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九章 冬始与灯火
1
十一月第一个周五，邱莹莹收到了凛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
她盯着屏幕上的五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已经是第多少次了？她数不清。但她知道，每个周末之前，这条消息都会准时来。
她回了一个字：“有。”
“去一个地方。”
“哪里？”
“静冈。”
邱莹莹愣了一下。静冈？那是她以前住的地方。
“静冈哪里？”
“日本平。”
邱莹莹打开地图，找到那个地方。那是静冈市郊的一个小山丘，从那里可以看到富士山和清水港，还能看到太平洋。
“那里有什么？”
“富士山。从另一边看。”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从静冈看富士山，和从山梨看有什么不一样？
她忽然很期待。
“可以过夜吗？”
“嗯。附近有露营地。”
邱莹莹看着那个“有”，笑了。
她回：“几点？”
“早上七点。车站。”
“好。”
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东西。
十一月了。天气已经很冷了。她翻出那件厚冲锋衣，叠好塞进包里。睡袋，防潮垫，换洗衣物，水壶，头灯，还有那个粉色的热水袋——虽然凛后来又送了一个新的，但这个她一直留着。
收拾到一半，她停下手，看着窗外的富士山。
十一月的山和秋天又不一样了。山顶的雪已经很厚了，白茫茫的一片。山腰的树叶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枝干。
她想起去年的十一月。
那时候她和凛已经认识快一年了。她们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那时候她送凛生日礼物，亲手织了一条围巾。
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手链。里面那片红叶还是那么鲜艳，像是昨天刚放进去的。
她笑了。
2
周六早上，邱莹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车站。
凛已经到了。
她站在检票口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围着邱莹莹送的那条围巾，背着那个熟悉的包。看到邱莹莹，她点点头。
“早。”
“早。”
她们买了票，上了电车。
这次要坐两个小时。
电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街道，房屋，田野，然后开始进入山区。隧道一个接一个，光线忽明忽暗。
邱莹莹靠着窗，看着窗外发呆。
“紧张？”凛的声音传来。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有点。”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以前住的地方。”
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邱莹莹继续说：“搬走之后，一次都没回去过。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去看看。”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嗯。”
3
电车坐了两个小时，她们在一个叫“静冈”的车站下了车。
那是静冈市的中心车站，很大，人很多。邱莹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忽然有点恍惚。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这个车站。车站前面那个便利店，她去过无数次。车站旁边那条路，她骑自行车走过无数次。
现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凛。”
“嗯？”
“我在这里长大的。”
凛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们走出车站，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沿着一条路往前开，穿过市区，开始爬坡。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房屋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视野越来越开阔。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公交车在一个叫“日本平”的站停下来。
4
她们下了车，站在一个小小的观景台上。
然后邱莹莹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视野。下面是一个港口，停着很多船，海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的地方是海，一望无际的太平洋，一直延伸到天边。
而右边——
富士山就在那里。
从这边看，和从山梨看完全不一样。它更远，但更完整。整个山体都露在外面，从山顶到山麓，每一道棱线都清清楚楚。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镶了一圈钻石。
山下是城市，是田野，是河流。山和城市连在一起，像是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神明。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久久说不出话。
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好看吗？”
邱莹莹点点头。
“嗯。”
“和山梨那边比呢？”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不一样。但都好看。”
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山。
她们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5
那天下午，她们在日本平附近逛了逛。
那里有一个植物园，种了很多花。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了，但还有一些花开着，红的黄的紫的，点缀在枯黄的叶子中间。
她们在植物园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花，拍了很多照片。
然后她们去了一个叫“久能山东照宫”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古老的神社，建在山坡上，要爬很长的台阶才能到。台阶有几百级，爬得邱莹莹气喘吁吁，腿都软了。
但爬到顶的时候，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从那里能看到整个清水港，还有远处的富士山。神社的建筑很漂亮，红色的柱子，金色的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在神社里转了一圈，拜了拜，买了御守。
邱莹莹买了一个交通安全的小牌子，挂在背包上。凛买了一个学业成就的御守，说是给明年高考用的。
“凛，你也要高考？”
“嗯。和你一样。”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她们都是高三，都要考大学。
“你想考哪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山梨。或者静冈。”
“为什么？”
“因为近。可以经常露营。”
邱莹莹笑了。
她忽然想到，如果凛考到静冈，那她们以后就可以经常来这里了。
“那我也考静冈。”
凛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6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她们去了露营地。
那是一个在山坡上的小营地，不大，但很干净。从营地就能看到富士山和清水港，还有远处的太平洋。
她们找了个地方，搭起帐篷，生起火。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富士山也被染成了金色。海面反射着夕阳的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邱莹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那片景色，心里满满的。
“凛。”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景色。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这是你的故乡。”
邱莹莹愣了一下。
“嗯。”
“应该你自己带我来才对。”
邱莹莹想着她的话，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是啊。这是她的故乡。她应该带凛来，而不是凛带她来。
“那，”她说，“下次我带你来。”
凛看着她。
“下次？”
“嗯。还有很多地方。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7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咖喱面，烤了棉花糖，喝了热茶。
天很冷，但火堆很暖。凛把那盏露营灯挂在帐篷旁边，暖黄色的光晕撑开一个小小的圆形区域，把她们笼罩在里面。
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手绘的地图，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写画画。
邱莹莹凑过去看。那一页画着日本平，写着“静冈”两个字，还有一行小字——“莹的故乡。从这边看的富士山。”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凛。”
“嗯？”
“这本地图，以后会有很多静冈的地方吧。”
“嗯。”
“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都带你去。”
“好。”
邱莹莹看着那本地图，想象着以后的日子。
她会带凛去她上过的小学，去她常去的公园，去她吃过的拉面店。她会告诉凛，这里是她小时候爬过的树，那里是她摔过跤的地方。
凛会听，会记，会画在那本地图上。
她忽然很期待那一天。
8
那天晚上，她们在帐篷里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呼呼地吹着，把帐篷的布吹得哗哗响。但她们不怕，因为帐篷搭得很结实。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小时候。”
“小时候？”
“嗯。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和爸妈一起。那时候还小，不记得太多，只记得很开心。”
凛静静地听着。
“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来了。上学，考试，补习班。没时间。”
凛没有说话。
“再后来，就搬家了。搬到山梨。”
邱莹莹顿了顿。
“那时候我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
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邱莹莹握着那只手，继续说：“但现在又回来了。和你一起。”
凛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凛。”
“嗯？”
“谢谢你。”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谢。”
邱莹莹笑了。
她握着凛的手，闭上眼睛。
9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阳光晃醒。
邱莹莹钻出帐篷，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海面波光粼粼的，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凛也钻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座山，那片海，很久很久。
“凛。”
“嗯？”
“以后每年都来一次这里吧。”
凛看着她。
“每年？”
“嗯。来看着我长大的地方。”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邱莹莹笑了。
她看着那座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凛。”
“嗯？”
“你说，富士山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因为它要看着我们。”
邱莹莹愣了一下。
“看着我们？”
“嗯。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变老，看着我们一直来。”
邱莹莹听着她的话，心里暖暖的。
她看着那座山，忽然觉得，它真的在看。
一直都在看。
10
那天上午，她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露营地。
回去之前，她们又在日本平逛了逛。邱莹莹带凛去了她小时候常去的一个小公园，那里有一个滑梯，一架秋千，还有一个沙坑。
沙坑还在，但滑梯和秋千都换新的了。
邱莹莹站在那个沙坑旁边，有点感慨。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沙子。”
凛看着那个沙坑，想象着小小的邱莹莹蹲在那里玩沙子的样子。
“什么样的沙子？”
“就是普通的沙子。但我很喜欢。”
凛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那颗石子，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纪念品。”
邱莹莹看着那颗小小的石子，忽然笑了。
她小心地把石子放进口袋里。
“谢谢。”
11
她们坐电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电车上，邱莹莹靠着窗，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山，海，田野，房屋。越来越熟悉，又越来越陌生。
“凛。”
“嗯？”
“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凛想了想，然后说：“想看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想带你去吃一家拉面店。我小时候常去的。”
“在哪里？”
“清水。车站附近。”
凛点点头。
“好。”
邱莹莹笑了。
她靠着窗，闭上眼睛。
电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她睡着了。
12
十一月过得很快。
从静冈回来之后，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十一月中，她们去了一个叫“身延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很古老的寺庙，叫“久远寺”，是日莲宗的总本山。她们爬了很长很长的台阶，数了数，有几百级。爬到顶的时候，腿都软了，但看到寺庙的那一刻，觉得一切都值了。
寺庙很大，很安静。她们在里面转了一圈，拜了拜，买了御守。凛买了一个身体健康的小牌子，说是给妈妈的。邱莹莹买了一个学业成就的御守，虽然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买了总比没买好。
十一月末，她们又去了本栖湖。
这次是今年第几次了？邱莹莹数不清。但每次来，都觉得不一样。
冬天的湖和秋天不一样。水更冷了，草全黄了，人更少了。富士山上的雪已经很厚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披了一件厚厚的棉袄。
她们在湖边走了很久，看了很久。
“凛。”
“嗯？”
“下个月就十二月了。”
“嗯。”
“又一年要过去了。”
“嗯。”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忽然有点感慨。
一年又一年，过得真快。
但她知道，不管过多少年，这座山都会在这里。
凛也会在这里。
13
十二月第一个周五，凛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邱莹莹回：“有。”
“去一个地方。”
“哪里？”
“冰树。”
邱莹莹愣了一下。冰树？去年不是去过吗？
“八岳那个？”
“嗯。”
“为什么再去？”
“因为不一样。”
邱莹莹想了想，明白了。
同样的地方，不同的时间，看起来不一样。
就像富士山一样。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她们坐车去了八岳。
冬天的八岳，和去年一模一样。雪很厚，树很秃，风很冷。她们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上走，一步一步，喘着气，走到那片冰树林前。
冰树还在。和去年一样，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邱莹莹知道，不一样。
因为这是第二年。
她和凛一起，第二年来看冰树。
“凛。”
“嗯？”
“你看，还是这么美。”
“嗯。”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冰树，很久很久。
凛从包里拿出相机，递给邱莹莹。
“帮我拍一张。”
邱莹莹接过相机，对准凛。
凛站在一棵冰树旁边，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看着她。
咔嚓。
邱莹莹放下相机，看了看屏幕。
照片里，凛站在冰树旁边，身后是闪闪发光的冰凌。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她在笑。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暖暖的。
“好看。”
凛走过来，看了看屏幕，然后点点头。
“嗯。”
14
那天晚上，她们在八岳山脚的露营地过夜。
和去年一样，搭帐篷，生火，煮东西吃。
但邱莹莹知道，不一样。
因为这是第二年。
她们坐在火堆旁边，喝着热茶，看着星空。
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手绘的地图，翻开，找到八岳那一页。
那一页已经写过一次了。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写了“冰树”两个字。
现在，凛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二年。和她一起。”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笑了。
“凛。”
“嗯？”
“以后每年都来。”
“好。”
“每年都写一笔。”
“好。”
“写到写不下为止。”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点点头。
“好。”
15
那天晚上，她们在帐篷里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呼呼地吹着，和去年一样。
但邱莹莹不怕了。
因为凛在旁边。
“凛。”
“嗯？”
“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记得。”
“那时候我们也在这里。”
“嗯。”
“那时候你说，我们每年都来。”
“嗯。”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真的每年都来了。”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以后也会。”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她握着凛的手，闭上眼睛。
16
十二月七日，星期六。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她跳下床，冲到窗边。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屋顶，树木，马路，远处的富士山，全都被雪覆盖着。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醒了吗？”
邱莹莹回了一个字：“嗯。”
“看窗外。”
邱莹莹看向窗外。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正仰着头往上看。雪落在她身上，把她染成了白色。
邱莹莹笑了。
她飞快地套上衣服，冲下楼，拉开大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花落在她脸上。但她顾不上那些，只是朝那个人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光。
“今天是什么日子？”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十二月七日。她来山梨的日子。
两年前的今天，她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两周年。”凛说。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小盒子，用蓝色的布包着。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和两年前那张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富士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湖面倒映着山和天空。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二年。”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这是……”
“今年拍的。”凛说。“十二月七日早上。”
邱莹莹想起那天早上。她们约好，每年这天都去本栖湖拍照。
今年她当然也去了。和凛一起。
“凛……”
她说不出话来。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两年了。”她说。
邱莹莹点点头。
“嗯。两年了。”
17
那天下午，她们又去了本栖湖。
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们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湖边。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透过冰能看到下面的水。湖对岸的山被雪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而山上面——
富士山就在那里。
和两年前一样。和一年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雪后的富士山，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从山顶到山麓，每一道棱线都被雪勾勒得清清楚楚。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山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邱莹莹站在湖边，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她想起两年前的今天。
那时候她一个人来到这里，没看到富士山，在湖边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时候她害怕，她无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那辆车出现了。那盏灯亮了。那个人问她“你没事吧”。
现在，那个人站在她旁边。
“凛。”
“嗯？”
“你说，如果没有那天晚上，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邱莹莹看着那座山，想象着另一种可能。
也许她还是一个人。每天上学放学，打工攒钱，偶尔来本栖湖看看。但不会有人陪她说话，不会有人教她露营，不会有人和她一起看日出。
也许凛也还是一个人。每个周末来露营，一个人看富士山，一个人写日记。不会有人和她一起吃咖喱面，不会有人和她一起烤棉花糖，不会有人送她手织的围巾。
“幸好。”邱莹莹说。
凛看着她。
“幸好什么？”
“幸好那天晚上你来了。”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眼睛在雪光里亮亮的。
18
那天晚上，她们在湖边露营。
天气很冷，但没下雪。天空很晴，星星很多。
她们围着火堆，喝着热茶，看着星空。
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手绘的地图，翻开，找到本栖湖那一页。
那一页已经写过很多次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现在，要写第九次了。
凛拿出笔，在最新的一行写上——
“十二月七日。两周年。”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凛。”
“嗯？”
“这本地图，以后会变成我们的历史吧。”
凛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嗯。”
“等我们老了，翻出来看，会觉得很有意思。”
“嗯。”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老人，坐在一起，翻着一本旧旧的地图，说着年轻时候的事。
“凛。”
“嗯？”
“等我们老了，也一起来这里。”
凛看着她。
“好。”
“每年都来。”
“好。”
“一直到走不动为止。”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不动了，就坐轮椅来。”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坐轮椅来。”
她们相视一笑，继续看着火堆。
19
那天晚上，她们在帐篷里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和两年前一样。和一年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但邱莹莹知道，不一样。
因为这是两周年。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这两年。”
“两年怎么了？”
“发生了好多事。”
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邱莹莹继续说：“第一次见面，第一次露营，第一次去精进湖，第一次去西湖，第一次去八岳，第一次去御坂峠，第一次去富士宫，第一次去海边……”
她顿了顿。
“还有第一次一起过生日，第一次一起看日出，第一次一起看冰树，第一次一起泡温泉，第一次一起看花火……”
“好多第一次。”凛说。
“嗯。好多第一次。”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凛的轮廓。
“都是和你一起的。”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20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阳光晃醒。
邱莹莹钻出帐篷，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富士山就在正前方，被晨光照得发亮。
凛也钻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座山，很久很久。
“凛。”
“嗯？”
“明年今天，也在这里。”
“好。”
“后年今天，也在这里。”
“好。”
“十年后，二十年后，都在这里。”
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雪光，映着山，映着她。
然后她点点头。
“好。”
邱莹莹笑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着身边的凛。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但她的心里，暖暖的。
21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学校放假了。邱莹莹的打工时间增加了。她每周去便利店五天，每天五个小时。存钱罐里的钱越来越多，她已经攒够了买一个新帐篷的钱，但她还没买，因为现在的帐篷还能用。
圣诞前夜，凛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邱莹莹回：“有。”
“来我家。”
邱莹莹愣了一下。凛的家？她从来没去过。
“做什么？”
“过圣诞。”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她回了一个字：“好。”
22
圣诞那天，邱莹莹提着一个小袋子，站在凛家门口。
那是一栋普通的房子，不大，但很干净。门口种着几盆花，虽然冬天都枯了，但能看出平时被照顾得很好。
她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凛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看到邱莹莹，她点点头。
“进来。”
邱莹莹跟着她进了屋。
客厅不大，但很温馨。沙发，茶几，电视，还有一个小小的圣诞树，上面挂着彩灯和小装饰。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长得很像凛。看到邱莹莹，她笑着站起来。
“你就是莹莹吧？凛经常提起你。”
邱莹莹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阿姨好。”
“快坐快坐。凛，去倒茶。”
凛乖乖地去了厨房。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有点紧张。
凛的妈妈坐在旁边，笑着看她。
“凛说你们经常一起去露营？”
“嗯。”
“好玩吗？”
“好玩。”
凛的妈妈点点头，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
“那孩子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我还担心她太孤僻。现在有你陪她，我就放心了。”
邱莹莹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阿姨，凛很好。和她一起，很开心。”
凛的妈妈笑了。
“那就好。”
23
凛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聊着天。
凛的妈妈问了很多问题。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学习怎么样，以后想考哪个大学。邱莹莹一一回答，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温暖。
因为凛的妈妈看她的眼神，很温柔。
聊了一会儿，凛的妈妈站起来，说要去准备晚饭。
凛也站起来，说去帮忙。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有点不知所措。
凛走过来，拉了拉她的手。
“来。”
邱莹莹跟着她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但很整洁。凛的妈妈正在切菜，看到她们进来，笑着说：“来帮忙？”
凛点点头，拿起另一个菜刀，开始切洋葱。
邱莹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会做什么？”凛问。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打鸡蛋可以。”
凛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鸡蛋，找了个碗，开始打。
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时不时聊几句。凛的妈妈说凛小时候的事，说她第一次露营回来，兴奋地讲了一整晚。凛在旁边听着，脸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邱莹莹听着那些故事，想象着小时候的凛，觉得又可爱又心疼。
晚饭做好了。咖喱，沙拉，还有凛烤的小饼干。
她们坐在餐桌前，一起吃。
“好吃。”邱莹莹说。
凛的妈妈笑了。
“喜欢就多吃点。”
凛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24
吃完晚饭，凛送邱莹莹出门。
外面下着小雪，细细的，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她们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
“凛。”
“嗯？”
“谢谢你请我来。”
凛看着她。
“不用谢。”
邱莹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袋子，递给她。
“圣诞礼物。”
凛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手织的围巾——和去年那条不一样，这条是灰色的，但织得更好，更均匀。
“自己织的？”
“嗯。比去年织得好多了。”
凛看着那条围巾，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谢谢。”
邱莹莹笑了。
“不客气。”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看着雪花飘落。
“凛。”
“嗯？”
“新年也一起过吧。”
凛看着她。
“好。”
“去本栖湖。看日出。”
“好。”
邱莹莹笑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雪里。
走出一段路，她回过头。
凛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凛也挥了挥手。
她笑了，继续往前走。
雪还在下，但一点都不冷。
25
十二月三十一日，大晦日。
邱莹莹在家里吃了年夜饭，看了红白歌会，和父母一起等着新年钟声。
但她的心，早就不在家里了。
她在想着明天。
明天早上，和凛一起，去本栖湖看新年的第一个日出。
凌晨三点，她偷偷起床，穿上最厚的衣服，背上准备好的包，悄悄出了门。
外面很冷，但没下雪。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骑着自行车，往本栖湖的方向去。
那条路她已经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骑。上坡，下坡，转弯，直行。每一步都熟悉。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
湖边已经有一个人了。
那个人站在湖边，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正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
“早。”
邱莹莹笑了。
“早。”
26
她们站在湖边，等着日出。
天还很黑，但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富士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她们不怕，因为她们有热水袋，有厚厚的衣服，还有彼此。
“凛。”
“嗯？”
“新年快乐。”
凛看着她。
“新年快乐。”
邱莹莹笑了。
她看着那座山，看着身边的凛，忽然觉得，这一年，真好。
天越来越亮。东边的天空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点红光，然后是一小半，然后是一大半，最后是整个太阳。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湖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洒了一层金粉。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久久说不出话。
凛也看着，没有说话。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们才回过神来。
“凛。”
“嗯？”
“新的一年开始了。”
“嗯。”
“今年也一起去很多地方。”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
然后她点点头。
“好。”
邱莹莹笑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着身边的凛。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