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七章 春霞与约定
1
四月第一个周五，邱莹莹收到了凛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
她盯着屏幕上的五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已经是第多少次了？她数不清。但她知道，每个周末之前，这条消息都会准时来。
她回了一个字：“有。”
“去一个地方。”
“哪里？”
“新府。”
邱莹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她打开地图搜索，发现那是在山梨县北部的一个地方，离她们常去的富士五湖很远。
“那里有什么？”
“桃源乡。”
邱莹莹愣了一下。
“桃源乡？”
“嗯。桃花。很多桃花。”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满山遍野的桃花，粉色的，白色的，开得烂漫。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她忽然很期待。
“可以过夜吗？”
“附近有露营地。”
邱莹莹看着那个“有”，笑了。
她回：“几点？”
“早上七点。车站。”
“好。”
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东西。
四月了。天气暖和了很多，不用再穿厚厚的羽绒服。她翻出那件薄一点的冲锋衣，叠好塞进包里。睡袋，防潮垫，换洗衣物，水壶，头灯，还有那个粉色的热水袋——虽然现在用不上了，但她还是带着，因为那是凛送的。
收拾到一半，她停下手，看着窗外的富士山。
四月的山和冬天又不一样了。山顶的雪少了很多，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像是撒了糖霜的蛋糕。山腰的绿色越来越浓，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想起去年的四月。
那时候她和凛刚认识不久，一起去过几次露营。她记得凛的生日，亲手刻了一块木牌送给她。那时候她还不确定凛会不会喜欢，送的时候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手链。里面那片红叶还是那么鲜艳，像是昨天刚放进去的。
她笑了。
2
周六早上，邱莹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车站。
凛已经到了。
她站在检票口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那个熟悉的包。看到邱莹莹，她点点头。
“早。”
“早。”
她们买了票，上了电车。
电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街道，房屋，田野，然后开始进入山区。隧道一个接一个，光线忽明忽暗。
邱莹莹靠着窗，看着窗外发呆。
“困？”凛的声音传来。
“有点。起太早了。”
凛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可可，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她捧着那个保温杯，看着窗外的风景。
“凛。”
“嗯？”
“你去过新府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邱莹莹有点意外。
“你也有没去过的地方？”
凛看了她一眼。
“很多。”
邱莹莹想了想，也是。日本那么大，她们去过的地方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那以后，一起去更多没去过的地方。”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点点头。
“好。”
3
电车坐了一个多小时，她们在一个小站下了车。
站台很小，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几个等车的老人。周围是山，山上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花香。
凛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然后指着一条路说：“这边。”
她们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农田，种着各种蔬菜。再往前，开始出现桃树。
一棵，两棵，三棵。越来越多。
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坡，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山坡上种满了桃树，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桃花正开着，粉色的，白色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给山坡铺了一层厚厚的花毯。
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落在她们头上，肩上，背包上。
邱莹莹站在那片花海前面，说不出话。
凛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花，没有说话。
她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些花瓣飘落，很久很久。
“好美……”邱莹莹终于说出话来。
“嗯。”
“比照片上还美。”
“嗯。”
邱莹莹走进那片花海，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是粉色的，薄薄的，软软的，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小片丝绸。
她把花瓣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凛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动。
“留着？”
“嗯。纪念品。”
凛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相机，开始拍照。
她拍那些桃花，拍飘落的花瓣，拍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拍站在花海里的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一棵桃树下面，让凛拍。这次她不紧张了，也不僵硬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镜头。
咔嚓。
凛放下相机，看了看屏幕，然后递给她看。
照片里，她站在粉色的花海中，身后是满树的桃花，头顶是飘落的花瓣。她在笑，笑得很自然，很开心。
“好看。”凛说。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暖暖的。
“发给我。”
“嗯。”
4
她们在那片桃林里待了整整一上午。
走遍了每一条小路，看了每一棵桃树，拍了很多很多照片。邱莹莹的口袋里装满了花瓣，鼓鼓囊囊的。凛的相机里存满了照片，内存卡都快满了。
中午的时候，她们在桃林旁边的一家小店吃了午饭。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只卖几种简单的面食。她们点了两份荞麦面，坐在店外的长椅上吃。
面是凉的，蘸着酱汁吃。酱汁里有葱花和芥末，辣辣的，很爽口。
邱莹莹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桃林。
“凛。”
“嗯？”
“下午去哪里？”
凛想了想，说：“山上。有个地方能看到全景。”
“远吗？”
“要走一段。”
邱莹莹点点头，继续吃面。
吃完之后，她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路很陡，两边都是桃林。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回头看，整片桃林都在脚下，粉色的花海一直延伸到天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凛停下来。
“到了。”
邱莹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观景台，用木头搭的，很简陋。但站在那上面，能看到整个桃源乡。
桃林像一片粉色的云海，铺满了山谷和山坡。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一层，颜色由深及浅。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邱莹莹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片风景，久久说不出话。
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风景。
“好看吗？”
邱莹莹点点头。
“嗯。”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凛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那双眼睛正看着远处的风景，但好像又在想着别的什么。
“凛。”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粉色的花海，和她。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
“嗯。”
5
那天下午，她们在山上待到很晚。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整片桃林都被染成了金色。粉色变成了橘色，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花瓣飘落的时候，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像是金色的雪。
邱莹莹看着那片金色的花海，忽然想起一件事。
“凛。”
“嗯？”
“你知道桃花的传说吗？”
凛摇摇头。
“什么传说？”
“中国古代有个故事。说有个渔夫，顺着一条小溪走，发现了一片桃林。他穿过桃林，发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里的人过着幸福的生活。后来他回去了，再去找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凛听着那个故事，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地方叫什么？”
“桃源乡。就是这里名字的由来。”
凛点点头，继续看着那片花海。
“后来呢？”
“后来，人们就用‘桃源乡’来形容理想中的地方。一个美好的，与世无争的地方。”
凛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我们现在就在桃源乡。”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现在就在。”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回到那个小站，坐电车去附近的露营地。
6
露营地在一个小湖边，离车站不远。
她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湖面平静，倒映着月光和星星。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她们找了个地方，搭起帐篷，生起火。
火生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个小小的圆形区域。邱莹莹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伸向火堆，感受着那股暖意。
凛从包里拿出食材。这次不是咖喱，也不是关东煮，而是一个小锅和一袋米。
“今天吃什么？”
“炊饭。”
“炊饭？”
“嗯。把米和菜一起煮。简单。”
凛把米洗好，放进锅里，加上水，然后把切好的胡萝卜、香菇、鸡肉放进去。最后倒一点酱油和料酒，盖上盖子，架在火上。
邱莹莹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过程很神奇。
“要煮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她们坐在火堆旁边，等着饭煮熟。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但火堆很暖，烤得人懒洋洋的。
邱莹莹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星空。
这里的星星没有八岳多，但也足够亮。偶尔有流星划过，快得让人来不及许愿。
“凛。”
“嗯？”
“你许过愿吗？”
“什么？”
“对着流星。”
凛想了想，然后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太快了。”
邱莹莹想起她以前也这么说过。那时候她说“我帮你许”，然后每次看到流星，都在心里帮凛许一个愿。
现在，她还是会这么做。
“那我帮你许。”
凛看着她。
“你每次都说帮我许。许的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堆。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嘴角又动了。
7
饭煮好的时候，香气飘散开来。
凛打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米饭粒粒分明，胡萝卜和香菇的颜色很鲜艳，鸡肉的香味混着酱油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她盛了两碗，递给邱莹莹一碗。
邱莹莹接过碗，吹了吹，吃了一口。
烫。但好吃。米饭软糯，蔬菜甜脆，鸡肉鲜嫩。每一种味道都刚刚好，混在一起，在嘴里慢慢化开。
“好吃……”
凛也吃了一口，点点头。
她们就这样坐着，吃着炊饭，看着火堆，听着湖水的轻响。
吃完饭之后，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手绘的地图，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写画画。
邱莹莹凑过去看。那一页画着今天的桃源乡，写着“桃花”两个字，还有一行小字——“炊饭，好吃”。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你每次都写？”
“嗯。”
“写什么？”
“当天的事。”
邱莹莹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认真。
把每一次都记下来。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这样，以后翻看的时候，就能想起来。
“凛。”
“嗯？”
“以后，这本地图会越来越厚吧。”
“嗯。”
“等我们老了，翻出来看，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都是真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都是真的。真的去过，真的看过，真的吃过。
真的和凛一起。
8
那天晚上，她们在帐篷里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湖水的轻响。
邱莹莹睡不着。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只是单纯地睡不着。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以后。”
“以后？”
“嗯。以后我们会去哪里。会看到什么。会做什么。”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多。”
“比如？”
“夏天去海边。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春天看花。”
邱莹莹听着那些话，想象着那些画面。
夏天的海边，和凛一起。秋天的红叶，和凛一起。冬天的雪，和凛一起。春天的花，和凛一起。
她忽然觉得，以后真值得期待。
“凛。”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凛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不知道。”
邱莹莹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以后的事，不知道。”
邱莹莹想着她的话，忽然有点难过。
但凛继续说：“但我想一直这样。”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我也一直想。”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9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鸟叫声吵醒。
邱莹莹钻出帐篷，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山被晨光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金。
凛也钻出来，站在她旁边。
“早。”
“早。”
她们收拾好东西，吃了点东西，然后坐电车回去。
电车上，邱莹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凛在旁边，翻着那本手绘的地图。
“凛。”
“嗯？”
“下周去哪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还没定。”
“那定的时候告诉我。”
“嗯。”
邱莹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凛。”
“嗯？”
“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四月六日。”
“你记得？”
邱莹莹笑了。
“当然记得。”
凛没有说话，但耳朵红了一点点。
“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
“要的。”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你送的就行。”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10
四月六日，凛的生日。
那天是周六。邱莹莹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该送什么。去年的木牌已经送过了，今年不能再送一样的。买的东西又觉得不够特别。
最后，她决定自己做。
她买了毛线，照着网上的教程，学织围巾。
织第一条的时候，太松了，全是洞，像渔网。
织第二条的时候，太紧了，硬邦邦的，像木板。
织第三条的时候，终于差不多了。松紧刚好，长度刚好，颜色是凛喜欢的深蓝色。
她织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就织，织到半夜才睡。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起了茧子，但她不在乎。
生日那天，她把围巾叠好，放进一个漂亮的纸袋里，又在里面塞了一张小卡片。
卡片上写着——
“给凛。生日快乐。希望这条围巾能陪你度过很多个冬天。”
11
她们约在车站见面。
凛来了。看到邱莹莹手里的纸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
凛接过纸袋，打开，拿出那条围巾。
她看着那条围巾，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邱莹莹有点紧张。
“我自己织的。可能不太好……”
“没有。”
凛的声音有点闷。
邱莹莹抬起头，发现凛低着头，盯着那条围巾，看不清她的表情。
“很好看。”
凛说。
然后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莹莹看着那个眼眶，看着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喜欢吗？”
“嗯。”
“那就好。”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
“谢谢。”
邱莹莹笑了。
“不客气。”
12
那天，她们去了本栖湖。
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一点都不像四月。湖边的草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富士山上的雪少了很多，但还能看到山顶那一小片白。
她们在湖边找了个地方，铺开防潮垫，坐下。
凛还围着那条围巾。虽然天气不冷，但她没有摘下来。
“不热吗？”邱莹莹问。
“不热。”
邱莹莹看着那条围巾，心里美滋滋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打开。里面是她早上做的饭团和玉子烧。
“吃吗？”
凛接过来，吃了一口。
“好吃。”
邱莹莹笑了。
她们吃着东西，看着湖面，偶尔聊几句。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柔柔地吹着，湖面波光粼粼的。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凛。”
“嗯？”
“明年也一起过生日。”
凛看着她。
“你的？”
“嗯。我的，你的，都一起。”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邱莹莹笑了。
她靠在防潮垫上，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这座山，她已经看过很多很多次了。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季节。
但每一次看，都觉得好看。
因为每一次，都不是一个人。
13
四月过得很快。
天气越来越暖和，樱花开了又谢，新绿爬满了枝头。学校里的课程越来越紧，考试一个接一个。但每个周末，凛的消息还是会准时来。
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清里的牧场，又去了一次。这次草更绿了，花开得更多了。那只调皮的狗还记得她们，追着她们跑了半圈。
甲府的公园，看了晚开的樱花。花瓣飘落的时候，她们站在树下，让花瓣落在身上。凛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有邱莹莹。
精进湖，又去了一次。这次不是看红叶，而是看新绿。山上的树都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还有本栖湖。很多很多次。
每次去，凛都会在那本手绘的地图上记一笔。画上日期，写上当天的关键词，有时还会画一个小插图。
地图越来越厚了。
14
四月底，黄金周快到了。
学校放假之前，凛发来一条消息。
“黄金周，有空吗？”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黄金周，有五天假。
她回：“有。”
“去一个远的地方。”
“哪里？”
“长野。”
邱莹莹愣了一下。长野，那是隔壁县，比八岳还远。
“去几天？”
“三天两夜。”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想象着那个画面——三天两夜，和凛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忽然很期待。
“好。”
“那准备一下。要带的东西多点。”
邱莹莹点点头，虽然凛看不到。
她回了一个字：“嗯。”
15
黄金周第一天，她们在车站见面。
这次带的装备比平时多得多。凛的包鼓鼓囊囊的，邱莹莹的包也塞得满满当当。除了露营装备，还有换洗衣服，干粮，水，急救包，头灯，还有那个粉色的热水袋——虽然现在用不上，但邱莹莹还是带了，因为那是凛送的。
她们坐了三个小时的电车，又转了一次公交车，最后在一个叫“上高地”的地方下了车。
邱莹莹下车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是一个山谷，四周都是高山。山很高，山顶还有雪。山谷中间有一条河，河水是蓝绿色的，清澈见底。河边是茂密的树林，树很高，遮天蔽日。
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好美……”邱莹莹喃喃地说。
凛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山。
“走吧。露营地还在里面。”
她们沿着河边的小路往里走。路很平，很好走。两边是树林，偶尔能看到小动物跑过——一只松鼠，一只兔子，还有几只不知道名字的鸟。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露营地到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营地，有专门搭帐篷的地方，有厕所，有水源，还有一个小卖部。周围都是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找了个地方，搭起帐篷，生起火。
16
那天下午，她们在附近逛了逛。
凛说，上高地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有一个叫“大正池”的湖，有一个叫“河童桥”的桥，还有一个叫“明神池”的地方，据说很美。
她们先去了大正池。
那是一个不大的湖，但水很清，清得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游动的鱼。湖面平静，倒映着周围的山和树。山顶的雪倒映在水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们在湖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倒影。
“凛。”
“嗯？”
“你说，这水有多深？”
凛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应该很深。”
“为什么？”
“因为颜色。蓝绿色的水，一般都深。”
邱莹莹点点头，看着那片蓝绿色的水。
她忽然想下去试试。但她知道不行，水太冷了。
“走吧。”凛说。“去河童桥。”
河童桥是一座木桥，架在河上。桥不长，但站在桥上看风景很美。河水流得很急，哗哗地响。水是蓝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站在桥上，看着那条河。
“凛。”
“嗯？”
“你说，这水流到哪里去？”
凛想了想，说：“梓川。然后到犀川。然后到千曲川。然后到日本海。”
邱莹莹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觉得凛真的很厉害。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查过。”
“为什么查？”
“因为要来。”
邱莹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想来一个地方，就查资料。想露营，就学技能。想记住风景，就拍照写日记。
从来不会随便。
“凛。”
“嗯？”
“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凛看着她。
“像我一样？”
“嗯。认真对待每一件事。”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已经很认真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
“真的？”
“嗯。学露营，学装备，学做饭。每次都来，每次都学。”
邱莹莹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能被凛肯定，比什么都开心。
17
那天晚上，她们在帐篷里躺着，听着外面的河声。
河声很大，哗哗地响，但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心。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明天去哪里。”
“明神池。”
“那里美吗？”
“听说很美。”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池子，水清得能看到底，周围都是树和山。
她忽然很期待。
“凛。”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18
第二天早上，她们去了明神池。
那是一个藏在山谷深处的小池子，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
路很难走，都是石头和树根，上上下下，有时候要扶着树才能过去。邱莹莹走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
但当她看到明神池的时候，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池子，被树林包围着。水是深绿色的，清得能看到池底的石头和水草。水面平静，倒映着周围的树和天空。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池边有一座小神社，红色的鸟居静静矗立着。周围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声。
邱莹莹站在池边，看着那片景色，久久说不出话。
凛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们就这样站着，很久很久。
“凛。”
“嗯？”
“这里好像另一个世界。”
“嗯。”
“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世界。”
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池水，和她。
然后她点点头。
“嗯。”
19
她们在明神池边待了很久。
凛拍了很多照片。池水，树林，鸟居，还有邱莹莹。
邱莹莹坐在池边的一块石头上，让凛拍。她看着镜头，笑着，觉得这一刻真舒服。
拍完之后，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吗？”
“不累。就是腿有点酸。”
凛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喝了一口。
“凛。”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来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来。”
邱莹莹看着那片池水，想象着以后再来这里的样子。
可能是秋天，叶子红了的时候。可能是冬天，雪积了厚厚一层的时候。可能是另一个春天，花开的时候。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和凛一起，就很好。
“凛。”
“嗯？”
“以后，我们要去更多更多的地方。”
“好。”
“日本的每一个地方。”
“好。”
“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点点头。
“好。”
邱莹莹笑了。
她靠在凛的肩膀上，看着那片池水。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20
那天下午，她们回了露营地。
晚上，她们又生了火，煮了饭，吃了东西。
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手绘的地图，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写画画。
邱莹莹凑过去看。那一页画着上高地的山和河，写着“大正池”“河童桥”“明神池”几个字，还有一行小字——“和她一起，第一次来长野”。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凛。”
“嗯？”
“这本地图，以后会变成一本很厚的书吧。”
“嗯。”
“等我们老了，翻出来看，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都是真的。”
邱莹莹想起她上次也这么说过。那时候是在桃源乡，她们吃着炊饭，看着火堆。
是啊。都是真的。真的去过，真的看过，真的做过。
真的和凛一起。
“凛。”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这样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邱莹莹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老了以后的事，不知道。”
邱莹莹想着她的话，忽然有点难过。
但凛继续说：“但我会记得。”
她指着那本地图。
“这里记着的，都会记得。”
邱莹莹看着那本地图，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点点头。
“嗯。我也会记得。”
21
第三天早上，她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露营地。
回去的路上，她们又经过了大正池。早上阳光很好，池水更清了，倒影更美了。
她们在池边停了一会儿，看了最后一眼。
“凛。”
“嗯？”
“下次来的时候，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但一定不一样。”
邱莹莹点点头。
是啊。每个季节，每个时间，每个天气，都不一样。
但不管怎么不一样，它都会在这里。
等着她们再来。
她们坐上回去的电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山，河，树，还有那个越来越远的山谷。
邱莹莹靠着窗，看着窗外发呆。
“凛。”
“嗯？”
“下周去哪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还没想好。”
“那想好了告诉我。”
“嗯。”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凛。
那个人正低着头，翻着那本手绘的地图，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看着那个笑意，心里暖暖的。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电车往前开着。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
但不管怎么变，身边这个人，一直都在。
22
黄金周结束之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上课，下课，打工，露营。每个周末，凛的消息都会准时来。每个周末，她们都会去一个新的地方，或者一个去过很多次的地方。
五月初，她们去了一个叫“升仙峡”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一个很高的瀑布。她们在瀑布下面站了很久，被水雾淋得浑身湿透，却笑得停不下来。
五月中，她们又去了八岳。这次不是去看冰树，而是去看新绿。满山的树都绿了，嫩绿嫩绿的，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她们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天，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花。
五月末，她们去了本栖湖。天气热起来了，湖边很多人。她们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铺开防潮垫，坐在那里看富士山。山上的雪越来越少了，但山体越来越绿，像是换了一件新衣服。
每次露营回来，凛都会在那本地图上记一笔。邱莹莹也会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一笔。
她的小本子上写着——
五月六日，升仙峡。瀑布很凉，衣服全湿了。凛笑了很久。
五月十四日，八岳。看到了很多花，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凛认识很多花的名字。
五月二十一日，本栖湖。人很多，但我们的角落很安静。吃了饭团，喝了茶，看了山。
她看着那些字，觉得每一个都是宝贝。
23
六月来了。
梅雨季又要到了。
那天，她们在本栖湖边露营。
天气有点闷，云很厚，可能要下雨了。
但她们还是来了。因为凛说，想在梅雨季之前再看一次富士山。
她们生了火，煮了咖喱面，烤了棉花糖，喝了热茶。
天黑了之后，她们坐在火堆旁边，看着星空。星星不多，因为云太厚了。但偶尔能看到几颗，在云的缝隙里闪烁。
“凛。”
“嗯？”
“梅雨季又要来了。”
“嗯。”
“又要一个月不能露营了。”
“嗯。”
邱莹莹看着火堆，有点难过。
一个月不能露营。一个月不能来本栖湖。一个月不能和凛一起围着篝火吃东西。
“没关系。”凛的声音传来。“很快就过去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梅雨季过了，就是夏天。夏天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邱莹莹想着她的话，心情好了一点。
“比如？”
“海边。山里。河边。很多。”
邱莹莹想象着那些画面——夏天的海边，夏天的山里，夏天的河边。和凛一起。
她忽然有点期待夏天了。
“凛。”
“嗯？”
“梅雨季的时候，我们做什么？”
凛想了想，然后说：“看书。整理装备。规划路线。”
“还有吗？”
“你想做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想见你。”
凛愣了一下。
邱莹莹继续说：“一个月见不到你，会想。”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那，可以见。”
邱莹莹看着她。
“不是不能露营吗？”
“不能露营，但可以见。来我家也行，去你家也行。”
邱莹莹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她笑了。
“好。”
24
那天晚上，她们在帐篷里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呼呼地吹着，可能要下雨了。
但她们不怕。帐篷搭得很结实，钉子钉得很深。
“凛。”
“嗯？”
“你说，梅雨季之后，我们会去哪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很多。”
“比如？”
“海边。伊豆那边，有海有山，还能看到富士山。”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远处是富士山。和凛一起。
“还有吗？”
“山里。北阿尔卑斯那边，有很多很高的山。可以爬，可以看星星。”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高高的山，满天的星星，和凛一起。
“还有吗？”
“很多很多。”
邱莹莹笑了。
她忽然觉得，未来真值得期待。
“凛。”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这样。”
“这样？”
“春天看花，夏天看海，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每个季节都一起。”
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好。”
邱莹莹笑了。
她握着凛的手，闭上眼睛。
窗外，风还在吹。
但帐篷里，很暖。
25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雨声吵醒。
邱莹莹钻出帐篷，发现下雨了。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细细的、绵绵的雨，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雾。
湖面被雨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富士山看不到了，完全隐没在云雾里。
但邱莹莹不失望。
因为她知道，雨停了之后，山还会出来。
一直都在。
“凛。”
“嗯？”
“下雨了。”
“嗯。”
“要回去了吗？”
凛看了看天空，然后说：“再等一会儿。雨不大。”
她们在帐篷里坐着，听着雨声，喝着热茶。
雨打在帐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和篝火的噼啪声不一样，但也很悦耳。
“凛。”
“嗯？”
“你说，雨停了之后，富士山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但一定很好看。”
邱莹莹点点头。
她相信。
雨停了之后，山会被洗得很干净，会很清晰，会很美。
就像每次一样。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停了。
她们钻出帐篷，看着天空。
云在散开，阳光从云的缝隙里照下来，把湖面和山染成了金色。
富士山慢慢露出来。先是山顶，然后是山腰，最后是整个山体。
被雨洗过的山，格外清晰，格外干净。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刚刚被擦亮的宝石。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久久说不出话。
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好看吗？”
邱莹莹点点头。
“嗯。”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很久很久。
然后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因为雨停了，该回去了。
但她们知道，下次还会来。
一直都会来。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