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看完这个就过去。”
白缘恰巧扫了一眼，觉得不对，又凑近过来看。嚯——这个文件就差收束了，本以为今天冷警官又可以提前下班，没想到还是被局长截胡了。本来还有几个人能真的达标，果然局里工作时长又要被局长亲手提上去了……难怪局长敢立这个规矩哇，原来是有手动调控！不得了……国企怎么也在卷！看来弹性工作时间今天也不那么弹性了……
冷雾打算回家好好睡一觉，至于过程怎么样其实也无所谓。她有些轻微的强迫症，一般都会严格遵守作息表不会轻易打破。如今有点累到掉血条了也是如此。
她轻松地找到局长办公室，一位男警官靠在门口的阳台，显然在等她一起进去。按码定制的宽松警服紧绷着，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对方身形又高大，显得十分壮实可靠。
“冯前辈。”
“你来啦。”冯玉京转过来看她，爽朗地笑着，像对着自家小辈那样抬手欲揉她的脑袋。又忽然想起来她不喜欢被揉脑袋，宽厚的手掌就这样莫名其妙停在半空，又莫名其妙地收了回去。
冯玉京警官就是拉上她入伙特别行动的那位前辈，明明快奔四了，却依然容光焕发、闯劲十足，每次来了什么案子都喜欢冲在前头，自然没过几次就注意到了同样具有极强行动力的冷雾。
经过几次合作，二人竟然还颇为合拍，冯玉京又是自来熟的性子，便什么案子都想带带她。
“走，咱们一起进去。”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老派绅士般地请她先进去，慢慢悠悠地跟在对方身后晃进办公室。
这是她第四次被请进局长办公室。第一次是因为提前下班，局长大概也没想到真的有能达标的人，也想见见这位每天都急着回家的警官。第二次第三次都和这次差不多，是出大任务后的例行问询和夸奖。
温局长全名温若兰，是一位很和蔼的中年女性，局里有名的女强人。虽然在事业上精益求精，她也依然很有生活情趣，聊天绝对不会冷场。和她相处像置身于清芬的茶室，静静地品一壶陈茶，是一件并不紧绷，相反，很令人愉快的事。
今天也不例外，温和的长者安静地立在办公桌后，背着手，丝毫没有一点高位者的架子，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两位功臣一前一后进来。只是简单地询问了行动经过，她毫不吝惜溢美之辞，并提出请二人吃晚饭。
冯玉京低头看冷雾一眼，没有拒绝。冷雾自然也不会拒绝。一来是找不到什么理由；二来，她实在是太不擅长做饭了，正好刚高强度工作完也没什么精力做饭，回去估计也会难得地点一份外卖。这样看，恭敬不如从命了。
“今天倒是耽误冷警官早早回家了。”局长打趣道，走到门口置物架去拿自己的包，显然是一副准备下班走人的架势。
冷雾反应过来她是在说她每天提前完成工作量、提前下班的事，笑了笑：“没有，今天倒是托您的福提前吃饭了。”
冯玉京闻言，拍拍冷雾的肩，对她笑道：“都说局长品味极好，今天咱们两个是要一饱口福了。”
三人说着就向外走去。
“今天也体验一回提前下班，哈哈。”
事实证明，关于局长美食品味的传言确实名不虚传，这顿晚饭甚至很合挑食的冷雾的胃口。被美食熨贴过载灵魂后，她心血来潮地散步回去。
由于今天情况特殊，她吃完晚饭也就六点不到，在夏季还是太阳没落山的时间。于是她还去逛了下超市给自己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以她的效率，到小区时差不多六点半，但也早有阿姨在楼下跳舞了。阿姨们和她比较熟络，警察这一职业也颇受老人家青睐，于是阿姨奶奶们一看见她就都亲切的和她打招呼。
“小冷啊，今天下班这么早啊，吃过没啊。”
“我家老头子新摘了点菜叶，好多呢，都在家里放着，到时候给你送点啊。”
冷雾一一打过招呼， 礼貌地闲聊一会儿，往自家楼走去。
盛夏是这个城市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柏油马路被晒得滚烫，即使在黄昏，景物也被热浪席卷着，显得有些扭曲和模糊。在这样的模糊下，或许还有昏昏欲睡的细胞消解了基本的判断力，冷雾有些看不真切面前的橙发女人了。
沈宜情倚坐在一个白色行李箱上，还是穿着酒吧那身深蓝西装，正式的装束硬是被她穿出一种不羁的感觉。她一手拿着手机飞快地打字，张扬的橙色卷发恣意地散落，整体气质嚣张又慵懒。
冷雾此时站在单元门不远的分岔路口，蓦然顿在原地。那一抹蓝在金属色的背景下很明显，她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上去很平静，左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购物袋。
沈宜情很快注意到了在嘈杂中静伫着的人。冷雾身着警服，即便是炎炎夏日，衣扣仍然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她挺拔地站立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仿佛冷冽带刺的白蔷薇。
沈宜情外显的嚣张几乎在她看见冷雾的那一刻就收敛起来，像是蒙上刀鞘的利刃。她慢慢向她走去，缓，却坚定。她把带来的一切抛在身后，就像把过去的五年获得的地位、财富，通通抛在身后那样。
她来到她的城市，本想着就这样默默守望，但在今天下午偶遇后，她又变了主意。感情这东西就像海绵，名为思念的液体起初只是不疾不徐地落下，但偶遇后只会愈发急促，连指关节都开始泛白，也舍不得按下休止符。一切轻巧在遇见后都变得愈发沉重，最终无法脱身。决定好来找她的时候明明那样决绝，那样果断，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愈发近乡情怯。
最终张扬化为了小心翼翼，就像聪明的狼总会装成受伤的犬，她踌躇许久还是只念出一个称谓来。
“冷警官。”离开这五年，她游走于名利场，锻炼出了巧舌如簧的本领，但久别重逢看见心上人，却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依赖她的无助女孩，说不出别的什么，那些从容的应对、举重若轻的回答好像都在一瞬间遗忘了。所有说不出的情感融进眼睛里，她只是恳求似的看着对方，希望对方控诉她的不告而别也好，打她一顿也好，请一定要给予她回应。
可是，这些什么也没有发生。
冷雾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问：“你是我的下属么。”
“嗯？”沈宜情难得地被问住了，能说会道的嘴此时也罕见的再次卡了壳。
“如果不是的话，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她看着对方呆呆的神情，也很罕见的被逗笑了，“就像以前那样。”
沈宜情睁大了眼，冷雾主动提起“以前”，似乎不在意，但仔细看又有些莫名的难过。但是她可以体会到她主动递来的台阶，对她来说是欢迎的信号。下一秒，冷雾就被抓住手腕，带进了沈宜情的怀里。真的很奇妙，明明这么久没见了，但冷雾的一句话，却很快地消解了她心中的不确定。
“欢迎回来。”冷雾轻轻地拍着沈宜情的背，像给一只大型犬顺毛。她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刻，或许她们真的分别了太久吧。
虽然讲求高效率，但冷雾还是放纵她抱了自己好一会儿。她低头，长长的卷发弯弯绕绕地缠在自己环抱着对方的小臂和指尖，柔软而不饶人。她感觉这是自己的错觉，于是试着松松劲，果然对方不依不饶地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她抱得更紧，弄的她有些哭笑不得。困意恰巧袭来，她便也随着心意默默地靠了一会儿，才拍拍她示意放开自己。“怎么带着行李箱？要离开A市了，来和我告别吗？”冷雾问道。
“啊，当然不是。”沈宜情开玩笑说，“冷警官说过要押我回去的啊，我担心您忘记，就自己来了。”
冷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就好像在说：你接着演。
二人相对而立，空气的流动似乎都慢了下来，想念都融化在空气里，流淌着沁人心脾的微甜。这样轻松惬意的黄昏，仿佛又回到了别离前的那段时光。
沈宜情抿了下唇，一向从容的她此刻竟然有些紧张：“好啦不开玩笑了，我是来找你合住的啦，刚来这儿不太找得到房源，只能来找我们小冷啦！”
……冷雾想想刚刚沈宜情在酒吧那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显然不是刚来不久吧；而且还有那么多看上去像下属的“朋友”，怎么也不至于无家可归。但是……
“可以，你先上来看看吧。”她看似爽快地答应下来，就好像突然治好了职业病，脑子里的诸多疑点都见鬼去了一样。仔细想想，反正她听沈宜情说鬼话已经那么多年了，也不多这一次。
二人多年没见，看起来还是那样熟络，可以像普通朋友那样开开玩笑，可只有二人能感受到挥之不去的苦涩感，两个人都想弥补过去，可没有人会贸然提起。
同样默契的，还有两人刻意回避的对视。
就像——你在演云淡风轻时，不敢去看对方眼里，相似的海啸余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