。
她觉得，这一刻，真好。
21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阳光晃醒。
邱莹莹钻出帐篷，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草地上，把露水晒得亮晶晶的。远处的富士山清清楚楚地矗立在那里，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凛也钻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座山，很久很久。
“凛。”
“嗯？”
“你说，富士山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我们呢？”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但我们可以一直来。”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阳光。
然后她点点头。
“嗯。”
邱莹莹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座山。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雪在融化。草在发芽。花在准备开放。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而她，会和身边这个人一起，继续看下去。
22
回去的路上，她们在车站等车。
邱莹莹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富士山，发着呆。
凛坐在旁边，翻着那本手绘的地图。
“凛。”
“嗯？”
“明年，我们去哪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很多。”
“比如？”
“上高地。乘鞍岳。白马。”
邱莹莹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觉得每一个都很遥远。
“远吗？”
“有点远。要坐车。”
“能过夜吗？”
“能。”
邱莹莹看着那些名字，想象着那些地方的样子。
山，湖，星空，篝火。
和凛一起。
她忽然很期待明年。
“凛。”
“嗯？”
“以后，我们去更多的地方。”
“好。”
“一直去。”
“好。”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凛也转过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邱莹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因为她们都知道。
以后的路，会一起走。
23
电车来了。
她们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田野，房屋，山峦，还有远处的富士山。
邱莹莹靠着窗，看着那座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但她知道，下次来的时候，它还会在那里。
一直都在那里。
就像凛。
“凛。”
“嗯？”
“下周末，去哪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本栖湖。”
邱莹莹笑了。
“好。”
电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富士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但邱莹莹知道，它还会再出现的。
下周。下个月。明年。后年。
每一次来，它都在那里。
等着她们。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