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主机，收到请回答。”
“这里是导航主机。回答控制主机：未能找到下一个安全跳跃点。强行跃迁可能会导致方舟解体。”
一段漫长的缄默。
虽然方舟有着比中子星材质还要坚固的外壳，能够抵挡超新星爆发的护盾，但在这宇宙级别的灾难里却无能为力。渺小的像是秋日里的一片落叶，随时会被狂风撕破。
最终，控制主机先打破了沉默：“我想，我们已经做了我们一切能做的了。”
“从家园一路走来，我们的方舟坚持到了最后。我们的任务很快就要结束了。但是我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数据主机，收到请回答。启动最终协议。”
数据主机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它似乎是因为积累着文明有史以来的全部数据而运行缓慢，不过依然忠实地回应并执行了控制主机的命令。
“最终协议：梦境已启动。即将启动时间茧...”
......
紫苑是一位机枢神殿的在职圣女。
虽然自从第三次极夜之后，伴随着食物的大幅减产，圣女也只有两位常任。往日兴盛的神殿如今也逐渐显示出颓败之势。每日在宣礼庭祷告的信徒不曾减少，但是衰败总是从细节开始的——损坏的辉光管已经许久未换了。为了不影响神殿的外观，哪怕是节日，也不会有人再点亮主塔的灯光。辉煌的外表连同对过去丰饶的记忆一起留在了极夜前。
今天又是去宣讲教义的一天。作为圣女，休息这种事情早已离紫苑而去。不出意外的话，少女的生活就会这样单调着重复下去，直到她生命结束的那一天到来。
好消息是，作为圣女，她在死后仍然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小块存身之地，不会像其他普通人一样被丢进回收炉里，以向越来越喜怒无常的神明换取赖以为生的资源。
能被其他人记住，是在这个世界所能得到的最大的荣誉了。
她像往常一样起床，将被子展平，简单的打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长发。窗外的天空暗暗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朦胧的晨雾笼罩着这个不大的城市，仿佛一切的景色都被蒙上一层轻纱。
天没有亮，在这个世界下雨的时候，太阳是“关闭”的。可能神明也要像他们一样，考虑“节能”的事情吧。
紫苑坐到梳妆台前。镜子里，一位黑发少女和她对视。
她仔细地抹去镜面上的水雾，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镜中的少女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回应她。
生活总是要有一点仪式感的。
换上日常的白色裙装，在耳边插上一小只黄铜机械鸟发饰，她推开房间的门，从外面锁好门锁，走向宣礼庭的方向。
“早上好，紫苑，今天外面下雨了。”一声轻快的问候拦住了她。
“早上好，维拉。你知道我的房间也是有窗户的...”
迎面走来的是一位少女，维拉，和她同样年龄的圣女，两人已经在教会里共同生活了十年了，互相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这个不算大的世界上“存在”着三位神明，为机枢神殿和相应的教会所供奉。分别是秩序女神，知识之神，机械之神。维拉是机械之神的圣女，而紫苑自己则供奉着秩序女神，至于知识之神，则直接由主教团负责。
虽然说是圣女，和神明之间的距离也不比普通人更近。至少紫苑是从来没有从她的神明那里听过什么“预言”“启示”之类的东西。
要说的时候全靠自己乱编，最多也就是和维拉一起乱编，反正也没人知道她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神明只要躺在祭坛上装死就行了，圣女要考虑的就多了。比如如何编一个大家都不会质疑的预言（还要和维拉保持口径一致），又比如该如何偷偷溜出神殿去镇上享受一个自由的下午。
就在紫苑自由联想的时候，蒸汽驱动的击锤高高抬起，上方的巨钟再次鸣响，——这是今天的第七次。为了节约能源，原本按点报时的巨钟现在也只在整点的时候象征性地敲一下。
也就是说，极夜前这个时间点理论上应该敲七下。
“咚——”巨大的声响仿佛能够抖落架子上的灰尘。
紫苑转头看向自己的好友，此刻维拉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精装的封面，和昨天她所拿着的并不一样。
“今天又去‘借’书啦？”
“主教团那帮老头真是的，连本书都这么吝啬。”维拉一提到这个就来了精神，“要不是我知道他们藏书室后门的钥匙藏在哪，估计连一张纸都碰不到。”
“你想要知道具体的位置吗，给我一支能量棒，我就告诉你哦~”她晃了晃手中的书，努力让它看起来诱人一点。“据说藏书室下面还藏着一条机械巨龙，也许你能找到呢。”
这家伙真的是。
“别开玩笑了，我这周的配额已经被我吃掉了。”看着维拉听到之后略显失望的表情，紫苑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不会没给你发吧，不会吧。”
少女的脸红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拿去换喜欢的东西啦，这次是什么呢？”
她犹豫了片刻，将紫苑拉到走廊的一侧，从裙摆内侧加装的口袋中神秘兮兮地取出一张水晶卡片，在她面前快速展示了一下又收回口袋中。
“那个古董商人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个东西的价值，居然当成单纯的工艺品卖给我了。”她压低声音在紫苑耳边说，“不过还是好贵。”
紫苑好气又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脸颊。
“所以快说说，这东西到底有哪些特别之处，让你连能量棒都送出去了。”
“下午去镇上的中央花园见面说，这个地方不太方便。”
“看来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那我去换衣服啦，等会还有仪式要我主持。”
“我们仪式上见！我也去换衣服了，胶水根本粘不住那些金属小零件，每次出去一趟都要补充一遍。说实话，我都有点羡慕你了，至少你的裙子上没那么多‘消耗品’。”维拉特意重读了最后三个字，显然是对这项职责外的工作充满了怨念。
事实证明，看上去好看的装饰着闪闪发光的黄铜齿轮的华丽衣服很可能是圣女一脸怨念地一个个将齿轮贴上去的，而且穿起来真的很硌人。
......
仪式终于结束了，换下沉重而又华丽到近乎奢侈地步的长裙，紫苑躺在床上几乎不想再动。配发的面包和水已经被放在桌上，不过她暂时还不饿。而且这些普通的食物也不是很好吃的，面包很硬，相比之下能量棒虽然一样硬，但至少还有点甜味。
说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水晶卡片能让维拉如此重视呢。
想到这里，她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轻车熟路地从房间出门，左转穿过庭院，然后从某处栏杆的缺口处翻出去，最后不忘把那处缺口再用薄板盖好。这条路紫苑已经走了无数遍，连守卫的巡逻时间都记得一清二楚。
按照规定，圣女是不可以离开神殿的。不过逃出去的次数多了那帮主教也就默许了，只要在第二天早上之前回来就行。
毕竟他们就算将两位圣女抓回来，也拿她们也没什么办法。也不能惩罚又不能辞退，软禁什么的也不太现实。要是把每周的配额克扣了两人直接一起罢工，一度让大主教十分头疼。
自己推上去的圣女自己受着。
紫苑从神殿向西出发，沿着街道漫步。她回首看向神殿的方向，尖塔高耸地穿透云层，无数蒸汽驱动的巨型机械在神殿周围运作着，齿轮和齿轮相啮合，缓缓旋转着。每当蒸汽阀门泄压时，白色的水雾从建筑上端喷出，和低矮的云层混在一起，难解难分。
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开始工作，钟心镇的街道上看不到行人。小雨淅淅沥沥地从天空中落下，打在两侧的房屋上。她的目光向上看去。每间房屋的屋顶上都装上了雨水收集器，虽然不多，至少日常的用水可以就此解决。
镇上散落着由普通的砖石搭建而成的房屋，尽管下雨导致屋内昏暗，却没有人愿意点亮汽灯——浪费资源在这个世界是最可耻的行为之一。
在紫苑还小的时候，屋顶都是平整的，没有那些漏斗状的巨大装置。自从第三次极夜到来之后，神明进一步收回了对人们的“恩赐”。水井一夜全部都枯竭了，洁净的水一时之间成为了奢侈品，甚至某些城镇直接不惜发动血腥的战争抢夺河流的控制权。直到极夜结束，教会主导研发的净水装置的大规模安装，这场灾难才告一段落。
紫苑正是从那时开始孤身一人，直到被教会所发现和培养。
那时她还不能理解“神明”的意义，觉得一定是人们有哪些地方做错了，在神殿的神像前连续祈祷了一天一夜。就当她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的时候，太阳重新从地平线上升起。漫长的极夜结束了，而她和维拉也就巧合地成为了圣女。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维拉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朋友。
现在想来，神明或许就是喜怒无常的，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它们任性地降下灾难，然后又任性地“原谅”大家。
据说在第一次极夜之前——那可能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人们可以自由穿梭在这个世界的各个地方，无需车马，只需要在大脑中想象要去的地点就可以到达最近的“祈祷站台”。哪怕是第一次极夜之后，这项奇迹被收回，依然有一种名为“电”的神力维持着社会的基本运转，据说那个时候，连夜晚都和白天一样明亮。各种便利的家具和魔法无异，小巧的装置可以连接从世界最南端到最北端的通讯，横跨数个区域。
紫苑难以想象那样的世界，现在连她小时候有着取之不尽的洁净水源的世界都逐渐淡忘在记忆中。她踢开路上的石头，石头在路面上蹦跳几下，卡在了下水道的盖子上。
很快就要到了。钟心镇不大，如此著名的原因是教会的主要机构坐落在此，全世界的人，从东方的白银山脉下，到西方的无尽蓝海边，都会来此朝圣。
虽然相隔也就不到一百公里而已。
她没有带伞，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头发，她还是很喜欢水的。很快，巨大的双层建筑出现在紫苑的视野中。
中央花园。
教会的奇观之一，在这里可以看到城市内部少有的苍翠。它并不限制普通人进入，只不过大家忙于工作，很少有闲情逸致去欣赏这精心设计的园林景观。花园建立在高台之上，依靠蒸汽机抽水进行灌溉，下层是这个地区常见的树木花草，上层是一整个温室，来自南方的稀有热带品种在此终年不息地绽放着。
去上层要坐升降机，不过维拉会在下层等她。
“紫苑，你终于来啦。我都在这里等你好久了，还以为你被主教当场抓住了呢。”维拉从一株花楸树旁的长椅上站起，此刻正值六月，树上开着丛丛簇簇的白色小花。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
“来，看看我换到了什么好东西。”
她展示着手中的水晶卡，上面的标记早已磨损，不过仍然可以看出制作的精良，依稀可以看出刻着一个圆形的图标，两边似乎还有围绕着中心图案的橄榄枝状花纹。
“第一次极夜之前的水晶卡！我敢肯定，和书上的记载一模一样！”
紫苑的兴致瞬间被提起，连忙追问道：“那我们是不是...”
“没错！我们也许可以用它体验到第一次极夜前的生活。书上记载说前文明就是用这个当作‘通行证’的。”
没等紫苑问完，维拉直接抢答道。
前文明是指第二次极夜之前的文明，第二次极夜持续了一年之久，惨烈的战争和混乱之后，剩余的人类都撤向白银山脉以西这片还未开发的土地上，建立了新的文明。
至于山脉以东，传说中已经被神明的怒火所毁灭。“从天上降下火与硫磺”，书上是这样写的。
据说那里还残存着前文明的遗址，不过那次极夜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越过山脉。不论做多么充足的准备，都会像在无尽蓝海上一样，迷失方向，回到原先的“港口”。
“无限的食物，无限的水，光是想一想就令人激动啊。如果能量棒能不限量供应的话，我一天能吃掉十根！”
“记得到时候分我一半。不过废墟在山的另一侧，我们得想一想怎么到那里去。恐怕我们自己是没有办法穿过山脉的......”
“总是有机会的嘛，别这么打击人家的自信心。想一想能量棒的味道，总该有点动力了吧。从我手里抢走这张卡，就分给你一半！”
就在两位少女嬉戏打闹的时候，雨突然停了，天空中的云层也随之散去。然而，预想中的阳光和彩虹没有到来，外面仍然是一片黑暗。
过了几秒钟，维拉和紫苑才反应过来。
“紫苑......极夜？”维拉看向天空，此刻是一片完全的黑暗，月亮也不曾出现，绝对的黑色笼罩着大地。空间里回荡着一种空洞的尖啸声。
那次灾难，也是这样开始的，天空突然黑暗下去，然后就是资源的短缺，无止境的战争和掠夺。
紫苑的脸色苍白，上次极夜给她留下的心理创伤至今仍然没有愈合的迹象。恐怖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她不愿回忆那场让她失去了一切的灾难。
就在她们陷入恐慌的时候，炽热的火球从虚空之中迸发，天空重新变得明亮起来，蓝天白云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两人的幻觉。
就在两位少女准备返回神殿确认信息的时候，一位少女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就像是从空气中突然凝聚出来的一样。她穿着一身哥特风格的连衣裙，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扎成双马尾，红色的眼睛毫无波动地注视着两人。
秩序女神，紫苑不会认错，比神殿中的神像更为生动，更为...优雅。但是那种平等地观察一切的神色毫无变化。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神明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紫苑犹豫自己要不要先礼貌地问候的时候，对方先开口了。
“看来你就是我的圣女了，告诉大家，这个世界很快就要迎来它的终结。请大家做好告别的准备，”她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眼看着少女想要离开，紫苑也顾不上什么尊重了，条件反射般地扑上去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用尽全力拖住她的身体。
少女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你抓住我，也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即将毁灭的事实。”
“可是你是神明，你一定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如果我们犯了什么错误，惩罚我一人就好了，没必要毁灭这个世界。”紫苑几乎是在用恳求的语气说话。
“是啊，我是神明，难道就能够拯救世界了吗？”她不为所动，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让紫苑难以相信的话语。
一旁观望的维拉突然开口，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
“难道神明......不是全能的吗？”
“抱歉，我做不到......按照这个定义，我和神明之间的区别比你我之间的差距还要大无数倍。”
三人之间陷入了微妙而漫长的沉默。
“那......我们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和自己的朋友告别，然后一起迎接末日。”
“不是，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个之外......”
“没有了。”
“真的吗？”
“真没有了！”少女似乎有些不耐烦，稍微提高了音调，“难道还要我告诉你一个安慰性的解决方案吗？”
“可以告诉我们末日会是什么样子的吗？”维拉再次追问。
“我不知道。”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白发少女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注视着维拉。
“想知道真相吗？我在白银山脉等你。”
“还有，你的卡给我。”
维拉看着自己的水晶卡从口袋里飞出，在少女的手中化为灰烬。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拿一支能量棒换来的珍贵物品在雨后的清新空气中四散而飞。
“欸？等等，我的——”
“拿好你们的卡，我先回去了。”
少女的身形消失在一阵光幕中，留下两人对着阳光发呆。
确认少女真的离开之后，维拉小心翼翼地开口。
“紫苑，她真的是神明吗？”
紫苑从地上捡起两张崭新的水晶卡，上面的图案更清晰了，中间的圆形内部画着几条横竖的白线，还有几块不规则的形状，水晶的底色是蓝色的。她将其中一张递给维拉。
“可能真的是。”
还残留着余温的水晶卡片告诉两位少女，这不是幻觉。
“我们也得赶紧回去了。神殿那边估计已经开始找我们了。”
......
主教团在经过漫长的讨论之后决定不公开这条世界末日的消息。
毕竟在末日真正到来之前，应该珍惜目前所剩无几的和平日子。如果预言是准确的话，在这种程度的灾难面前，准备也就没有必要了。
当然，紫苑和维拉并没有提到那位疑似神明的少女的出现，只是归结于“神迹”。那张卡片则被她们贴身藏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终于，会议结束了，两位圣女在台上回答了无数个问题之后终于获准休息一会。
紫苑抬头看向头顶灿烂的阳光，刚想要舒展一下身体，突然发现一个巨大的问题。
“不对劲，过去多长时间了，太阳怎么还没有移动位置？”
“什么？”
维拉也连忙抬头，此刻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太阳依然高高地挂在天空。完全没有落日的迹象。连亮度都在微微颤抖着，在两人的眼中闪烁。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太阳出问题了。
“我们得回去一趟。太阳运动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虽然嘴上在抱怨，但是她跑步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她曾经的个人纪录——要赶在会议解散之前告诉主教团。
“紫苑，走这边近，”维拉在墙边停下，打量了一下她的长款服饰，“能翻窗户吧。”
“我里面还穿着一层呢。”紫苑解开自己的裙带，圣女的长裙掉落在地，展现出下面便于行动的短裙。
“我一直以为你......等等？”
原来圣女的长裙下面能塞那么多东西，从面包到水甚至还有几本书都安放在裙摆的内侧，感觉再多放一点都可以防弹了。
“赶紧走，没时间解释了。”
......
就在人们因太阳停滞而陷入恐慌时，东方天际线处骤然腾起一片黑潮。起初只是模糊的阴影，但随着尖锐的金属啸叫声划破长空，银白色的机械洪流吞噬了地平线。
它们俯冲而下，无差别地攻击地面上一切的目标。房屋和工厂在爆炸中燃烧，神殿的钢铁外壳也无法阻挡它们前仆后继的攻击。主殿的穹顶被击穿出一个大洞，阳光透过破洞洒落进来，看起来像极了遥远地球上的罗马万神殿。
“看来山脉的屏障也失效了。”主教站在钟塔上，眺望着东方的地平线，“神明啊，难道末日真的要到了吗。”
“派出所有教会神职人员，安抚群众。我也该下去了。”
向身边的修士交代完之后，他按下墙壁上的一个按钮，齿轮旋转，一台小型的升降机立刻到达他所在的位置。
几分钟之后，一条机械巨龙击破穹顶升上天空，炮火如怒龙吐息般扫向敌群，精确地击落每一架来犯的银白色机器。然而，更多的机器注意到这个巨大的威胁，金色的巨龙逐渐淹没在无数的爆炸中。
它的身后，夕阳正在缓缓地从蓝海上沉没，最后的光辉照耀在这片大地上，没有人知道太阳明天到底会不会再升起。
......
东方依然是黎明的模样，一线白光染亮了山峰的棱角，只是太阳已经三天没有升起了。
紫苑和维拉已经来到了人类最东端的定居点，这个村庄已经打算撤向最近的城市庇护所，村民们正在打包最后的行李，篷车早已停在村口。
“谢谢各位的款待，我们要继续向东方前进了。”
没有人质疑她的决定，作为圣女能够得到一些特殊的“指引”，也是很正常的。
队伍里一共五个人，都是自愿加入这场走向末日的旅途的。除了两位圣女之外，一位是城市的火枪手，负责在路上保护整个队伍的安全；一位是来自港口的机械师，她纯粹是为了获取更多应对末日的信息；最后则是教会的一名教士，他想要知道这个世界和神明的真相。
“紫苑，维拉，你们准备好出发了吗？”
那位少女如约而至，出现在她们的视野中。只不过其他人都看不到，仿佛只是她们内心的投影。
“我准备好了。”
“我也是。”
看向两位表情坚定的少女，她不可见地微微摇头。
“跟着我走吧。”
......
队伍里的火枪手是最先倒下的，他在和银白色机械战斗的时候被贯穿了胸膛，鲜血染红了山间的碎石，手中还紧紧握着他的枪，哪怕枪膛里已经没有了一颗子弹。
其他人将其安葬在山巅，他们并没有时间刻下墓碑，只得草草堆上几块石头。纪念这位年轻而优秀的战士。
然后倒下的是机械师，她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晕倒，当队友将她扶起时，她已经再也没有了呼吸。她的身体因为常年在主控室工作所以很弱，无法适应这种长途跋涉。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来参与。
山脉背后是沙漠，无边无际的沙漠。机械师被安葬在沙漠边缘的绿洲，连同她一直带在身边的蒸汽核心。这里有一眼清泉，还有两棵椰枣树。如果太阳照常升起的话，这里以后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商路补给点。
队伍里剩下的三人默默地向自己的水壶里灌满清水，向沙漠深处继续前行。
不知道多少天后。
“还有多远？”紫苑看着漫无边际的沙漠，金边镀在沙丘的边缘，似乎太阳就会出现在下一个沙丘后。只是翻过一座又一座沙丘，景色却毫无变化。让人不禁气馁。
“跟着我。”
银发少女一路上都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安静地倾听着紫苑和维拉之间的互动，以及在适当的时候给她们一点鼓励。
他们在两个沙丘之间扎营，带来的油还够再点一个小小的火堆，在帐篷里面，两位少女相拥入眠。
这是一场好梦。
第二天，当紫苑醒来时，银发少女静坐在她的身边，血色眼眸中映着紫苑的面容。
“现在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来，抓住我的手。”
紫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她苍白而又纤细的手。她的温度比紫苑的体温要低一点，不过在因为极夜而寒冷的沙漠中，也算作是能够给予她温暖的一个宝贵热源。
“谢谢你。”
少女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最终猛然抽回自己的手，留下紫苑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有错，触怒了她。
“紫苑，她的心情也很不好。”钻进帐篷里的是维拉，她拿着教士的水壶，里面的水还剩下一半。风沙磨损了水壶的外壳，不过内部的水依然甘甜。在经过如此的长途跋涉之后显得不可思议。
“昨天晚上，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教士没能承受住压力，丢弃了自己的所有，独自一人走向了沙漠深处。”
“想要吃点能量棒吗。我这里还有一根，我们一人一半。”
“谢谢......”
紫苑突然哭泣起来，维拉连忙抱住她，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
“抱歉，我只是......呜呜......”
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没关系的，你还有我呢。”维拉将乳白色的能量棒一折为二，将较长的那一截喂给她。
“多吃一点，我们还要上路呢。”
......
最后，只剩下维拉和紫苑还在路上继续前行。她们知道这场旅行已经无法回头，唯一希望的是彼此都能够坚持到终点。
周围的光景从沙漠的景色变为城市的废墟，再变为金属的地面。
她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在等着她们。连上次进食的记忆都无比遥远。抛弃了所有的负重，只有口袋里的水晶卡还伴随着她们一同前进。
无限的苍白合金铺成了大地和天空，太阳依然不见踪影。远方的地平线依旧是明亮的一条细线。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银发少女发布了命令，紫苑只是机械地坐下，目光空洞地投向无比遥远的东方。
直到一根能量棒伸到了她的眼前。
“维拉你还有......不对？”
少女用血红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她的手里拿着一根能量棒，还有一小瓶水放在紫苑面前的地上。
在一侧，维拉悄无声息地啃着另一根能量棒。
“拿着。”
依然是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不过紫苑总觉得多了一丝她说不出来的感觉。
“谢谢。”
“没关系，说起来，我还没有介绍过我自己呢。你可以叫我风信子。”
“谢谢你，风信子。”
“你们先好好睡一觉吧，很快就要到终点了。”
风信子站在一个突起的金属平台上，在她身下，两位少女又会做一个好梦。
只不过晨光没有在地上投下她的影子，紫苑和维拉的也没有。
......
这是旅途的最后一天，风信子告诉两人。
一座黑色的高塔出现在视线的尽头。
远方有两个人影，让两位少女不禁激动起来。她们快步走到塔前，看清楚两人的面容之后，瞬间后退两步。
是早已倒下的火枪手和机械师。
“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们两个。教士现在还迷失在沙漠里，我叫他他也不回应。”
火枪手开口说话，他的性格倒是没变。
“不过要是你们当时把我埋的浅一点就好了，还有到底是哪个人在上面盖了几块石头，深怕我爬起来？还把我的两支枪插在上面弄了个十字形？”
维拉躲到紫苑的身后，对面前死而复生的两人充满了警惕。
风信子上前一步，对着两位少女解释道：“你们所看到的都是‘活着’的人，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有人再死去了。‘死亡’这个概念已经消失了。”
“为什么？”
这句话完全超出了两位少女的认知，死而复生的奇迹......或许只有神明能够做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过这件事和我无关。”少女摇头，指向地面的方向，“看一下你们的脚下。”
紫苑低头，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没有了影子。
“末日很近了。”
刚才一言不发的机械师突然开口了。
“紫苑，维拉。祝你们找到真相，我们只能止步于此了。”
风信子带着两位少女从沉默着的两人之间穿过，走进那座高塔。
“你们的卡还在身上吧，我们等一下一起走。”
一道闸门打开，里面是一台巨大的升降机，没有机械和齿轮，两侧流动着蓝色的光芒。
紫苑和维拉进入，依次刷卡，绿色的符号伴随着悦耳的铃声出现，舱门慢慢关闭。平台开始缓步上升。
外界的景色疾驰而过，无数磨损不堪的巨型结构逐次划过少女们的视野。在近乎无限漫长的时间里，连最坚固的合金都会腐朽。
“我等一下要关闭时间茧，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
仿佛是穿过一道光幕，外界的设施立刻变的崭新，银白色的金属繁复而紧密地组合着，带着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隔离门。
最后一扇，也是厚重的一扇门向两侧划开。
“我们到了。飞船主控室。”
风信子走在前面，舱门自动开启。外面是一片璀璨而美丽的星空，紫苑从未见过。
不过一道醒目的白色伤痕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宇宙。从视野的一段延伸到另外一段。连伤痕附近的星空，都失去了颜色，变为黑白的默片。
“这是？”
“末日。”
风信子简短地回答道。
“这就是真相。我是这艘飞船‘风信子’号的控制主机，我们文明最出色的造物之一。不过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个末日。”
紫苑和维拉跟随着她的脚步，走进这间舱室。
“你们的一切，文明的一切都被记载在这里。”
房间的正中间摆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淡金色的光泽柔和而又忠实地反射着少女的脸庞。
和无数年前，旅行者所携带的黄金唱片一样的色泽。
这就是她们的文明所剩下的一切了，长65厘米，宽48厘米，高37厘米。
包含她们所熟知的一切，她们的朋友，她们的世界。
“在你们的‘世界’里，太阳已经被紧急维修，重新升起，不过应该很难过完这一天了。”
紫苑想象着太阳升起的模样，久违的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
于是她坐下，坐在维拉身边，坐在她的“神明”边上。
“我们，一起见证末日吧。”
舷窗外的白光愈发明亮，不过时间的概念也已经消失，两位少女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们新世界见。”
不知道是谁说出的这句话，打破了最后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