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第二十一章 春霞与新生
1
悠人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他恋爱了。
对方是同班的女孩，叫“葵”。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天露营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手机傻笑。
未希和麻友对视一眼。
“悠人，怎么了？”
悠人吓了一跳，把手机藏起来。
“没什么！”
未希笑了。
“有喜欢的人了？”
悠人的脸红了。
“没有……”
麻友在旁边笑着。
“有就有，没关系。”
悠人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妈妈，你们第一次喜欢上对方是什么时候？”
未希愣了一下。
麻友想了想，然后说：“大学的时候。”
“那奶奶们呢？”
未希看向邱莹莹和凛。
邱莹莹笑了。
“我们啊……十六岁。”
悠人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那么小！”
“嗯。很小。”
悠人看着她们，眼睛里满是好奇。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然后就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
悠人看着她，又看看凛。
“太奶奶，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邱莹莹算了算。
“从认识开始算……五十五年了。”
悠人张大了嘴巴。
“五十五年！”
“嗯。五十五年。”
悠人看着她们，眼睛里满是崇拜。
“好厉害……”
2
那天晚上，悠人问了很多问题。
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知道喜欢对方的。
邱莹莹和凛一一回答。
悠人听着，眼睛亮亮的。
“太奶奶，你们真幸福。”
邱莹莹点点头。
“嗯。很幸福。”
悠人看着她，忽然问：“太奶奶，我也会这么幸福吗？”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会。”
“真的？”
“真的。只要你认真找，认真对。”
悠人点点头。
“好。我认真。”
3
悠人十六岁那年，把葵带来了。
第一次露营。
葵有点紧张，站在人群后面，不敢说话。
悠人拉着她的手，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是我妈，这是我另一个妈，这是我太奶奶，这是我另一个太奶奶……”
葵一个一个地鞠躬。
“阿姨好……奶奶好……太奶奶好……”
邱莹莹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
那种感觉，和第一次见真理的时候很像。
和第一次见麻友的时候也很像。
安静，认真，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好，葵。”邱莹莹说。“欢迎你来。”
葵的脸红了。
“谢谢太奶奶。”
4
那天晚上，葵第一次露营。
悠人教她搭帐篷，教她生火，教她烤棉花糖。
葵学得很认真。
第一次烤的时候，棉花糖焦了。
第二次烤的时候，刚刚好。
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悠人看着她，笑了。
“对吧？露营的时候一定要烤棉花糖。”
葵点点头，继续吃。
邱莹莹和凛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凛。”
“嗯？”
“你看她们。”
凛看过去。
悠人和葵坐在一起，吃着棉花糖，小声说着话。悠人的脸上带着笑，葵的脸上也带着笑。
凛的嘴角动了。
“像未希。”
邱莹莹笑了。
“嗯。像未希。”
5
悠人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
不是山梨，而是静冈的大学。
静冈。
邱莹莹的故乡。
悠人说，想去看看太奶奶长大的地方。
邱莹莹听了，眼眶有点湿。
“好。去看看。”
6
开学前，她们一起去了一次静冈。
邱莹莹带悠人去了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去了她上过的小学，去了她常去的公园。
最后，去了日本平。
从那里看富士山，和从山梨看完全不一样。
悠人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很久。
“太奶奶，这就是你小时候看到的富士山？”
“嗯。”
“好漂亮。”
邱莹莹笑了。
“嗯。好漂亮。”
悠人看着她，忽然问：“太奶奶，你离开这里的时候，难过吗？”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有一点。但后来就不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在那里遇见了太奶奶。”
悠人看向凛。
凛站在旁边，看着那座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悠人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7
悠人上大学以后，不能每周都回来露营了。
但每个假期，他都会回来。
带着葵一起。
葵也考上了静冈的大学，和悠人同一个学校。
她们每个假期都回来，和家人们一起露营。
8
悠人二十二岁那年，大学毕业了。
他没有留在静冈，而是回到了山梨。
和未希当年一样。
“为什么回来？”未希问。
悠人看着她，笑了。
“因为这里才是家。”
未希听着那句话，眼眶酸了。
她抱住悠人，很久很久。
9
悠人二十四岁那年，和葵结婚了。
婚礼在本栖湖边举行。
和光当年一样。
和未希当年一样。
小小的，简单的，只有最亲近的人。
邱莹莹和凛坐在最前面，看着她们。
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未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悠人穿着白色的西装，葵穿着白色的婚纱。她们站在一起，面对着富士山，交换了誓言。
邱莹莹看着她们，眼泪流了下来。
凛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凛。”
“嗯？”
“你看她们。”
凛看着那两个人，看着她们交换戒指，看着她们拥抱，看着她们亲吻。
她的嘴角动了。
“像未希。”
邱莹莹点点头。
“嗯。像未希。”
10
悠人二十五岁那年，葵怀孕了。
邱莹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要当曾曾奶奶了！”
凛在旁边看着她，笑了。
“你早就当了。”
“那不一样！这次是曾曾！”
光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
“妈妈，你冷静点。”
“冷静不了！我要当曾曾奶奶了！”
她抱着葵，又抱着悠人，眼泪流了下来。
凛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11
那年冬天，葵生了一个女孩。
小小的，软软的，皱皱的，但很健康。
悠人抱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太奶奶，你看。”
邱莹莹凑过去看。
那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好可爱……”
凛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婴儿，嘴角带着笑。
“叫什么名字？”
悠人想了想，然后说：“结。”
“结？”
“嗯。缘分的结。希望她珍惜每一段缘分。”
邱莹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满满的。
“结。好名字。”
12
结一岁那年，她们带她去了本栖湖。
和光当年一样。
和未希当年一样。
和悠人当年一样。
小小的婴儿，躺在妈妈的怀里，看着那座山，看着那面湖，看着那团火。
悠人抱着她，坐在防潮垫上。
葵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邱莹莹和凛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光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未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凛。”
“嗯？”
“你看她。”
凛看着结。
结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团跳动的火。她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光。
凛的嘴角动了。
“像悠人。”
邱莹莹笑了。
“嗯。像悠人。”
13
结三岁那年，她们带她去了八岳看冰树。
和光当年一样。
和未希当年一样。
和悠人当年一样。
小小的孩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冰树林里跑来跑去。
“妈妈，好漂亮！”
悠人在后面跟着她，笑着。
葵在旁边拍照。
邱莹莹和凛慢慢走着，看着她们。
光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未希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凛。”
“嗯？”
“你看她。”
凛看着结。
结站在一棵冰树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冰凌。阳光照在冰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
“好凉！”
她缩回手，哈着气，然后笑了。
凛的嘴角动了。
“像悠人。”
邱莹莹笑了。
“嗯。像悠人。”
14
结五岁那年，她们带她去了海边。
静冈的海。
那个地方还在。
结第一次看到海，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妈妈，好大！”
悠人笑了。
“嗯，这是海。”
结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海水。凉凉的，湿湿的。
她把水甩到悠人身上，咯咯地笑。
悠人看着她，笑了。
然后她也蹲下来，用手沾了水，甩到结身上。
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爸爸坏！”
她跑着，躲着，笑着。
邱莹莹和凛坐在沙滩上，看着她们。
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未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凛。”
“嗯？”
“你看她。”
凛看着结。
结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踩着海水，捡着贝壳。
“像悠人。”
邱莹莹笑了。
“嗯。像悠人。”
15
那年的十二月七日，是她们在一起六十周年的日子。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雪花，摸着手上的戒指。
六十年了。
从十六岁到七十六岁。
从青丝到白发。
从两个人到五代同堂。
凛一直在身边。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嗯。”
“看窗外。”
邱莹莹看向窗外。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凛。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还在穿——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仰着头往上看。雪落在她身上，把她染成了白色。
旁边还站着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悠人，葵，结，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邱莹莹笑了。
她慢慢地爬起来，慢慢地走下楼。
腿脚已经很慢很慢了，走一步都要喘一下。
但没关系。
她们在等她。
16
“六十年。”凛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富士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湖面倒映着山和天空。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六十年。和她。”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凛……”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六十年。”她说。“我们在一起，六十年了。”
邱莹莹点点头。
“嗯。六十年了。”
光走过来，扶住她。
“妈妈，恭喜你们。”
未希也走过来，扶住凛。
“奶奶，恭喜你们。”
悠人走过来，抱住她们。
“太奶奶，恭喜你们！”
结跑过来，抱住她们的腿。
“太太奶奶，恭喜你们！”
大家都围过来，说着祝福的话。
邱莹莹看着她们，看着凛，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心里满满的。
17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了那棵银杏树。
六十年，每年都来点灯的地方。
树上的灯已经多得数不清了，挂满了每一根树枝，堆满了树下的雪地。
结抱着自己做的灯，小心翼翼地挂在树上。
葵在旁边帮她。
悠人和葵也挂了。
未希和麻友也挂了。
光和真理也挂了。
小夜和阳也挂了。
真由也挂了。
大家都挂了。
邱莹莹和凛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凛。”
“嗯？”
“你看她们。”
凛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笑容。
“嗯。”
“以后，她们也会这样。”
“嗯。”
“每年都来，每年都点灯。”
“嗯。”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也握住她的手。
两枚戒指，在雪光下闪闪发光。
18
那天晚上，她们在温泉旅馆住了一晚。
还是那个老旅馆，住了很多次了。
房间很大，住了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悠人，葵，结，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大家坐在一起，喝着酒，聊着天，笑着。
结跑来跑去，和每个人都说话，每个人都抱她。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凛。”
“嗯？”
“你看她。”
凛看着结。
结正在和真由说话，认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然后笑了。
凛的嘴角动了。
“像悠人。”
邱莹莹笑了。
“嗯。像悠人。”
19
那天晚上，她们在房间里躺着。
邱莹莹和凛挤在一张床上，和六十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现在她们真的很老很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了，走路要拄拐杖了，耳朵很背了，眼睛很花了。
但心还是一样的。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这些年。”
“这些年怎么了？”
“发生了好多事。”
“嗯。”
“认识了你，认识了小夜，认识了健太，认识了真由，认识了很多人。去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风景。生了光，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看着未希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看着悠人长大，看着他结婚，看着他生孩子。现在，结也长大了。”
凛静静地听着。
“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凛没有说话。
邱莹莹继续说：“谢谢你，凛。”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谢谢你让我在你身边。”
邱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也握住她的手。
20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雪花，轻轻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已经积起来的雪层上。
邱莹莹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六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一个人，在本栖湖边，又冷又怕。
然后那辆车出现了。那盏灯亮了。那个人问她“你没事吧”。
现在，那个人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六十年。
“凛。”
“嗯？”
“明天还去本栖湖吗？”
“去。”
“看日出？”
“看日出。”
邱莹莹笑了。
“好。去看日出。”
21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闹钟叫醒。
凌晨四点。
大家陆陆续续地起床，穿衣服，洗漱，然后一起出门。
雪停了，天晴了。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们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走向本栖湖。
邱莹莹拄着拐杖，凛在旁边扶着她。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光走在前面，真理在旁边，不时回头看看她们。
未希走在后面，麻友在旁边，随时准备帮忙。
悠人推着轮椅，结坐在上面，兴奋地东张西望。
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都慢慢地走着。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湖边已经有一些人了。
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和她们当年一样。
她们找了个地方，站在一起，等着日出。
22
天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湖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满满的。
第六十一年了。
每年都来。
每年都和凛一起。
“凛。”
“嗯？”
“你看。”
凛看着那座山，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嗯。”
“美吗？”
“美。”
邱莹莹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凛。
凛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映着山，映着她。
“凛。”
“嗯？”
“明年也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凛看着她，点点头。
“好。”
23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们在湖边吃了早饭。
凛带了热可可和饭团。光带了面包。未希带了水果。悠人带了糖果。结带了小饼干。大家把吃的放在一起，坐成一圈，一边吃一边聊天。
邱莹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容，心里暖暖的。
“凛。”
“嗯？”
“你说，她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凛看着那些人，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她笑了。
“嗯。因为我们在。”
24
回去的路上，她们走得很慢很慢。
邱莹莹拄着拐杖，凛在旁边扶着她。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光走在前面，真理在旁边，不时回头看看她们。
未希走在后面，麻友在旁边，随时准备帮忙。
悠人推着轮椅，结坐在上面，已经睡着了。
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都慢慢地走着。
“凛。”
“嗯？”
“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来这里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富士山在。”
邱莹莹笑了。
是啊。富士山在。
一直都在。
比她们久。
比所有人久。
但没关系。
她们看过它。
很多很多次。
和最爱的人一起。
这就够了。
25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家。
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凛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光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未希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悠人坐在地上，靠在她们腿边。
结趴在悠人腿上，已经睡着了。
“凛。”
“嗯？”
“今天真好。”
“嗯。”
“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好。”
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但希望会。”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会的。”
邱莹莹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她笑了。
“嗯。因为我们在。”
26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六十年。
还会有很多年吗？
不知道。
但不管还有多少年，她们都会在一起。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一座小小的富士山。
六十年了，它还在。
和第一次戴上的时候一样。
她又看了看凛的手。
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也在。
“凛。”
“嗯？”
“你说，我们还有多少年？”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会害怕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眼眶有点湿。
她握紧凛的手。
27
结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凛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但需要住院。
邱莹莹每天去医院陪她。
光也每天去。
未希也每天去。
悠人每天下班也去。
结也去，每次去都给凛讲故事，唱歌，画画。
凛躺在床上，听着结奶声奶气的声音，嘴角带着笑。
28
凛住院的第二个星期，结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本栖湖，富士山，还有很多人。
她把画递给凛。
“太太奶奶，给你。”
凛接过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色块。
“这是什么？”
“这是大家。”结指着画上的小人。“这个是太太奶奶，这个是太奶奶，这个是奶奶，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
她一个一个地指着，一个一个地介绍。
凛听着，嘴角带着笑。
“还有呢？”
“还有这个。”结指着富士山。“这个是富士山。太太奶奶最喜欢的地方。”
凛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结的头。
“谢谢结。”
29
两个星期后，凛出院了。
邱莹莹扶着她，慢慢地走出医院。
阳光暖暖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光站在门口，真理在旁边。
未希站在旁边，麻友在旁边。
悠人站在旁边，葵在旁边。
结跑过来，抱住凛的腿。
“太太奶奶！”
凛低下头，看着她。
“嗯。”
“回家吗？”
“嗯。回家。”
30
那天晚上，她们在本栖湖露营。
庆祝凛出院。
小夜一家也来了。阳也来了，健太也来了。他们都老了，走得很慢，但都来了。
真由也来了。她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新朋友们也来了——当年的新朋友，现在都成了老朋友。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吃着东西，聊着天。
凛坐在邱莹莹旁边，握着她的手。
结跑来跑去，和每个人都说话，每个人都抱她。
邱莹莹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凛。”
“嗯？”
“你看她们。”
凛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容。
“嗯。”
“真好。”
“嗯。”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她。
“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凛没有说话。
但邱莹莹看到，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
31
那年的十二月七日，是她们在一起六十一周年的日子。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雪花，摸着手上的戒指。
六十一了。
从十六岁到七十七岁。
凛一直在身边。
手机响了。
是凛的消息。
“醒了吗？”
她回：“嗯。”
“看窗外。”
邱莹莹看向窗外。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凛。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已经破得没法补了，但她还在穿——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仰着头往上看。雪落在她身上，把她染成了白色。
旁边还站着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悠人，葵，结，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邱莹莹笑了。
她慢慢地爬起来，慢慢地走下楼。
腿脚已经很慢很慢了，走一步都要喘好久。
但没关系。
她们在等她。
32
“六十一年。”凛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富士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湖面倒映着山和天空。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六十一年。和她。”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说不出话。
“凛……”
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六十一年。”她说。“我们在一起，六十一年了。”
邱莹莹点点头。
“嗯。六十一年了。”
光走过来，扶住她。
“妈妈，恭喜你们。”
未希也走过来，扶住凛。
“奶奶，恭喜你们。”
悠人走过来，抱住她们。
“太奶奶，恭喜你们！”
结跑过来，抱住她们的腿。
“太太奶奶，恭喜你们！”
大家都围过来，说着祝福的话。
邱莹莹看着她们，看着凛，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心里满满的。
33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了那棵银杏树。
六十一年，每年都来点灯的地方。
树上的灯已经多得数不清了，挂满了每一根树枝，堆满了树下的雪地。
结抱着自己做的灯，小心翼翼地挂在树上。
葵在旁边帮她。
悠人和葵也挂了。
未希和麻友也挂了。
光和真理也挂了。
小夜和阳也挂了。
真由也挂了。
大家都挂了。
邱莹莹和凛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凛。”
“嗯？”
“你看她们。”
凛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笑容。
“嗯。”
“以后，她们也会这样。”
“嗯。”
“每年都来，每年都点灯。”
“嗯。”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也握住她的手。
两枚戒指，在雪光下闪闪发光。
34
那天晚上，她们在温泉旅馆住了一晚。
还是那个老旅馆，住了很多次了。
房间很大，住了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悠人，葵，结，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大家坐在一起，喝着酒，聊着天，笑着。
结跑来跑去，和每个人都说话，每个人都抱她。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满满的。
“凛。”
“嗯？”
“你看她。”
凛看着结。
结正在和真由说话，认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然后笑了。
凛的嘴角动了。
“像悠人。”
邱莹莹笑了。
“嗯。像悠人。”
35
那天晚上，她们在房间里躺着。
邱莹莹和凛挤在一张床上，和六十一年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现在她们真的很老很老了。
老得走不动了，老得听不清了，老得看不清了。
但心还是一样的。
“凛。”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睡不着。”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凛开口了。
“在想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在想这些年。”
“这些年怎么了？”
“发生了好多事。”
“嗯。”
“认识了你，认识了小夜，认识了健太，认识了真由，认识了很多人。去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风景。生了光，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看着未希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看着悠人长大，看着他结婚，看着他生孩子。看着结长大。”
凛静静地听着。
“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凛没有说话。
邱莹莹继续说：“谢谢你，凛。”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谢谢你让我在你身边。”
邱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也握住她的手。
36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雪花，轻轻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已经积起来的雪层上。
邱莹莹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六十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一个人，在本栖湖边，又冷又怕。
然后那辆车出现了。那盏灯亮了。那个人问她“你没事吧”。
现在，那个人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六十一年。
“凛。”
“嗯？”
“明天还去本栖湖吗？”
“去。”
“看日出？”
“看日出。”
邱莹莹笑了。
“好。去看日出。”
37
第二天早上，她们被闹钟叫醒。
凌晨四点。
大家陆陆续续地起床，穿衣服，洗漱，然后一起出门。
雪停了，天晴了。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们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走向本栖湖。
邱莹莹坐着轮椅，凛在旁边推着。
光走在旁边，真理在旁边。
未希走在旁边，麻友在旁边。
悠人推着另一个轮椅，结坐在上面，兴奋地东张西望。
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都慢慢地走着。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湖边已经有一些人了。
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和她们当年一样。
她们找了个地方，站在一起，等着日出。
38
天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湖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满满的。
第六十二年了。
每年都来。
每年都和凛一起。
“凛。”
“嗯？”
“你看。”
凛看着那座山，看着那片金色的光。
“嗯。”
“美吗？”
“美。”
邱莹莹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凛。
凛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映着山，映着她。
“凛。”
“嗯？”
“明年也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凛看着她，点点头。
“好。”
39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们在湖边吃了早饭。
凛带了热可可和饭团。光带了面包。未希带了水果。悠人带了糖果。结带了小饼干。大家把吃的放在一起，坐成一圈，一边吃一边聊天。
邱莹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容，心里暖暖的。
“凛。”
“嗯？”
“你说，她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凛看着那些人，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她笑了。
“嗯。因为我们在。”
40
回去的路上，她们走得很慢很慢。
邱莹莹坐着轮椅，凛在旁边推着。
光走在旁边，真理在旁边。
未希走在旁边，麻友在旁边。
悠人推着轮椅，结坐在上面，已经睡着了。
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都慢慢地走着。
“凛。”
“嗯？”
“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来这里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富士山在。”
邱莹莹笑了。
是啊。富士山在。
一直都在。
比她们久。
比所有人久。
但没关系。
她们看过它。
很多很多次。
和最爱的人一起。
这就够了。
41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家。
邱莹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凛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光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未希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悠人坐在地上，靠在她们腿边。
结趴在悠人腿上，已经睡着了。
“凛。”
“嗯？”
“今天真好。”
“嗯。”
“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好。”
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但希望会。”
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会的。”
邱莹莹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她笑了。
“嗯。因为我们在。”
42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六十一年。
还会有很多年吗？
不知道。
但不管还有多少年，她们都会在一起。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一座小小的富士山。
六十一年了，它还在。
和第一次戴上的时候一样。
她又看了看凛的手。
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也在。
“凛。”
“嗯？”
“你说，我们还有多少年？”
凛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会害怕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邱莹莹听着那句话，眼眶有点湿。
她握紧凛的手。
43
那年春天，凛走了。
很安静，很安详。
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她躺在床上，握着邱莹莹的手，闭上了眼睛。
邱莹莹就坐在旁边，看着她。
很久很久。
光进来了，未希进来了，悠人进来了，结进来了。
他们都哭了。
邱莹莹没有哭。
她只是握着凛的手，看着她。
“凛。”
她说。
“下辈子，我还在本栖湖等你。”
44
凛的葬礼在本栖湖边举行。
按照她的遗愿，骨灰撒在了湖里。
邱莹莹站在湖边，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落在湖面上，落在富士山的方向。
光站在她旁边，扶着她。
未希站在旁边，扶着她的另一边。
悠人站在后面，抱着结。
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那些白色的小点点，好奇地问：“爸爸，那是什么？”
悠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邱莹莹回过头，看着她。
“那是太太奶奶。”
“太太奶奶去哪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会。在心里会。”
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45
那年的十二月七日，是她们在一起六十二周年的日子。
邱莹莹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在下雪。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雪花，摸着手上的戒指。
六十二年了。
从十六岁到七十八岁。
凛不在身边了。
手机没有响。
不会再有消息了。
她慢慢地爬起来，慢慢地坐上轮椅。
光进来了。
“妈妈，今天还去吗？”
邱莹莹点点头。
“去。”
46
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悠人，葵，结，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邱莹莹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她们推着她，慢慢地走向本栖湖。
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的。
到了湖边，她们找了个地方，站在一起，等着日出。
邱莹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座山。
富士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和六十多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
47
天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湖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满满的。
第六十二年了。
每年都来。
每年都和凛一起。
今年，凛不在了。
但她知道，凛在看。
从很远的地方看。
“凛。”
她轻轻地说。
“你看。太阳出来了。”
48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们在湖边吃了早饭。
光带了热可可和饭团。未希带了面包。悠人带了水果。结带了小饼干。
大家把吃的放在一起，坐成一圈，一边吃一边聊天。
邱莹莹看着她们，看着那些笑容，心里暖暖的。
“光。”
“嗯？”
“以后，每年都要来。”
光点点头。
“会的，妈妈。”
“每年十二月七日，来这里。”
“好。”
“每年十二月十四日，去点灯。”
“好。”
“每年一月一日，来看日出。”
“好。”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光。”
“嗯？”
“谢谢你们。”
光握住她的手。
“妈妈，是我们谢谢你。”
49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邱莹莹坐在轮椅上，光在后面推着。
未希走在旁边。
悠人走在旁边，结坐在他肩上。
“妈妈。”
“嗯？”
“你难过吗？”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有一点。”
“那怎么办？”
“不想了。”
“不想？”
“嗯。想那些开心的。”
光看着她。
“开心的？”
“嗯。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地方。”
光点点头。
“我也想。”
50
那天晚上，邱莹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上还戴着那枚戒指。
六十多年了，它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上面那座小小的富士山。
“凛。”
她说。
“今天，我去本栖湖了。看了日出。吃了热可可。和大家一起。”
“太阳还是那么美。和你看到的一样。”
“明年，我还去。每年都去。”
“等你回来。”
窗外，月亮很亮。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矗立着。
（第二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