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十二章 岁末与初光
1
十二月十四日，周六。
距离四周年纪念日过去刚好一周。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又在飘雪。细细的雪花，轻轻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已经积起来的雪层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雪花，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嗯。”
“看窗外。”
邱莹莹笑了。每次都是这样。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
路灯旁边，站着两个人。
凛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小夜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耳罩，正在雪地里跳来跳去。
邱莹莹笑着摇摇头，套上衣服，冲下楼。
“你们怎么又来了？”
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今天有事。”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小夜在旁边蹦蹦跳跳地说：“莹莹快走快走，好冷好冷！”
邱莹莹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等我一下。”
她跑回家，多穿了一件衣服，然后跟着她们走了。
2
她们骑车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本栖湖，不是精进湖，而是一个邱莹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在甲府郊外的一个小山坡上。坡上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树下站着几个人。
邱莹莹认出其中几个——凛的妈妈，小夜的妈妈，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大概是她们的家人或朋友。
“这是……”
凛看着她。
“今天是什么日子？”
邱莹莹想了想，没想出来。
“十二月十四日。”凛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邱莹莹愣住了。
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不是十二月七日吗？
凛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
“十二月七日，是你来山梨的日子。十二月十四日，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去本栖湖的日子。”
邱莹莹这才想起来。
对。十二月七日那天，她第一次来本栖湖，没看到富士山，在湖边睡着，醒来的时候天黑了。然后她遇到了凛。
但那天晚上，凛只是帮她找到了手机，送她到有路灯的地方。
真正一起露营，是十二月十四日。
“那天，”凛说，“你借我的装备，第一次生火，第一次煮咖喱面。”
邱莹莹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都记得。
每一件事，都记得。
“所以，”凛说，“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3
凛的妈妈走过来，笑着递给她们一人一杯热可可。
“喝点暖暖身子。”
邱莹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热可可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暖洋洋的。
“谢谢阿姨。”
凛的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温柔。
“莹莹，谢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谢我？”
“嗯。谢谢你陪凛。”
邱莹莹看向凛。凛移开视线，看着那棵银杏树，耳朵红红的。
“是凛陪我。”邱莹莹说。“是她救了我。”
凛的妈妈笑了。
“你们两个，互相陪。”
小夜跑过来，拉着邱莹莹的手。
“莹莹莹莹，快来看！”
她拉着邱莹莹跑到银杏树下。
树上挂满了东西——小小的灯，用纸做的，里面点着蜡烛。和那年冬天在山坡上看到的一样，但更多，更密，更亮。
“这是……”
“我们做的。”小夜说。“凛说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们就一起做了这些灯。”
邱莹莹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在雪地里发出暖黄色的光。
风吹过的时候，灯轻轻摇晃，火光也跟着晃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
凛带她去看雪灯，说“有人在这里点灯”。她问是谁点的，凛说不知道。她说我们明年也来点灯吧，凛说好。
后来她们每年都去。每年都点。
但今年的灯，不一样。
今年的灯，是为她点的。
4
那天下午，她们在银杏树下待了很久。
大人们聊着天，孩子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凛的妈妈带了热汤和饭团，分给大家吃。
邱莹莹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捧着热汤，看着那些灯。
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喜欢吗？”
邱莹莹点点头。
“喜欢。”
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灯。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四年了。”
“嗯。”
“四年后的今天，我们还会在这里。”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约好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约好了。
每年都来。每年都点灯。
一直。
5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大人们先回去了。
小夜也被她妈妈拉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在喊“莹莹下次一起露营啊”。
银杏树下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灯还在亮着。蜡烛还没烧完。火光在雪地里闪烁，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凛。”
“嗯？”
“谢谢你。”
凛看着她。
“谢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谢谢你记得这么多。”
凛没有说话。
“十二月七日，十二月十四日，我都忘了。但你都记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重要。”
邱莹莹听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重要。
对她来说，那些日子很重要。
所以都记得。
“凛。”
“嗯？”
“对我来说，你也重要。”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
6
那天晚上，她们在银杏树下待到很晚。
蜡烛烧完了，灯灭了。月亮升起来了，把雪地照得亮亮的。
她们坐在树干上，看着月亮，没有说话。
风很冷，但她们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凛。”
“嗯？”
“明年也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一直来。”
“好。”
邱莹莹笑了。
她靠在凛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7
十二月过得很快。
从那天之后，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十二月中，她们去了八岳。第四次看冰树。小夜也去了，第一次看到冰树，兴奋得在树林里跑来跑去，差点摔倒。
她们在冰树林里走了很久，拍了很久。凛拍了很多照片，有冰树，有小夜，有邱莹莹。
十二月末，她们去了本栖湖。今年最后一次。
天气很冷，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富士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在湖边走了很久，看了很久。
“凛。”
“嗯？”
“今年快结束了。”
“嗯。”
“明年也要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8
十二月三十一日，大晦日。
邱莹莹在家里吃了年夜饭，看了红白歌会，和父母一起等着新年钟声。
但她的心，早就不在家里了。
她在想着明天。
明天早上，和凛一起，去本栖湖看新年的第一个日出。
这是她们的传统。
第三年了。
凌晨三点，她偷偷起床，穿上最厚的衣服，背上准备好的包，悄悄出了门。
外面很冷，但没下雪。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骑着自行车，往本栖湖的方向去。
那条路她已经走过无数次了。上坡，下坡，转弯，直行。每一步都熟悉。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
湖边已经有两个人了。
凛站在那里，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小夜站在旁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正在跺脚。
看到邱莹莹，小夜挥了挥手。
“莹莹——！”
邱莹莹笑了。
她把自行车支好，跑过去。
“早。”
“早。”
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天还很黑，东边的天空刚刚开始泛白。富士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凛。”
“嗯？”
“新年快乐。”
凛看着她。
“新年快乐。”
小夜在旁边说：“新年快乐！”
邱莹莹笑了。
她看着那座山，看着身边的两个人。
新的一年，开始了。
9
天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点红光，然后是一小半，然后是一大半，最后是整个太阳。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湖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洒了一层金粉。
“好美……”小夜喃喃地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面。
凛也没有说话。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们才回过神来。
“凛。”
“嗯？”
“第三年了。”
“嗯。”
“明年也来。”
“好。”
“小夜也来。”
小夜在旁边用力点头。
“来！”
邱莹莹笑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着身边的凛，看着旁边的小夜。
新的一年，开始了。
10
那天早上，她们在湖边吃了早饭。
凛带了热可可和饭团。小夜带了妈妈做的三明治。邱莹莹带了便利店买的包子。
她们把吃的放在防潮垫上，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天。
“凛。”
“嗯？”
“今年想去哪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很多。”
“比如？”
“北阿尔卑斯。枪岳。穗高。”
邱莹莹听着那些名字，心里有点紧张。
“那些山，很高吧？”
“嗯。很高。”
“能爬上去吗？”
“能。只要准备充分。”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那今年努力。”
凛看着她。
“爬那些山，要训练。”
“训练什么？”
“体力。耐力。登山技巧。”
邱莹莹点点头。
“好。训练。”
小夜在旁边举起手。
“我也要训练！”
凛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一起。”
11
那天上午，她们在湖边待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天气暖和了一点。湖面上的冰慢慢融化，露出下面的水。
她们沿着湖边走了走，看了看风景，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回去的路上，小夜骑在前面，一边骑一边哼着歌。
邱莹莹和凛并排骑着，跟在她后面。
“凛。”
“嗯？”
“小夜变了。”
凛看着她。
“变了？”
“嗯。刚认识的时候，她没那么活泼。现在越来越活泼了。”
凛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可能是和我们一起。”
邱莹莹笑了。
“也可能是和你一起。”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和你也是。”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我变了。”凛说。“和你一起之后。”
邱莹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变成什么样了？”
凛想了想，然后说：“话多了。”
邱莹莹笑了。
“真的？”
“嗯。以前不怎么说。”
“现在呢？”
“现在……说一点。”
邱莹莹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爱。
“凛。”
“嗯？”
“我喜欢现在的你。”
凛的耳朵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骑。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嘴角动了。
12
一月来了。
新年假期结束之后，大学生活又开始了。
邱莹莹选了几门课，凛也选了几门课。小夜和她们不是一个专业，但经常能在校园里碰到。
每个周末，她们还是去露营。
一月第一个周末，她们去了八岳。第五次看冰树。
冰树还是那么美，和第一次一样，和第二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但邱莹莹知道，不一样。
因为这是第五次。
她们在冰树林里走了很久，拍了很久。凛拍了很多照片，有冰树，有小夜，有邱莹莹。
一月第二个周末，她们去了一个叫“富士五湖”的地方。不是某一个湖，而是五个湖都去了一遍。从本栖湖开始，精进湖，西湖，河口湖，山中湖，一个接一个。
每个湖都不一样。每个湖都好看。
一月第三个周末，她们去了清里。又吃了冰淇淋，虽然很冷，但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发抖，笑成一团。
一月第四个周末，她们又去了本栖湖。
这是今年第几次了？邱莹莹数不清。但每次来，都觉得不一样。
冬天的湖最安静。没有游客，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和水声。富士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坐在湖边，看着那座山，很久很久。
“凛。”
“嗯？”
“还有一个月就二月了。”
“嗯。”
“二月过了就三月。”
“嗯。”
“三月过了就四月。”
凛看着她。
“想说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想说时间过得好快。”
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山。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快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一起。”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是啊。快也没关系。
因为一起。
13
二月来了。
情人节又到了。
今年邱莹莹做了两种巧克力。一种给凛，一种给小夜。
凛也做了巧克力。给邱莹莹的，给小夜的。
小夜也做了巧克力。给邱莹莹的，给凛的。
她们约在便利店门口见面，交换巧克力。
小夜拿到巧克力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哇——莹莹做的？凛做的？”
“嗯。”
“谢谢！”
她当场拆开一盒，吃了一块。
“好吃！”
邱莹莹笑了。
凛的嘴角也动了动。
那天下午，她们去了本栖湖。
二月的本栖湖还是那么冷。湖面结着冰，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她们不怕，因为她们有热水袋，有厚厚的衣服，还有彼此。
她们在湖边找了个地方，铺开防潮垫，坐下。
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新的地图，翻开，找到本栖湖那一页。
那一页已经写过很多次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凛拿出笔，在最新的一行写上——
“二月十四日。巧克力。第五年。”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感慨。
第五年了。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凛。”
“嗯？”
“五年了。”
“嗯。”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点点头。
“嗯。”
邱莹莹笑了。
她看着那座山，看着身边的凛，看着旁边的小夜。
风很冷，但心里很暖。
14
那天晚上，她们在湖边露营。
天气很冷，但没下雪。天空很晴，星星很多。
她们围着火堆，喝着热茶，看着星空。
凛从包里拿出那本新的地图，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给她们看。
第一页，七月十日。都考上了。新的开始。
第二页，八月七日。莹的生日。项链。
第三页，九月二十日。升仙峡。红叶刚开始。
第四页，十月十五日。精进湖。月亮很圆。
第五页，十一月十二日。八岳。第四次冰树。
第六页，十二月七日。第四年。和小夜一起。
第七页，十二月十四日。纪念日。雪灯。
第八页，一月一日。日出。第三年。
第九页，一月二十日。富士五湖。五个都去了。
第十页，二月十四日。巧克力。第五年。
邱莹莹看着那些字，那些画，心里满满的。
每一页，都是她们走过的路。
每一页，都是她们的回忆。
“凛。”
“嗯？”
“这本地图，也会写满的。”
“嗯。”
“写满之后，再买新的。”
“好。”
“一直写下去。”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
然后她点点头。
“好。”
15
那天晚上，她们在帐篷里躺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邱莹莹和凛一个帐篷，小夜自己一个帐篷。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以后。”
“以后？”
“嗯。以后还有很多年。每一年，都会像这样过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可能。”
“会腻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一样。”
邱莹莹听着那三个字，心里暖暖的。
是啊。不一样。
每一年都不一样。每一次都不一样。
因为她们在变，风景在变，世界在变。
只有一起看风景的心，不会变。
“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16
二月过得很快。
从本栖湖回来之后，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二月中，她们去了一个叫“下部温泉”的地方。上次去是两年前，这次带小夜一起。她们泡了温泉，吃了温泉馒头，在那条老街上逛了很久。
二月末，她们又去了精进湖。看钻石富士。
夕阳落在富士山山顶的那一刻，小夜惊讶得合不拢嘴。
“好美……”
邱莹莹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
“明年还来。”
“好！”
17
三月来了。
天气开始变暖。雪慢慢融化，露出下面的泥土和枯草。富士山上的雪还是那么多，但山脚下的雪已经没多少了。
大学要放春假了。
小夜说，春假想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哪里？”
“伊豆。”小夜说。“听说那里有很漂亮的海，还有温泉。”
邱莹莹看向凛。
凛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好。”
18
三月二十日，春假第一天。
她们三个人坐电车去了伊豆。
这次不是下田，而是一个叫“伊东”的地方。那里有海，有山，有温泉，还有一个很大的动物园。
她们先去了海边。伊东的海和下田不一样，更平静，更温柔。沙滩是黑色的，因为这里有火山。
她们在海边走了很久，捡了很多黑色的石头。小夜说要带回去送给妈妈。
然后她们去了温泉。伊东有很多温泉，她们找了一个可以日归的，泡了一下午。
泡完温泉，她们去了那个动物园。
动物园很大，有很多动物。有狮子，有老虎，有熊，还有各种小动物。
小夜最喜欢小熊猫。她在小熊猫的笼子前面站了很久，眼睛亮亮的。
“好可爱……”
邱莹莹看着那些小熊猫，也觉得可爱。
凛在旁边拍照，拍小熊猫，也拍她们。
19
那天晚上，她们在海边的一个露营地过夜。
帐篷搭好之后，她们生了火，煮了饭，吃了东西。
海风很大，带着咸咸的味道。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哗哗地响。
她们围着火堆，喝着热茶，看着星空。
“凛。”
“嗯？”
“这里真好。”
“嗯。”
“以后还来。”
“好。”
小夜在旁边说：“我也来！”
邱莹莹笑了。
“好。一起。”
20
那天晚上，邱莹莹和凛在帐篷里躺着，听着海浪的声音。
海浪很大，一波一波地涌来，哗哗地响。那声音和湖水的轻响不一样，更有力，更有节奏。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小夜。”
“小夜？”
“嗯。她好像很开心。”
“嗯。”
“有她在，也挺好的。”
凛没有说话。
邱莹莹继续说：“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感觉不一样了。”
“不一样？”
“嗯。更热闹了。”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喜欢热闹？”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喜欢。但也不讨厌安静。”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和你一起，热闹也好，安静也好，都喜欢。”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21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鸟叫声吵醒。
邱莹莹钻出帐篷，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鸥在天上飞，发出嘎嘎的叫声。
凛也钻出来，站在她旁边。
小夜也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过来。
“早。”
“早。”
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片海。
“凛。”
“嗯？”
“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秋天也行。冬天也行。不一样。”
邱莹莹想象着那些画面——秋天的海，冬天的海，和凛一起，和小夜一起。
她忽然很期待。
22
从伊豆回来之后，春假还有很多天。
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三月末，她们去了一个叫“富士五湖”的地方。这次不是五个湖都去，而是只去一个——西湖。
西湖的春天很美。樱花开了，虽然不多，但点缀在湖边，粉粉的，很好看。富士山上的雪少了很多，但还能看到山顶那一小片白。
她们在湖边走了很久，看了很久。
小夜跑在前面，追着蝴蝶玩。
邱莹莹和凛慢慢走着，看着她的背影。
“凛。”
“嗯？”
“小夜像个孩子。”
“嗯。”
“但挺好。”
“嗯。”
邱莹莹看着那个跑跑跳跳的背影，忽然笑了。
“凛。”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会一直这样吗？”
“可能。”
“那就好。”
23
四月来了。
樱花开了。
校园里的樱花树开满了花，粉粉的，白白的，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路上，落在人身上。
邱莹莹和凛每天在那棵樱花树下面见面。上学的时候，放学的时候，都在那里。
那天放学后，她们坐在樱花树下面的长椅上，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
“凛。”
“嗯？”
“你的生日快到了。”
“嗯。”
“四月六日。”
“你记得。”
邱莹莹笑了。
“当然记得。”
凛没有说话，但耳朵红了一点点。
“今年想要什么？”
凛想了想，然后说：“你送的就行。”
邱莹莹笑了。
又是这句话。
每年都是这句话。
但她知道，凛是真的这么想。
只要是她的，什么都好。
24
四月六日，凛的生日。
邱莹莹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
今年送什么？她想了很久。
围巾送过了，木牌送过了，相册送过了。去年送的是项链，今年得送点不一样的。
最后，她决定做一个露营用的东西。
她买了材料，照着网上的教程，学做焚火台。
不是买的那种，是自己做的。用铁皮和铁丝，一点一点地敲，一点一点地焊。
做了五天，终于做好了。
虽然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能用。
生日那天，她们约在本栖湖见面。
邱莹莹把那个自己做的焚火台递给凛。
“生日礼物。”
凛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焚火台，看了很久很久。
“自己做的？”
“嗯。不太好看……”
“没有。”
凛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很好看。”
邱莹莹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暖暖的。
“喜欢吗？”
“嗯。”
“那就好。”
25
那天下午，她们用那个焚火台生了火。
火燃起来的时候，凛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能用。”
邱莹莹笑了。
“当然能用。我试过的。”
凛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谢谢。”
邱莹莹摇摇头。
“不客气。”
她们围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焚火台，煮了咖喱面，烤了棉花糖，喝了热茶。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她们坐在湖边，看着富士山。
“凛。”
“嗯？”
“这个焚火台，以后每次露营都用。”
“好。”
“用很多年。”
“好。”
“用坏了，我再给你做一个。”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她点点头。
“好。”
26
四月过得很快。
从凛的生日之后，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四月中，她们去了一个叫“身延山”的地方。上次去是两年前，这次带小夜一起。她们爬了那个很长很长的台阶，爬得腿都软了，但爬到顶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值了。
四月末，她们又去了本栖湖。
春天的本栖湖最美。樱花开了，草绿了，水暖了。富士山上的雪少了很多，但还能看到山顶那一小片白。
她们坐在湖边，看着那座山，很久很久。
“凛。”
“嗯？”
“还有两个月就暑假了。”
“嗯。”
“暑假想去哪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北阿尔卑斯。”
“爬山？”
“嗯。枪岳。”
邱莹莹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要训练？”
“嗯。从现在开始。”
邱莹莹点点头。
“好。训练。”
27
五月来了。
黄金周到了。
她们没有去远的地方，就在附近露营。
五月一日，她们去了精进湖。红叶当然没有，但新绿很美。满山的树都绿了，嫩绿嫩绿的，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五月三日，她们去了西湖。又泡了温泉，又吃了温泉馒头，又在老街上逛了很久。
五月五日，她们去了本栖湖。这是今年第几次了？邱莹莹数不清。但每次来，都觉得不一样。
五月剩下的周末，她们开始训练。
爬楼梯。跑步。负重行走。凛制定了一个训练计划，每周都要做。
小夜也参加。虽然她说不爬枪岳，但训练还是跟着做。
“万一以后想爬呢？”她说。
邱莹莹觉得有道理。
28
六月来了。
梅雨季又到了。
但今年的梅雨季，她们没有闲着。
不能露营的时候，她们就去健身房。凛找了一个有室内攀岩的地方，每周都去练。
邱莹莹第一次攀岩的时候，爬了两米就掉下来了。
第二次，爬了三米。
第三次，爬了五米。
第四次，终于爬到顶了。
她挂在上面，回头看着下面。凛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我爬上来了——！”
凛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小夜在旁边鼓掌。
“莹莹好厉害！”
邱莹莹笑了。
她松开手，慢慢降下来。
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但心里满满的。
“凛。”
“嗯？”
“爬山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但更难。”
“那怎么办？”
“继续练。”
邱莹莹点点头。
“好。继续练。”
29
六月最后一个周末，梅雨季结束了。
天气终于放晴了。
她们去了本栖湖。
夏天的湖和春天又不一样。水更暖了，草更绿了，人更多了。但她们总能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她们坐在湖边，看着富士山。
山上的雪很少了，只剩下一小片。但山还是山，一直都在。
“凛。”
“嗯？”
“下个月就去爬山了。”
“嗯。”
“紧张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有一点。”
“我也是。”
凛看着她。
“但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一起。”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是啊。因为一起。
不管多难，不管多累，不管多危险——
只要一起，就不怕。
30
七月来了。
暑假到了。
七月十五日，她们出发去北阿尔卑斯。
坐电车，坐巴士，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山脚下。
那是一个叫“上高地”的地方。她们之前来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爬山。
她们在山脚下的露营地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开始爬。
枪岳，海拔3180米。
日本第五高峰。
邱莹莹站在登山口，看着那条向上延伸的路，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
凛看着她。
“准备好了。”
小夜在旁边说：“加油！我在山下等你们！”
邱莹莹笑了。
她转过身，踏上那条路。
31
爬山比想象中难得多。
路很陡，全是石头。有时候要手脚并用，有时候要抓着铁链往上爬。太阳晒得人发晕，背包勒得肩膀生疼，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但邱莹莹没有停下来。
因为凛在前面。
凛走得比她快，但每隔一段就会停下来等她。看到她跟上来了，就继续往前走。
“累吗？”
“有点。”
“休息一下？”
“不用。继续。”
她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爬了六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风景，说不出话。
云海在脚下。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富士山隐约可见，像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风很大，很冷，但邱莹莹不在乎。
她看着那些风景，看着身边的凛，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凛。”
“嗯？”
“我们爬上来了。”
“嗯。”
“一起。”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云海，映着山，映着她。
然后她点点头。
“嗯。一起。”
32
那天晚上，她们在山顶的小木屋过夜。
木屋很简陋，只有几张上下铺。但能看到星星，能看到日出。
她们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我们一起爬上了枪岳。”
“嗯。”
“以后，还会一起爬很多山。”
“嗯。”
“一直一起。”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33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有人喊：“日出！”
她们爬起来，走到外面。
东边的天空刚刚开始泛白。云海在脚下，像一片白色的海洋。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慢慢显现。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点红光，然后是一小半，然后是一大半，最后是整个太阳。
阳光照在云海上，把云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峦也被染成了金色。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久久说不出话。
凛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们才回过神来。
“凛。”
“嗯？”
“谢谢你。”
凛看着她。
“谢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些。”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是你自己想看的。”
邱莹莹笑了。
“嗯。是我自己想看的。”
“所以不用谢我。”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谢谢你陪我。”
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好。”
34
从枪岳回来之后，暑假还有很多天。
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七月底，她们去了海边。这次是下田，那个第一次看海的地方。她们在白滨海岸走了很久，在龙宫窟拍了照，在弓ヶ浜吃了冰淇淋。
八月初，她们去了八岳。第六次看冰树？不对，夏天没有冰树。她们是去看新绿，看花，看星星。
八月中，邱莹莹的生日。十九岁了。凛送了她一本新的相册，里面是这一年拍的照片。小夜送了她一个自己做的钥匙扣，上面是一只小熊猫。
八月末，她们又去了本栖湖。
这是今年第几次了？邱莹莹数不清。但每次来，都觉得不一样。
夏天的湖最热闹，但她们总能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她们坐在湖边，看着富士山，吃着西瓜。
“凛。”
“嗯？”
“夏天快结束了。”
“嗯。”
“秋天要来了。”
“嗯。”
“秋天去哪？”
凛想了想，然后说：“很多。红叶，温泉，柿子。”
邱莹莹想象着那些画面，心里痒痒的。
“都去。”
“好。”
“一个一个地去。”
“好。”
35
九月来了。
秋天真的来了。
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九月初，升仙峡。红叶刚开始变，只有一点点红色，藏在绿叶中间。
九月中，精进湖。月亮很圆，照在湖面上，像洒了一层银粉。
九月末，本栖湖。今年第无数次。
每次去，凛都会在那本地图上记一笔。
地图越来越厚了。
36
十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
她们去了西湖看红叶。满山遍野的红，像是烧起来一样。泡了温泉，吃了温泉馒头，看了富士山。
她们去了八岳看冰树。第七次了。冰树还是那么美，和第一次一样。
她们去了清里吃冰淇淋。虽然很冷，但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发抖，笑成一团。
37
十一月来了。
冬天真的来了。
富士山上的雪越来越厚，白茫茫的一片。
她们去了精进湖看钻石富士。夕阳落在山顶的那一刻，小夜还是那么兴奋。
她们去了本栖湖很多很多次。
38
十二月七日，星期六。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她跳下床，冲到窗边。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嗯。”
“看窗外。”
邱莹莹看向窗外。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两个人。
凛和小夜。
雪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染成了白色。
邱莹莹笑了。
她飞快地套上衣服，冲下楼，跑到她们面前。
“你们怎么又来了？”
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今天是什么日子？”
邱莹莹笑了。
“十二月七日。我来山梨的日子。”
“几年了？”
“五年了。”
凛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小盒子，用蓝色的布包着。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富士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湖面倒映着山和天空。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五年。”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凛……”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五年了。”她说。
邱莹莹点点头。
“嗯。五年了。”
小夜在旁边笑着说：“第六年也要一起！”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她，笑了。
“好。一起。”
39
那天下午，她们三个人去了本栖湖。
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们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湖边。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富士山就在正前方，被雪覆盖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邱莹莹站在湖边，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她想起五年前的今天。
那时候她一个人来到这里，没看到富士山，在湖边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时候她害怕，她无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那辆车出现了。那盏灯亮了。那个人问她“你没事吧”。
现在，那个人站在她旁边。旁边还有另一个人。
五年了。
发生了好多事。
但都是好事。
“凛。”
“嗯？”
“明年也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一直来。”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雪光，映着山，映着她。
然后她点点头。
“好。”
邱莹莹笑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着身边的凛，看着旁边的小夜。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但她的心里，暖暖的。
（第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