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二十章 雪灯与归途
1
光三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真理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光每天下班就去医院陪她。
未希也每天去，有时候带着麻友。
邱莹莹和凛也去看过几次。
真理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苍白，但笑着。
“妈，你们不用天天来，我没事。”
光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真理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光，我真的没事。”
光点点头，但手没有松开。
2
真理住院的第二个周末，光没有去露营。
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
邱莹莹和凛也没有去。
她们去医院陪光。
病房里，五个人坐在一起，聊着天。
真理的精神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就可以出院。
光终于笑了。
“太好了。”
真理看着她，也笑了。
“我说了我没事。”
光点点头，握着她的手。
3
真理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暖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光扶着真理，慢慢地走出医院。
未希和麻友跟在后面。
邱莹莹和凛站在门口，等着她们。
看到她们出来，邱莹莹笑了。
“欢迎回家。”
真理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谢谢妈。”
4
那天晚上，她们在本栖湖露营。
庆祝真理出院。
小夜一家也来了。阳已经三十多岁了，在东京当护士。她请了假，特意赶回来。
真由也来了。她退休了，搬回了山梨，现在每个周末都来露营。
新朋友们也来了——当年的新朋友，现在都成了老朋友。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吃着东西，聊着天。
真理坐在光旁边，脸上带着笑。
光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邱莹莹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凛。”
“嗯？”
“你看她们。”
凛看过去。
光和真理坐在一起，手牵着手，小声说着话。光的脸上带着笑，真理的脸上也带着笑。
凛的嘴角动了动。
“像我们。”
邱莹莹笑了。
“嗯。像我们。”
5
那年的十二月七日，是她们在一起三十五周年的日子。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雪花，摸着手上的戒指。
三十五年了。
从十六岁到五十一岁。
从青丝到白发。
从两个人到一大家子。
凛一直在身边。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嗯。”
“看窗外。”
邱莹莹看向窗外。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凛。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了，但她还在穿——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仰着头往上看。雪落在她身上，把她染成了白色。
旁边还站着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邱莹莹笑了。
她慢慢地爬起来，慢慢地走下楼。
腿脚越来越慢了，走得很慢很慢。
但没关系。
她们在等她。
6
“三十五年。”凛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富士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湖面倒映着山和天空。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三十五年。和她。”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凛……”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三十五年。”她说。“我们在一起，三十五年了。”
邱莹莹点点头。
“嗯。三十五年了。”
光走过来，扶住她。
“妈妈，恭喜你们。”
未希也走过来，扶住凛。
“奶奶，恭喜你们。”
大家都围过来，说着祝福的话。
邱莹莹看着她们，看着凛，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心里满满的。
7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了那棵银杏树。
三十五年，每年都来点灯的地方。
树上的灯已经多得数不清了，挂满了每一根树枝。
未希抱着自己做的灯，小心翼翼地挂在树上。
麻友在旁边帮她。
光和真理也挂了。
小夜和阳也挂了。
真由也挂了。
大家都挂了。
邱莹莹和凛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凛。”
“嗯？”
“你看她们。”
凛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笑容。
“嗯。”
“以后，她们也会这样。”
“嗯。”
“每年都来，每年都点灯。”
“嗯。”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也握住她的手。
两枚戒指，在雪光下闪闪发光。
8
那天晚上，她们在温泉旅馆住了一晚。
还是那个老旅馆，住了很多次了。
房间很大，住了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大家坐在一起，喝着酒，聊着天，笑着。
邱莹莹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凛。”
“嗯？”
“你说，五十年后，会是什么样？”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还会在这里吗？”
“可能。”
“还会有这么多人吗？”
“可能。”
邱莹莹笑了。
“那六十年后呢？”
“也不知道。”
“七十年后呢？”
凛看着她。
“到时候就知道了。”
邱莹莹点点头。
是啊。到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只要在一起，就好。
9
那天晚上，她们在房间里躺着。
邱莹莹和凛挤在一张床上，和三十五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现在她们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了，走路要拄拐杖了。
但心还是一样的。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这些年。”
“这些年怎么了？”
“发生了好多事。”
“嗯。”
“认识了你，认识了小夜，认识了健太，认识了真由，认识了很多人。去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风景。生了光，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看着未希长大，看着她结婚。现在，未希也三十多岁了。”
凛静静地听着。
“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凛没有说话。
邱莹莹继续说：“谢谢你，凛。”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谢谢你让我在你身边。”
邱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也握住她的手。
10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雪花，轻轻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已经积起来的雪层上。
邱莹莹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一个人，在本栖湖边，又冷又怕。
然后那辆车出现了。那盏灯亮了。那个人问她“你没事吧”。
现在，那个人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三十五年。
“凛。”
“嗯？”
“明天还去本栖湖吗？”
“去。”
“看日出？”
“看日出。”
邱莹莹笑了。
“好。去看日出。”
11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闹钟叫醒。
凌晨四点。
大家陆陆续续地起床，穿衣服，洗漱，然后一起出门。
雪停了，天晴了。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们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走向本栖湖。
邱莹莹拄着拐杖，凛在旁边扶着她。
光走在前面，真理在旁边。
未希走在后面，麻友在旁边。
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都慢慢地走着。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湖边已经有一些人了。
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和她们当年一样。
她们找了个地方，站在一起，等着日出。
12
天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湖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满满的。
第三十六年了。
每年都来。
每年都和凛一起。
“凛。”
“嗯？”
“你看。”
凛看着那座山，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嗯。”
“美吗？”
“美。”
邱莹莹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凛。
凛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映着山，映着她。
“凛。”
“嗯？”
“明年也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凛看着她，点点头。
“好。”
13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们在湖边吃了早饭。
凛带了热可可和饭团。光带了面包。未希带了水果。大家把吃的放在一起，坐成一圈，一边吃一边聊天。
邱莹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容，心里暖暖的。
“凛。”
“嗯？”
“你说，她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凛看着那些人，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她笑了。
“嗯。因为我们在。”
14
回去的路上，她们走得很慢。
邱莹莹拄着拐杖，凛在旁边扶着她。
光走在前面，真理在旁边。
未希走在后面，麻友在旁边。
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都慢慢地走着。
“凛。”
“嗯？”
“你说，五十年后，还会有人来这里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富士山在。”
邱莹莹笑了。
是啊。富士山在。
一直都在。
比她们久。
比所有人久。
但没关系。
她们看过它。
很多很多次。
和最爱的人一起。
这就够了。
15
光四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未希怀孕了。
邱莹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跳了起来——虽然跳不动了，但还是很高兴。
“我要当曾奶奶了！”
凛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你早就当了。”
“那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曾奶奶！”
光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
“妈妈，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我要当曾奶奶了！”
她抱着未希，又抱着麻友，眼泪流了下来。
凛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16
那年冬天，未希生了一个男孩。
小小的，软软的，皱皱的，但很健康。
未希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奶奶，你看。”
邱莹莹凑过去看。
那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好可爱……”
凛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婴儿，嘴角带着笑。
“叫什么名字？”
未希想了想，然后说：“悠人。”
“悠人？”
“嗯。悠闲的人。希望他过得悠闲快乐。”
邱莹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满满的。
“悠人。好名字。”
17
悠人一岁那年，她们带他去了本栖湖。
和光当年一样。
和未希当年一样。
小小的婴儿，躺在妈妈的怀里，看着那座山，看着那面湖，看着那团火。
未希抱着他，坐在防潮垫上。
麻友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邱莹莹和凛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光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凛。”
“嗯？”
“你看他。”
凛看着悠人。
悠人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团跳动的火。他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光。
凛的嘴角动了。
“像未希。”
邱莹莹笑了。
“嗯。像未希。”
18
悠人三岁那年，她们带他去了八岳看冰树。
和光当年一样。
和未希当年一样。
小小的孩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冰树林里跑来跑去。
“妈妈，好漂亮！”
未希在后面跟着他，笑着。
麻友在旁边拍照。
邱莹莹和凛慢慢走着，看着她们。
光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凛。”
“嗯？”
“你看他。”
凛看着悠人。
悠人站在一棵冰树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冰凌。阳光照在冰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
“好凉！”
他缩回手，哈着气，然后笑了。
凛的嘴角动了。
“像未希。”
邱莹莹笑了。
“嗯。像未希。”
19
悠人五岁那年，她们带他去了海边。
静冈的海。
爷爷已经不在了，那个地方还在。
悠人第一次看到海，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妈妈，好大！”
未希笑了。
“嗯，这是海。”
悠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海水。凉凉的，湿湿的。
他把水甩到未希身上，咯咯地笑。
未希看着他，笑了。
然后她也蹲下来，用手沾了水，甩到悠人身上。
悠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妈妈坏！”
他跑着，躲着，笑着。
邱莹莹和凛坐在沙滩上，看着她们。
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凛。”
“嗯？”
“你看他。”
凛看着悠人。
悠人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踩着海水，捡着贝壳。
“像未希。”
邱莹莹笑了。
“嗯。像未希。”
20
悠人七岁那年，她们带他去了北海道。
富良野的花海，美瑛的树，旭川的动物园，小樽的运河，函馆的夜景。
和光当年一样。
和未希当年一样。
悠人最喜欢动物园。他在企鹅馆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摇摇摆摆走路的小东西，眼睛亮亮的。
“妈妈，它们好可爱！”
未希点点头。
“嗯。”
悠人看着那些企鹅，忽然问：“妈妈，你小时候也来过吗？”
未希笑了。
“来过。和你一样。”
“和谁？”
“和奶奶们。”
悠人看向邱莹莹和凛。
“太奶奶们也来过？”
“嗯。很久很久以前。”
“那她们也看企鹅吗？”
“嗯。也看。”
悠人点点头，继续看着那些企鹅。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21
悠人十岁那年，她们带他去了一个特别的地方。
八岳。
枪岳。
未希爬过的那座山。
悠人第一次爬这么高的山，兴奋得不得了。
“太奶奶，我们真的能爬到顶吗？”
邱莹莹笑了。
“能。”
“累吗？”
“累。但值得。”
悠人点点头，握紧登山杖，跟在她们后面。
爬了六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
悠人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风景，说不出话。
云海在脚下。山峦层层叠叠。远处的富士山隐约可见。
“太奶奶……”
“嗯？”
“好美……”
邱莹莹笑了。
“嗯。好美。”
悠人看着那些风景，看了很久很久。
“太奶奶，你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邱莹莹想了想。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第二次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带着光。
第三次来的时候，是四个人——带着光，带着未希。
现在是第四次，是五个人——带着光，带着未希，带着悠人。
“五个人。”她说。“你和妈妈，和奶奶，还有我们。”
悠人点点头。
“好。五个人。”
22
悠人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未希带他去了那个地方。
那棵银杏树。
十二月十四日。
点灯的日子。
悠人第一次来点灯，兴奋得不得了。他拿着自己做的灯，小心翼翼地点上蜡烛，挂在树枝上。
“妈妈，你看！”
未希笑了。
“看到了。好漂亮。”
悠人看着那些灯，眼睛亮亮的。
“妈妈，你们第一次点灯是什么时候？”
未希想了想，然后说：“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
“比奶奶们第一次点灯晚一点。”
“奶奶们也来过？”
“嗯。每年都来。四十多年了。”
悠人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那么久！”
未希笑了。
“嗯。那么久。”
悠人看着那些灯，忽然问：“妈妈，等我老了，还能来吗？”
未希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能。每年都来。”
“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
“和我的孩子一起？”
未希笑了。
“好。和你的孩子一起。”
23
那天晚上，她们在温泉旅馆住了一晚。
还是那个老旅馆，住了很多次了。
悠人泡完温泉回来，躺在榻榻米上，很快就睡着了。
邱莹莹和凛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光坐在旁边，看着悠人。
未希坐在旁边，看着悠人。
“凛。”
“嗯？”
“你看他。”
凛看着悠人。
悠人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
“像未希。”
“嗯。像未希。”
光看着她们，忽然问：“妈妈，你们累吗？”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有一点。”
“那还来吗？”
“来。”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光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妈妈……”
邱莹莹笑了。
“傻孩子，哭什么。”
光擦擦眼泪，也笑了。
24
那年的十二月七日，是她们在一起四十周年的日子。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雪花，摸着手上的戒指。
四十年了。
从十六岁到五十六岁。
从青丝到白发。
从两个人到四世同堂。
凛一直在身边。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嗯。”
“看窗外。”
邱莹莹看向窗外。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凛。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还在穿——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仰着头往上看。雪落在她身上，把她染成了白色。
旁边还站着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悠人，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邱莹莹笑了。
她慢慢地爬起来，慢慢地走下楼。
腿脚越来越慢了，走得很慢很慢。
但没关系。
她们在等她。
25
“四十年。”凛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富士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湖面倒映着山和天空。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四十年。和她。”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凛……”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四十年。”她说。“我们在一起，四十年了。”
邱莹莹点点头。
“嗯。四十年了。”
光走过来，扶住她。
“妈妈，恭喜你们。”
未希也走过来，扶住凛。
“奶奶，恭喜你们。”
悠人跑过来，抱住她们。
“太奶奶，恭喜你们！”
大家都围过来，说着祝福的话。
邱莹莹看着她们，看着凛，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心里满满的。
26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了那棵银杏树。
四十年，每年都来点灯的地方。
树上的灯已经多得数不清了，挂满了每一根树枝，堆满了树下的雪地。
悠人抱着自己做的灯，小心翼翼地挂在树上。
麻友在旁边帮他。
未希和麻友也挂了。
光和真理也挂了。
小夜和阳也挂了。
真由也挂了。
大家都挂了。
邱莹莹和凛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凛。”
“嗯？”
“你看她们。”
凛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笑容。
“嗯。”
“以后，她们也会这样。”
“嗯。”
“每年都来，每年都点灯。”
“嗯。”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也握住她的手。
两枚戒指，在雪光下闪闪发光。
27
那天晚上，她们在温泉旅馆住了一晚。
还是那个老旅馆，住了很多次了。
房间很大，住了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悠人，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大家坐在一起，喝着酒，聊着天，笑着。
悠人跑来跑去，和每个人都说话，每个人都抱他。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凛。”
“嗯？”
“你看他。”
凛看着悠人。
悠人正在和真由说话，认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然后笑了。
凛的嘴角动了。
“像未希。”
邱莹莹笑了。
“嗯。像未希。”
28
那天晚上，她们在房间里躺着。
邱莹莹和凛挤在一张床上，和四十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现在她们真的很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了，走路要拄拐杖了，耳朵有点背了，眼睛有点花了。
但心还是一样的。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这些年。”
“这些年怎么了？”
“发生了好多事。”
“嗯。”
“认识了你，认识了小夜，认识了健太，认识了真由，认识了很多人。去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风景。生了光，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看着未希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现在，悠人也长大了。”
凛静静地听着。
“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凛没有说话。
邱莹莹继续说：“谢谢你，凛。”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谢谢你让我在你身边。”
邱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也握住她的手。
29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雪花，轻轻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已经积起来的雪层上。
邱莹莹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一个人，在本栖湖边，又冷又怕。
然后那辆车出现了。那盏灯亮了。那个人问她“你没事吧”。
现在，那个人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四十年。
“凛。”
“嗯？”
“明天还去本栖湖吗？”
“去。”
“看日出？”
“看日出。”
邱莹莹笑了。
“好。去看日出。”
30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闹钟叫醒。
凌晨四点。
大家陆陆续续地起床，穿衣服，洗漱，然后一起出门。
雪停了，天晴了。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们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走向本栖湖。
邱莹莹拄着拐杖，凛在旁边扶着她。
光走在前面，真理在旁边。
未希走在后面，麻友在旁边。
悠人跑在前面，一会儿跑回来，一会儿又跑开。
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都慢慢地走着。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湖边已经有一些人了。
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和她们当年一样。
她们找了个地方，站在一起，等着日出。
31
天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湖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满满的。
第四十一年了。
每年都来。
每年都和凛一起。
“凛。”
“嗯？”
“你看。”
凛看着那座山，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嗯。”
“美吗？”
“美。”
邱莹莹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凛。
凛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映着山，映着她。
“凛。”
“嗯？”
“明年也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凛看着她，点点头。
“好。”
32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们在湖边吃了早饭。
凛带了热可可和饭团。光带了面包。未希带了水果。悠人带了糖果。大家把吃的放在一起，坐成一圈，一边吃一边聊天。
邱莹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容，心里暖暖的。
“凛。”
“嗯？”
“你说，她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凛看着那些人，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她笑了。
“嗯。因为我们在。”
33
回去的路上，她们走得很慢。
邱莹莹拄着拐杖，凛在旁边扶着她。
光走在前面，真理在旁边。
未希走在后面，麻友在旁边。
悠人跑在前面，一会儿跑回来，一会儿又跑开。
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都慢慢地走着。
“凛。”
“嗯？”
“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来这里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富士山在。”
邱莹莹笑了。
是啊。富士山在。
一直都在。
比她们久。
比所有人久。
但没关系。
她们看过它。
很多很多次。
和最爱的人一起。
这就够了。
34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家。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凛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光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未希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悠人坐在地上，靠在她们腿边。
“凛。”
“嗯？”
“今天真好。”
“嗯。”
“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好。”
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但希望会。”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会的。”
邱莹莹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她笑了。
“嗯。因为我们在。”
35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四十年。
还会有很多年。
但不管多少年，她们都会在一起。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一座小小的富士山。
四十年了，它还在。
和第一次戴上的时候一样。
她又看了看凛的手。
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也在。
“凛。”
“嗯？”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遇见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约好了。”
邱莹莹愣住了。
“约好了？”
“嗯。在心里约好了。”
邱莹莹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眼眶有点湿。
“凛。”
“嗯？”
“下辈子，我还在本栖湖等你。”
凛看着她，嘴角动了。
“好。我去找你。”
36
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十六岁，一个人站在本栖湖边。
天很黑，很冷。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她看到了一点光。
那点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一辆自行车，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停下来，摘下头盔，扯下防风面罩。
短发，清秀的脸，狭长的眼睛。
“你没事吧？”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没事。我在等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