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十五章 夏蝉与归途
1
四月六日过后，春天快结束了。
樱花落尽，新绿满枝。校园里的樱花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邱莹莹和凛每天在那棵树下见面。上学的时候，放学的时候，都在那里。
那天放学后，她们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叶子。
“凛。”
“嗯？”
“下个月就去冲绳了。”
“嗯。”
“紧张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有一点。”
“我也是。”
邱莹莹看着头顶的叶子，心里有点忐忑。
冲绳，那么远的地方。
南方的海，和北海道完全不一样。
“凛。”
“嗯？”
“你说，冲绳是什么样的？”
凛想了想，然后说：“很蓝。很热。很漂亮。”
“你去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
邱莹莹笑了。
又是书上看的。
这个人，总是从书上知道很多东西。
“那，”她说，“去了之后，和书上一样吗？”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邱莹莹点点头。
是啊。去了才知道。
2
四月二十日，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后，邱莹莹接到妈妈的电话。
“莹莹，你爷爷住院了。”
邱莹莹愣住了。
爷爷。静冈的爷爷。从小带她钓鱼、给她买冰淇淋的爷爷。
“什么病？”
“心脏。老毛病了。医生说要做手术。”
邱莹莹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抖。
“我……我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爷爷住院了。”
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3
那天晚上，邱莹莹坐电车回了静冈。
凛陪她一起去的。
电车上，邱莹莹靠着窗，看着窗外发呆。
凛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凛。”
“嗯？”
“你说，爷爷会没事吗？”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希望会。”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酸酸的。
她握着凛的手，闭上眼睛。
4
医院在静冈市郊，一个很安静的社区。
她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邱莹莹的妈妈在门口等她们，看到凛，愣了一下。
“这是……”
“凛。我朋友。”
凛微微鞠了一躬。
“阿姨好。”
妈妈点点头，没说什么，带着她们进了病房。
爷爷躺在床上，脸色有点苍白。看到邱莹莹，他笑了。
“莹莹来了。”
邱莹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爷爷……”
爷爷的手很瘦，但很暖。
“没事，没事。小手术。”
邱莹莹点点头，说不出话。
爷爷看向凛。
“这是谁？”
“凛。我朋友。”
爷爷看着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孩子。”
凛微微低下头。
“爷爷好。”
5
那天晚上，她们在医院陪了一夜。
爷爷睡着了之后，邱莹莹和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医院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的脚步声。
“凛。”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
凛看着她。
“不用谢。”
邱莹莹靠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凛。”
“嗯？”
“有你在，真好。”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6
第二天早上，爷爷醒了。
手术安排在下午。
邱莹莹喂他吃了早饭，陪他说话。
爷爷问了很多关于凛的事。
“你们怎么认识的？”
“露营的时候。”
“露营？”
“嗯。她教我露营。”
爷爷笑了。
“那孩子，看起来话不多，但眼神很好。”
邱莹莹点点头。
“嗯。她很好。”
爷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莹莹。”
“嗯？”
“你要珍惜。”
邱莹莹愣了一下。
“珍惜什么？”
“珍惜对你好的人。”
邱莹莹想着凛，心里暖暖的。
“我会的，爷爷。”
7
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她和凛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
她们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外面的车声。
“凛。”
“嗯？”
“谢谢你。”
凛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以后也陪。”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8
五天后，爷爷出院了。
邱莹莹和凛在静冈待了一周，每天都去医院陪爷爷。
出院那天，爷爷拉着凛的手，说了很多话。
“凛，你要好好照顾莹莹。”
凛点点头。
“我会的。”
“她有时候很粗心，你要多看着她。”
“嗯。”
“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要记住。”
“嗯。”
“她生气的时候，你不要和她吵，让她自己冷静。”
“嗯。”
邱莹莹在旁边听着，脸都红了。
“爷爷——！”
爷爷笑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
他看着她们两个，眼睛里满是慈爱。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邱莹莹点点头。
“会的，爷爷。”
9
回山梨的那天，爷爷送到门口。
“莹莹，常回来。”
“嗯。”
“凛，也常来。”
凛点点头。
“好。”
她们上了电车，透过车窗看着爷爷越来越小的身影。
邱莹莹的眼眶有点酸。
“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谢谢你让爷爷放心。”
凛看着她。
“不用谢。”
邱莹莹靠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电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10
回到山梨之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大学上课，周末露营。
但邱莹莹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坏事。
是更踏实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凛都会在她身边。
11
五月来了。
黄金周到了。
冲绳之旅，终于要出发了。
这次是十个人。凛，邱莹莹，小夜，健太，真由，还有五个新朋友。
她们坐飞机去的那霸机场，然后租了一辆车，沿着海边开。
窗外的风景和北海道完全不一样。海是蓝的，天是蓝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到处都是鲜艳的颜色。
“好漂亮……”小夜在后座叫着。
健太在旁边笑。
真由看着窗外，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和凛坐在前排，看着那片蓝蓝的海。
“凛。”
“嗯？”
“这里真好。”
“嗯。”
“以后还来。”
“好。”
12
第一天，她们去了首里城。
那是冲绳以前王国的王宫，红色的墙壁，金色的装饰，很壮观。
她们在里面逛了很久，看了很多展览，拍了很多照片。
小夜最喜欢那些红色的墙壁。她说这个颜色太漂亮了，想拍一百张。
健太在旁边给她拍，拍了一张又一张。
真由喜欢那些古老的文物。她在展览柜前面站了很久，看得入神。
邱莹莹和凛慢慢走着，看着那些建筑，那些历史。
“凛。”
“嗯？”
“你说，几百年前的人，在这里生活，是什么样的？”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肯定不一样。”
“嗯。”
“但有一点一样。”
凛看着她。
“什么？”
“他们也能看到海。”
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蓝蓝的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嗯。”她说。“一样。”
13
第二天，她们去了美丽海水族馆。
那里有超大的鲸鲨，有各种各样的鱼，还有海豚表演。
小夜在鲸鲨馆前面站了很久，仰着头，看着那些巨大的鱼游来游去。
“好大……”
健太在旁边给她拍照。
真由喜欢海豚。她看着那些海豚跳来跳去，嘴角一直带着笑。
邱莹莹和凛慢慢走着，看着那些鱼，那些珊瑚，那些海底的世界。
“凛。”
“嗯？”
“你想变成鱼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想。”
“为什么？”
“因为不能露营。”
邱莹莹笑了。
这个人，三句话不离露营。
14
第三天，她们去了古宇利岛。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岛，有一座很长很长的桥连着。
她们开车过桥的时候，两边都是海。蓝蓝的，一望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岛上有沙滩，有礁石，有绿色的山丘。
她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踩着白色的沙子，让海水冲过脚背。
小夜和健太在堆沙子，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
真由在捡贝壳，捡了一大把，装进口袋里。
邱莹莹和凛坐在礁石上，看着那片海。
“凛。”
“嗯？”
“这里真好。”
“嗯。”
“以后还来。”
“好。”
15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一个民宿里。
民宿在海边，有一个大大的阳台，能看到海，能看到星星。
大家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聊着天。
小夜喝了一点，脸红了，话也多了。她拉着健太的手，说着什么，健太在旁边笑着听。
真由坐在角落里，看着星星，嘴角带着笑。
新朋友们也聊得很开心，说着这几天的见闻。
邱莹莹和凛坐在一起，看着那片海，那片星空。
“凛。”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太平洋。”
“再那边呢？”
“中国。菲律宾。很多地方。”
邱莹莹想象着那些地方。
“以后，我们也去吧。”
凛看着她。
“好。”
16
第四天，她们去了波上宮。
那是一个在海边的神社，红色的鸟居，面对着蓝蓝的海。
她们进去拜了拜，买了御守。
邱莹莹买了一个“交通安全”的，挂在背包上。凛买了一个“航海安全”的，虽然她们不航海，但她说“万一以后用得上”。
从神社出来，她们在海边走了走。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沙滩，有很多人在游泳，在晒太阳。
小夜说想下水，健太陪她去了。
真由坐在沙滩上，看着她们玩。
邱莹莹和凛坐在旁边，看着那片海。
“凛。”
“嗯？”
“你会游泳吗？”
“不会。”
“我也是。”
她们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
17
第五天，她们去了万座毛。
那是一个很大的悬崖，下面是蓝蓝的海，上面是绿绿的草地。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她们站在悬崖边上，看着那片海，那些浪。
“凛。”
“嗯？”
“怕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有一点。”
“我也是。”
她们往后退了一步，离悬崖远一点。
小夜在旁边笑。
“你们胆子好小！”
邱莹莹看着她。
“你不怕？”
“不怕！”
她站在悬崖边上，张开手臂，让风吹着她的衣服。
健太在旁边给她拍照，一边拍一边喊“小心点”。
真由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她们，嘴角带着笑。
邱莹莹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凛。”
“嗯？”
“真好。”
“嗯。”
“有她们在，真好。”
凛看着她。
“有你在，也好。”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18
第六天，她们去了美国村。
那是一个很有异国风情的地方，有摩天轮，有商场，有很多餐厅。
她们在摩天轮上看了日落。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了金色，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从摩天轮下来，她们去吃了美式汉堡。
汉堡很大，一只手拿不住。小夜咬了一口，酱汁流了一手。
“好吃！”
健太在旁边给她递纸巾。
真由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亮亮的。
邱莹莹和凛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凛。”
“嗯？”
“以后，我们去美国吧。”
“好。”
“去看真正的美国村。”
“好。”
19
第七天，她们去了濑长岛。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岛，有一条路连着。岛上有很多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户，像希腊一样。
她们在岛上逛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
小夜最喜欢那些白色的房子。她说想在这里住一辈子。
健太在旁边说“那我陪你”。
小夜的脸红了。
真由喜欢那些蓝色的窗户。她说这个颜色太漂亮了，想画下来。
邱莹莹和凛坐在海边的一个小店里，喝着果汁，看着那片海。
“凛。”
“嗯？”
“明天就回去了。”
“嗯。”
“舍不得。”
“嗯。”
邱莹莹看着那片海，心里有点酸。
七天，过得太快了。
但凛说，下次还来。
所以没关系。
20
第八天，她们坐飞机回去了。
飞机上，邱莹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云海。
七天，去了好多地方。
首里城，水族馆，古宇利岛，波上宮，万座毛，美国村，濑长岛。
每一个地方，都和凛一起。
还有小夜，健太，真由，新朋友们。
“凛。”
“嗯？”
“下次还来冲绳。”
“好。”
“下次去离岛。”
“好。”
“每个岛都去一遍。”
“好。”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凛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云海，映着她。
她笑了。
21
回到山梨之后，夏天来了。
六月，梅雨季。
但今年的梅雨季，她们没有闲着。
不能露营的时候，她们就去健身房。凛找了一个有室内攀岩的地方，每周都去练。
十个人，每周都在一起。
邱莹莹的攀岩技术越来越好了。她已经开始挑战更难的路线，有时候能爬到顶，有时候不能。
但不管能不能爬到顶，她都很开心。
因为凛在下面看着她。
22
七月来了。
梅雨季结束了。
暑假到了。
今年暑假，她们又去了一个远的地方。
这次是北陆。
富山，石川，福井。十天的时间，去了好多地方。
富山的立山黑部很美。她们坐了缆车，看了雪之大谷，虽然夏天雪已经少了，但还是很壮观。
石川的兼六园很美。她们在园子里走了很久，看了那些树，那些花，那些亭子。
福井的恐龙博物馆很有意思。小夜最喜欢那里，她在恐龙骨架前面站了很久，眼睛亮亮的。
真由最喜欢兼六园。她说那个园子太美了，想一直待在里面。
健太最喜欢立山黑部。他说那个雪之大谷太震撼了，想冬天再来一次。
凛最喜欢福井。不是因为恐龙，而是因为那里有海。
她们在海边站了很久，看着那片蓝蓝的水。
“凛。”
“嗯？”
“明年去哪里？”
凛想了想，然后说：“中国地方。”
“广岛？”
“嗯。还有冈山，岛根，山口。”
邱莹莹想象着那些地方。
“好。明年去。”
23
从北陆回来之后，暑假还有很多天。
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七月底，她们去了伊豆。又看了海，又泡了温泉，又吃了海鲜。
八月初，她们去了八岳。虽然不是冬天，但夏天的八岳也很美。满山的绿，满天的星。
八月中，邱莹莹的生日。二十一岁了。凛送了她一个新的睡袋，说以后露营用。小夜送了她一个自己做的相框，里面是她们在冲绳的合照。健太送了她一本登山指南。真由送了她一个自己编的手链，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贝壳。
八月末，她们又去了本栖湖。
这是今年第几次了？邱莹莹数不清。但每次来，都觉得不一样。
夏天的湖最热闹，但她们总能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她们坐在湖边，看着富士山，吃着西瓜。
“凛。”
“嗯？”
“夏天快结束了。”
“嗯。”
“秋天要来了。”
“嗯。”
“秋天去哪？”
凛想了想，然后说：“很多。红叶，温泉，柿子。”
邱莹莹想象着那些画面，心里痒痒的。
“都去。”
“好。”
“一个一个地去。”
“好。”
24
九月来了。
秋天真的来了。
她们去了很多地方。
九月初，升仙峡。红叶刚开始变，只有一点点红色，藏在绿叶中间。
九月中，精进湖。月亮很圆，照在湖面上，像洒了一层银粉。
九月末，本栖湖。今年第无数次。
每次去，凛都会在那本地图上记一笔。
地图越来越厚了。
25
十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
她们去了西湖看红叶。满山遍野的红，像是烧起来一样。泡了温泉，吃了温泉馒头，看了富士山。
她们去了八岳看冰树。第九次了。冰树还是那么美，和第一次一样。
她们去了清里吃冰淇淋。虽然很冷，但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发抖，笑成一团。
26
十一月来了。
冬天真的来了。
富士山上的雪越来越厚，白茫茫的一片。
她们去了精进湖看钻石富士。夕阳落在山顶的那一刻，小夜还是那么兴奋。
她们去了本栖湖很多很多次。
27
十二月七日，星期六。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她跳下床，冲到窗边。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嗯。”
“看窗外。”
邱莹莹看向窗外。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好多人。
凛，小夜，健太，真由，还有新朋友们。
十个人，站成一排。
雪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染成了白色。
邱莹莹笑了。
她飞快地套上衣服，冲下楼，跑到他们面前。
“你们怎么又来了？”
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今天是什么日子？”
邱莹莹笑了。
“十二月七日。我来山梨的日子。”
“几年了？”
“七年了。”
凛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小盒子，用蓝色的布包着。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富士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湖面倒映着山和天空。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七年。”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凛……”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七年了。”她说。
邱莹莹点点头。
“嗯。七年了。”
旁边的人都在笑。
小夜说：“第八年也要一起！”
健太点点头。
真由笑了。
新朋友们也笑着点头。
邱莹莹看着他们，看着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笑了。
“好。一起。”
28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了那棵银杏树。
七年了，每年都来点灯的地方。
树上的灯越来越多，五颜六色的，挂在树枝上，堆在雪地里。
她们把新做的灯挂上去，点上蜡烛。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暖黄色的光在雪地里闪烁，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邱莹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灯，心里满满的。
七年了。
每年都有新的人加入。
每年都有新的灯点亮。
“凛。”
“嗯？”
“明年，会有更多人吗？”
“可能。”
“会变成很多人吗？”
“可能。”
“那也很好。”
凛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热闹。因为开心。因为……”
邱莹莹停了一下。
“因为你在。”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亮的。
29
那天晚上，她们在那棵银杏树下待了很久。
蜡烛烧完了，灯灭了。月亮升起来了，把雪地照得亮亮的。
她们围坐在一起，喝着热可可，聊着天。
新来的那几个朋友，已经成了老朋友。
大家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邱莹莹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凛。”
“嗯？”
“你说，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会是什么样？”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会在这里吗？”
“可能。”
“会有多少人？”
“不知道。”
邱莹莹笑了。
“那二十年后呢？”
“也不知道。”
“三十年后呢？”
凛看着她。
“到时候就知道了。”
邱莹莹点点头。
是啊。到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只要在一起，就好。
30
那天晚上，她们在附近的温泉旅馆住了一晚。
房间很大，住了好多人。
邱莹莹和凛挤在一个角落，小声说着话。
“凛。”
“嗯？”
“今天开心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嗯。”
“真的？”
“真的。”
邱莹莹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
“那就好。”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莹。”
“嗯？”
“谢谢你。”
邱莹莹看着她。
“谢什么？”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留下来。”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
“嗯？”
“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感觉到，凛握紧了她的手。
31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十二月中，她们去了八岳。第十次看冰树。新朋友们第一次看到，惊讶得不行。
十二月末，她们去了本栖湖。今年最后一次。
天气很冷，湖面结了一层厚冰。富士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们在湖边走了很久，看了很久。
“凛。”
“嗯？”
“今年快结束了。”
“嗯。”
“明年也要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32
十二月三十一日，大晦日。
邱莹莹在家里吃了年夜饭，看了红白歌会，和父母一起等着新年钟声。
凌晨三点，她偷偷起床，穿上最厚的衣服，背上准备好的包，悄悄出了门。
外面很冷，但没下雪。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骑着自行车，往本栖湖的方向去。
那条路她已经走过无数次了。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
湖边已经有好多人了。
凛站在那里，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小夜站在旁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健太站在小夜旁边。真由站在另一边。
还有新朋友们，站成一排。
看到邱莹莹，他们挥了挥手。
“莹莹——！”
邱莹莹笑了。
她把自行车支好，跑过去。
“早。”
“早。”
33
天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湖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满满的。
第六年了。
每一年，都和凛一起看日出。
每一年，都有更多的人加入。
“凛。”
“嗯？”
“第六年了。”
“嗯。”
“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映着山，映着她。
然后她点点头。
“好。”
34
那天早上，她们在湖边吃了早饭。
凛带了热可可和饭团。小夜带了妈妈做的三明治。真由带了烤的小饼干。新朋友们也带了各种吃的。
大家把吃的放在一起，坐成一圈，一边吃一边聊天。
太阳升高了，天气暖和了一点。
邱莹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容，心里暖暖的。
“凛。”
“嗯？”
“你说，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会是什么样？”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会在这里吗？”
“可能。”
“会有多少人？”
“不知道。”
邱莹莹笑了。
“那二十年后呢？”
“也不知道。”
“三十年后呢？”
凛看着她。
“到时候就知道了。”
邱莹莹点点头。
是啊。到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只要在一起，就好。
35
那天上午，她们在湖边待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天气暖和了一点。湖面上的冰慢慢融化，露出下面的水。
新朋友们在湖边跑来跑去，拍照，扔雪球，玩得很开心。
小夜和健太坐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真由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富士山，嘴角带着笑。
邱莹莹和凛坐在防潮垫上，喝着热茶，看着他们。
“凛。”
“嗯？”
“真好。”
“嗯。”
“以后，每年都这样。”
凛看着她。
“好。”
邱莹莹笑了。
她靠在凛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36
一月来了。
新年假期结束之后，大学生活又开始了。
这一年，邱莹莹和凛大四了。
最后一年的大学，最后一年的学生生活。
课程少了，时间多了。她们有更多的时间去露营，去更多的地方。
一月，她们去了八岳。第十一次看冰树。
二月，她们去了精进湖看钻石富士。
三月，她们去了伊豆。又看了海，又泡了温泉。
37
三月二十日，春假第一天。
她们去了中国地方。
广岛，冈山，岛根，山口。十五天的时间，去了好多地方。
广岛的宫岛很美。那个巨大的鸟居立在海里，潮涨潮落，看起来不一样。她们在岛上走了很久，看了那些鹿，吃了那些烤牡蛎。
冈山的后乐园很美。那是日本三大名园之一，有山有水有茶室。她们在园子里走了很久，看了那些树，那些花。
岛根的出云大社很神圣。那是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之一，供奉着结缘的神明。她们进去拜了拜，买了御守。小夜买了一个“良缘”的，脸红红的。
山口的角岛很美。那里有一座白色的灯塔，面对着蓝蓝的海。她们在灯塔下面站了很久，看着那片海，很久很久。
真由最喜欢宫岛。她说那个鸟居太神奇了，想一直看着。
小夜最喜欢出云大社。她说那个神社太神圣了，想再去一次。
健太最喜欢角岛。他说那个灯塔太美了，想画下来。
凛最喜欢冈山。不是因为后乐园，而是因为那里的桃子。
她们在冈山吃了好多桃子，又甜又软，好吃极了。
38
从中国地方回来之后，春假还有很多天。
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三月末，她们去了富士五湖。五个湖都去了一遍。每个湖的春天都不一样，但都很美。
新朋友们最喜欢本栖湖。因为那是凛和莹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她们站在湖边，听邱莹莹讲那个故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这里，又冷又怕。然后凛就出现了。”
新朋友们听着，眼睛亮亮的。
“真好。”有人说。
“嗯。”邱莹莹点点头。“真好。”
她看着那座山，看着身边的凛，看着旁边的所有人。
真好。
39
四月来了。
樱花又开了。
这是她们大学生活里最后一个樱花季。
校园里的樱花树开满了花，粉粉的，白白的，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路上，落在人身上。
邱莹莹和凛每天在那棵樱花树下面见面。
那天放学后，她们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
“凛。”
“嗯？”
“下个月就毕业了。”
“嗯。”
“以后怎么办？”
凛看着她。
“什么怎么办？”
“毕业之后，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可以周末见。”
“周末？”
“嗯。每个周末，还去露营。”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好。每个周末。”
40
四月六日，凛的生日。
这是她们在一起度过的第八个生日。
邱莹莹今年送了她一本新的相册。里面是这一年的照片，从冲绳到北陆到中国地方，每一张都有凛。
凛看着那些照片，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谢谢。”
邱莹莹笑了。
“不客气。”
那天下午，她们用那个歪歪扭扭的焚火台生了火。
火燃起来的时候，凛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凛。”
“嗯？”
“这个焚火台，用了四年了。”
“嗯。”
“还能用很久。”
“嗯。”
“以后毕业了，工作，结婚，生孩子，也带着它。”
凛看着她。
“结婚？”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是说……以后……”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嘴角动了。
41
四月剩下的日子，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四月中，精进湖。春天的湖最美，水清，草绿，山上的雪还没化完。
四月末，本栖湖。今年第无数次。
每次去，凛都会在那本地图上记一笔。
地图越来越厚了。
42
五月来了。
毕业典礼在五月末。
那天，她们穿着学士服，站在那棵樱花树下面拍照。
小夜和健太站在一起，笑着。真由站在旁边，也笑着。新朋友们站成一排，比着胜利的手势。
邱莹莹和凛站在一起，看着镜头。
“来，笑一个。”拍照的人说。
邱莹莹笑了。
凛的嘴角也动了动。
咔嚓。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邱莹莹忽然有点想哭。
四年的大学生活，结束了。
但和凛的日子，还会继续。
43
毕业之后，邱莹莹找了一份工作。
在甲府的一家旅行社，做旅游策划。
凛也找了一份工作，在山梨市的一家户外用品店，做店员。
工作的地方离得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她们还是每个周末都去露营。
还是和以前一样。
44
六月，梅雨季。
不能露营的时候，她们就去健身房。
还是那个室内攀岩的地方。
邱莹莹的攀岩技术已经很好了。她开始挑战更难的路线，有时候能爬到顶，有时候不能。
但不管能不能爬到顶，她都很开心。
因为凛在下面看着她。
45
七月来了。
暑假到了。
虽然已经毕业了，但她们还是放了暑假——工作的地方都有暑假，虽然不长，但足够去一个远的地方。
今年暑假，她们去了东北。
青森，秋田，岩手，宫城，福岛。十五天的时间，去了好多地方。
青森的睡魔祭正好赶上。那些巨大的灯笼在街上游行，热闹极了。
秋田的温泉泡了三天，皮肤都泡皱了。
岩手的山爬了一座，不高，但风景很好。
宫城的海看了很久，和以前一样美。
福岛的复兴之路走了很久，心里酸酸的，但也暖暖的。
真由最喜欢青森。她说那个睡魔祭太好玩了，想每年都来。
小夜最喜欢宫城。她说那个海太美了，想住在海边。
健太最喜欢岩手。他说那个山爬得太爽了，想再爬一次。
凛最喜欢秋田。不是因为温泉，而是因为那里的米。
她们在秋田吃了好多米饭，又香又软，好吃极了。
46
从东北回来之后，夏天还有很多天。
她们又去了很多地方。
七月底，伊豆。又看了海，又泡了温泉。
八月初，八岳。满天的星星，满地的蝉鸣。
八月中，邱莹莹的生日。二十二岁了。凛送了她一个新的登山杖，说以后爬更高的山用。
八月末，本栖湖。
这是今年第无数次了。
她们坐在湖边，看着富士山，吃着西瓜。
“凛。”
“嗯？”
“明年去哪？”
凛想了想，然后说：“四国。上次没去够。”
“好。四国。”
47
九月来了。
秋天又来了。
她们去了升仙峡看红叶，去了精进湖看月亮，去了本栖湖很多很多次。
每次去，凛都会在那本地图上记一笔。
地图越来越厚了。
第二本，也快写满了。
48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每周都去露营。
每个月都去新的地方。
每年十二月七日，都去本栖湖拍照。
每年十二月十四日，都去银杏树点灯。
每年一月一日，都去本栖湖看日出。
49
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
日子过得很快。
小夜和健太结婚了。婚礼在精进湖边举行，小小的，很温馨。邱莹莹当了伴娘，凛当了伴郎。真由弹了钢琴，新朋友们都在。
真由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东京的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但她每个周末都回来，和大家一起露营。
新朋友们有的结婚了，有的搬走了，有的还在。
但不管谁在，不管谁走，凛都在。
邱莹莹知道，只要凛在，哪里都是家。
50
第十年，十二月七日。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她跳下床，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嗯。”
“看窗外。”
邱莹莹看向窗外。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凛。
只有凛。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仰着头往上看。雪落在她身上，把她染成了白色。
邱莹莹笑了。
她套上衣服，冲下楼，跑到她面前。
“怎么只有你？”
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今天是什么日子？”
邱莹莹笑了。
“十二月七日。我来山梨的日子。”
“几年了？”
“十年了。”
凛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小盒子，用蓝色的布包着。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富士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湖面倒映着山和天空。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十年。”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凛……”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十年了。”她说。
邱莹莹点点头。
“嗯。十年了。”
凛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
“去哪？”
“本栖湖。”
邱莹莹笑了。
“好。”
她们手牵着手，走进雪里。
雪还在下，飘飘扬扬的，落在她们身上。
但她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