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最终章 富士山与永远
1
凛走后第三年，邱莹莹的身体也慢慢不行了。
不是大病，就是老了。
八十一岁了，还能怎样呢。
光每天来照顾她。未希也来。悠人也来。结也来。
结已经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她每次来都会给邱莹莹讲故事，唱歌，画画。
那天，结又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本栖湖，富士山，还有很多人。
她把画递给邱莹莹。
“太太奶奶，给你。”
邱莹莹接过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色块。
“这是什么？”
“这是大家。”结指着画上的小人。“这个是太太奶奶，这个是太太奶奶的太太奶奶，这个是奶奶，这个是妈妈，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
她一个一个地指着，一个一个地介绍。
邱莹莹听着，嘴角带着笑。
“还有呢？”
“还有这个。”结指着富士山。“这个是富士山。太太奶奶最喜欢的地方。”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结的头。
“谢谢结。”
2
那天晚上，光坐在床边，握着邱莹莹的手。
“妈妈。”
“嗯？”
“你还好吗？”
邱莹莹笑了。
“还好。”
光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妈妈。”
“嗯？”
“谢谢你。”
邱莹莹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这一切。”
邱莹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傻孩子。是我谢谢你。”
光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
3
十二月七日，又到了。
六十五年了。
从第一次来山梨到现在，六十五年了。
邱莹莹起不来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
光走进来。
“妈妈，今天还去吗？”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去。”
“可是你……”
“推我去。”
光看着她，点点头。
4
楼下，那个熟悉的路灯旁边，站着好多人。
光，真理，未希，麻友，悠人，葵，结，小夜，阳，健太，真由，还有那些老朋友。
有的头发白了，有的头发没了，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
但都来了。
光推着邱莹莹，慢慢地走向本栖湖。
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的。
其他人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湖边已经有一些人了。
不认识的人，年轻的，和她们当年一样。
她们找了个地方，站在一起，等着日出。
5
邱莹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座山。
富士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和六十五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
“凛。”她轻轻地说。“你看。我又来了。”
天越来越亮。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金色。
然后，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湖面也变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
邱莹莹看着那幅画面，心里满满的。
第六十六年了。
每年都来。
每年都和凛一起。
今年，凛不在身边。
但她在心里。
6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她们在湖边吃了早饭。
光带了热可可和饭团。未希带了面包。悠人带了水果。结带了小饼干。
大家把吃的放在一起，坐成一圈，一边吃一边聊天。
邱莹莹看着她们，看着那些笑容，心里暖暖的。
“光。”
“嗯？”
“以后，每年都要来。”
光点点头。
“会的，妈妈。”
“每年十二月七日，来这里。”
“好。”
“每年十二月十四日，去点灯。”
“好。”
“每年一月一日，来看日出。”
“好。”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光。”
“嗯？”
“谢谢你。”
光握住她的手。
“妈妈，是我们谢谢你。”
7
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十六岁，一个人站在本栖湖边。
天很黑，很冷。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她看到了一点光。
那点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一辆自行车，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停下来，摘下头盔，扯下防风面罩。
短发，清秀的脸，狭长的眼睛。
“你没事吧？”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
“没事。我在等你。”
凛也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好看的笑。
“走吧。”凛说。
“去哪？”
“去看日出。”
邱莹莹伸出手。
凛握住她的手。
8
十二月十四日。
银杏树下。
光带着大家来点灯。
树上的灯已经多得数不清了，挂满了每一根树枝，堆满了树下的雪地。
结抱着自己做的灯，小心翼翼地挂在树上。
葵在旁边帮她。
悠人和葵也挂了。
未希和麻友也挂了。
光和真理也挂了。
小夜和阳也挂了。
真由也挂了。
大家都挂了。
光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灯，心里满满的。
“妈妈。”她轻轻地说。“你看。今年也来了。”
9
一月一日。
本栖湖边。
光推着轮椅，慢慢地走着。
轮椅上没有人。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年轻的，笑着的，站在本栖湖边。
邱莹莹和凛。
光把轮椅停在湖边最好的位置。
然后她站在旁边，等着日出。
天越来越亮。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
光看着那幅画面，眼泪流了下来。
“妈妈。”她说。“你们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但她知道，她们看到了。
一直都在看。
10
很多很多年后。
本栖湖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树下，有一块小小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行字——
“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从静冈搬家到山梨的女高中生邱莹莹，为了观赏富士山而来到本栖湖……
她遇见了凛。
她们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她们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她们看了很多很多次日出。
她们很幸福。
——光 立”
每年十二月七日，都会有人来这里。
放上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年。和她。”
每年，数字都会变。
但“和她”那两个字，永远不变。
11
又是一个冬天。
本栖湖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百年。和她。”
小女孩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的太太奶奶们，也曾站在这里。
很多很多次。
和她们最爱的人一起。
12
太阳快下山了。
小女孩收起照片，准备回去。
这时，她看到了一点光。
那点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一辆自行车，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停下来，摘下头盔，扯下防风面罩。
短发，清秀的脸，狭长的眼睛。
“你一个人吗？”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嗯。我在等人。”
“等谁？”
小女孩想了想，然后说：“等我太太奶奶们。她们说，会在这里等我。”
那个人笑了。
“她们会的。”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夕阳照在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
“你看。”她说。“富士山。”
小女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座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和照片上一样。
和故事里一样。
和一百年前一样。
“好美……”小女孩喃喃地说。
那个人点点头。
“嗯。好美。”
13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小女孩裹紧了围巾。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你还不回去吗？”小女孩问。
“再待一会儿。”
“等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然后说：“等一个人。”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女孩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和那个人一起，看着那座山。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光。”小女孩说。“我叫光。”
那个人笑了。
“好名字。”
14
天黑了。
小女孩该回去了。
她朝那个人挥了挥手。
“再见！”
那个人也挥了挥手。
“再见。”
小女孩跑走了。
跑出几步，她回过头。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女孩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想不起来了。
她摇摇头，继续跑走了。
15
湖边只剩下那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看着那座山。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轻轻的，慢慢的，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旁边停下来。
“等很久了？”
一个声音响起。
很熟悉的声音。
她的嘴角动了。
“没有。刚到。”
那个人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也照得亮亮的。
“凛。”
“嗯？”
“你说，富士山会一直在吗？”
“会。”
“比我们久？”
“嗯。比我们久。”
邱莹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凛的手。
凛也握住她的手。
两枚戒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16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但她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凛。”
“嗯？”
“下辈子，还在这里等。”
“好。”
“下下辈子，也在这里等。”
“好。”
“永远都在这里等。”
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山，映着她。
“好。”
邱莹莹笑了。
她靠在凛的肩膀上，看着那座山。
富士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
永远都在。
17
远处，银杏树下。
那块石碑静静地立着。
月光照在石碑上，照在那几行字上。
“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从静冈搬家到山梨的女高中生邱莹莹，为了观赏富士山而来到本栖湖……
她遇见了凛。
她们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她们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她们看了很多很多次日出。
她们很幸福。”
风吹过来，吹落了几片雪花。
雪花落在石碑上，慢慢地融化。
像眼泪。
又像微笑。
18
本栖湖的水，静静地流着。
富士山的雪，静静地落着。
银杏树的灯，静静地亮着。
故事里的人，静静地等着。
等着下一个冬天。
等着下一次日出。
等着下一个，站在这里的人。
19
很多很多年以后。
又是一个冬天。
本栖湖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千年。和她。”
小女孩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的太太奶奶们，也曾站在这里。
很多很多次。
和她们最爱的人一起。
太阳快下山了。
小女孩收起照片，准备回去。
这时，她看到了一点光。
那点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一辆自行车，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停下来，摘下头盔，扯下防风面罩。
短发，清秀的脸，狭长的眼睛。
“你一个人吗？”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嗯。我在等人。”
“等谁？”
小女孩想了想，然后说：“等我太太奶奶们。她们说，会在这里等我。”
那个人笑了。
“她们会的。”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夕阳照在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
“你看。”她说。“富士山。”
小女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座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和照片上一样。
和故事里一样。
和一千年前一样。
“好美……”小女孩喃喃地说。
那个人点点头。
“嗯。好美。”
20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小女孩裹紧了围巾。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你还不回去吗？”小女孩问。
“再待一会儿。”
“等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然后说：“等一个人。”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女孩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和那个人一起，看着那座山。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光。”小女孩说。“我叫光。”
那个人笑了。
“好名字。”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想了想，然后说：“凛。”
小女孩愣住了。
“凛？”
“嗯。”
“和故事里一样？”
“什么故事？”
“太太奶奶们的故事。”小女孩说。“有一个叫凛，有一个叫莹莹。她们在这里认识的。在一起很多很多年。去了很多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很多次日出。”
那个人听着，嘴角带着笑。
“然后呢？”
“然后她们很幸福。”小女孩说。“一直很幸福。”
那个人点点头。
“嗯。一直很幸福。”
21
天黑了。
小女孩该回去了。
她朝那个人挥了挥手。
“再见，凛！”
那个人也挥了挥手。
“再见，光。”
小女孩跑走了。
跑出几步，她回过头。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两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看着那座山。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女孩看着那两个背影，忽然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照片里。
在故事里。
在心里。
她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跑走了。
22
湖边只剩下两个人。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但她们不在乎。
她们只是看着那座山。
“凛。”
“嗯？”
“你说，她会记得吗？”
“谁？”
“那个孩子。”
凛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故事在。”
邱莹莹笑了。
“嗯。故事在。”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富士山静静地矗立着。
和一千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
永远都在。
23
远处，银杏树下。
那块石碑静静地立着。
月光照在石碑上，照在那几行字上。
风吹过来，吹落了几片雪花。
雪花落在石碑上，慢慢地融化。
但石碑上的字，还在。
永远都在。
24
本栖湖的水，静静地流着。
富士山的雪，静静地落着。
银杏树的灯，静静地亮着。
故事里的人，静静地等着。
等着下一个冬天。
等着下一次日出。
等着下一个，站在这里的人。
25
又是一个清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富士山染成了金色。
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湖边，站着两个人。
手牵着手。
看着那座山。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但她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26
远处，一个小女孩跑过来。
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万年。和她。”
她跑到湖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然后，她看到了那两个人。
站在湖边，手牵着手，看着那座山。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举起照片，对着那座山，对着那两个人。
“茄子——”
咔嚓。
这一刻，被永远定格。
27
很多很多年以后。
有人翻到了这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
富士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湖面倒映着山和天空。
湖边，站着两个人。
手牵着手，看着那座山。
远处，有一个小女孩，举着相机，朝她们挥手。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万年。和她。”
翻照片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座山。
富士山。
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和照片上一样。
和一万年前一样。
永远都在。
28
他放下照片，走出门。
外面在下雪。
细细的雪花，轻轻地落下来。
他骑着自行车，往本栖湖的方向去。
那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上坡，下坡，转弯，直行。
每一步都熟悉。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到了。
湖边已经有一个人了。
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
“早。”
他笑了。
“早。”
29
他们站在湖边，等着日出。
天还很黑，东边的天空刚刚开始泛白。
富士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你说，”她问，“她们还会来吗？”
他想了想，然后说：“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来。”
她点点头，继续看着那座山。
天越来越亮。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富士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
他们看着那幅画面，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凛。”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看。”
他的嘴角动了。
“不用谢。”
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也握住她的手。
两枚戒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30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他们在湖边吃了早饭。
她带了热可可和饭团。他带了面包。
他们坐在防潮垫上，一边吃一边聊。
“凛。”
“嗯？”
“你说，一万年后，还会有人来这里吗？”
他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富士山在。”
她笑了。
是啊。富士山在。
一直都在。
比他们久。
比所有人久。
但没关系。
他们看过它。
很多很多次。
和最爱的人一起。
这就够了。
31
吃完早饭，他们开始收拾东西。
准备回去。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座山。
富士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
和一万年前一样。
永远都在。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
“好。”
他们骑上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路，慢慢地往回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但他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32
远处，银杏树下。
那块石碑静静地立着。
月光照在石碑上，照在那几行字上。
风吹过来，吹落了几片雪花。
雪花落在石碑上，慢慢地融化。
但石碑上的字，还在。
永远都在。
那几行字是——
“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从静冈搬家到山梨的女高中生邱莹莹，为了观赏富士山而来到本栖湖……
她遇见了凛。
她们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她们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她们看了很多很多次日出。
她们很幸福。
——光 立”
33
很多很多年后。
又是一个冬天。
本栖湖边，站着一个人。
她大概十六七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亿年。和她。”
她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的祖先们，也曾站在这里。
很多很多次。
和她们最爱的人一起。
太阳快下山了。
她收起照片，准备回去。
这时，她看到了一点光。
那点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一辆自行车，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停下来，摘下头盔，扯下防风面罩。
短发，清秀的脸，狭长的眼睛。
“你一个人吗？”
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嗯。我在等人。”
“等谁？”
她想了想，然后说：“等我爱的人。”
那个人笑了。
“她会的。”
她看着那个人，忽然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夕阳照在山上，把山顶的雪染成了金色。
“你看。”她说。“富士山。”
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座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和照片上一样。
和故事里一样。
和第一亿年前一样。
“好美……”她喃喃地说。
那个人点点头。
“嗯。好美。”
34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她裹紧了校服。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你还不回去吗？”她问。
“再待一会儿。”
“等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然后说：“等一个人。”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和那个人一起，看着那座山。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莹。”她说。“我叫莹。”
那个人笑了。
“好名字。”
35
天黑了。
她该回去了。
她朝那个人挥了挥手。
“再见！”
那个人也挥了挥手。
“再见，莹。”
她跑走了。
跑出几步，她回过头。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两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看着那座山。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那两个背影，忽然明白了。
她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跑走了。
36
湖边只剩下两个人。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但她们不在乎。
她们只是看着那座山。
“凛。”
“嗯？”
“你说，她会幸福吗？”
“谁？”
“那个孩子。”
凛想了想，然后说：“会。”
“为什么？”
“因为她会遇见她。”
邱莹莹笑了。
“嗯。她会遇见她。”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富士山静静地矗立着。
和第一亿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
永远都在。
37
远处，银杏树下。
那块石碑静静地立着。
月光照在石碑上，照在那几行字上。
风吹过来，吹落了几片雪花。
雪花落在石碑上，慢慢地融化。
但石碑上的字，还在。
永远都在。
那几行字的最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故事，还在继续。”
38
本栖湖的水，静静地流着。
富士山的雪，静静地落着。
银杏树的灯，静静地亮着。
故事里的人，静静地等着。
等着下一个冬天。
等着下一次日出。
等着下一个，站在这里的人。
39
又是一个清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富士山染成了金色。
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湖边，站着两个人。
手牵着手。
看着那座山。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但她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40
远处，一个小女孩跑过来。
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兆年。和她。”
她跑到湖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然后，她看到了那两个人。
站在湖边，手牵着手，看着那座山。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举起照片，对着那座山，对着那两个人。
“茄子——”
咔嚓。
这一刻，被永远定格。
41
照片里，有富士山。
有本栖湖。
有那两个人。
还有她。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一座小小的富士山。
她又看了看那两个人。
她们的手上，也戴着同样的戒指。
她笑了。
她明白了。
42
她收起照片，朝那两个人走过去。
“你们好。”
那两个人转过头，看着她。
“你好。”
她看着她们，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
“我知道你们是谁。”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们是莹莹和凛。故事里的人。”
凛的嘴角动了。
邱莹莹笑了。
“你也是故事里的人。”她说。
她愣了一下。
“我？”
“嗯。每个人都是故事里的人。”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对。我也是。”
43
她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座山。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但她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你说，”她问，“这个故事，会一直继续下去吗？”
邱莹莹看着她。
“会。”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记得。”
她点点头。
“我会记得。”
凛看着她。
“那就好。”
44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要回去了。”
邱莹莹点点头。
“好。”
“明年还来。”
“好。”
“每年都来。”
凛看着她。
“好。”
她笑了。
她转过身，跑走了。
跑出几步，她回过头。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那座山。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那两个背影，心里暖暖的。
“再见。”她轻轻地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跑走了。
45
湖边只剩下两个人。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但她们不在乎。
她们只是看着那座山。
“凛。”
“嗯？”
“你说，她会是下一个吗？”
凛想了想，然后说：“可能。”
“会像我们一样吗？”
“可能。”
“会幸福吗？”
凛看着她。
“会。”
“为什么？”
“因为她在看。”
邱莹莹笑了。
“嗯。她在看。”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
富士山静静地矗立着。
永远都在。
46
远处，银杏树下。
那块石碑静静地立着。
月光照在石碑上，照在那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是——
“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从静冈搬家到山梨的女高中生邱莹莹，为了观赏富士山而来到本栖湖……
她遇见了凛。
她们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她们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她们看了很多很多次日出。
她们很幸福。
——光 立”
石碑的最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行小字——
“故事，还在继续。
永远，都在继续。”
47
风吹过来，吹落了几片雪花。
雪花落在石碑上，慢慢地融化。
但石碑上的字，还在。
永远都在。
本栖湖的水，还在流。
富士山的雪，还在落。
银杏树的灯，还在亮。
故事里的人，还在等。
等着下一个冬天。
等着下一次日出。
等着下一个，站在这里的人。
48
又是一个清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富士山染成了金色。
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湖边，站着一个人。
她大概十六七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本栖湖的日出。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第∞年。和她。”
她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永远不是。
49
远处，银杏树下。
那块石碑静静地立着。
那几行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她看着那几行字，轻轻地念了出来——
“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从静冈搬家到山梨的女高中生邱莹莹，为了观赏富士山而来到本栖湖……”
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山。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的故事。”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但她听到，风中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但很清晰。
“不用谢。你的故事，也开始了。”
50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转过身，准备回去。
这时，她看到了一点光。
那点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是一辆自行车，车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停下来，摘下头盔，扯下防风面罩。
短发，清秀的脸，狭长的眼睛。
“你一个人吗？”
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但她知道，这不是眼熟。
这是缘分。
她笑了。
“嗯。我在等人。”
“等谁？”
她想了想，然后说：“等你。”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好看的笑。
“走吧。”她说。
“去哪？”
“去看日出。”
她伸出手。
她握住她的手。
51
她们站在一起，看着那座山。
富士山静静地矗立着。
和第一兆年前一样。
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
永远都在。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但她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52
远处，银杏树下。
那块石碑静静地立着。
阳光照在石碑上，照在那几行字上。
风吹过来，吹落了几片银杏叶。
叶子飘啊飘，飘到本栖湖上，飘到富士山的方向。
故事还在继续。
永远，都在继续。
53
这是一个冬天的早晨。
这是一个关于相遇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陪伴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也是，每一个冬日的故事。
54
富士山静静地矗立着。
本栖湖静静地流着。
银杏树静静地立着。
故事里的人，静静地等着。
等着你来。
等着你遇见。
等着你相爱。
等着你，写下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55
因为——
每个冬天，都会有新的故事。
每个本栖湖，都会有新的相遇。
每个富士山，都会有新的日出。
每个你，都会有新的开始。
56
所以，去吧。
去遇见。
去相爱。
去写下你的故事。
因为——
这是，某个冬日的故事。
也是，每一个冬日的故事。
更是，你的故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