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簌簌地响动，暖色的夕阳透过树影映在二人的脸颊，时隐时现。沈宜情看着冷雾，她的眼里微微泛着平静的波，显然还有什么想问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而这样的问题，自己也无名无分地擅自揣着许多。
或许心中还有些皱褶没有抚平，但二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
“往那边走。”
“你搬家了啊，”沈宜情有些感慨，“我还挺怀念那个‘家’的，还记得我高中总是去你家玩。”
“何止是去我家玩。”冷雾无情地戳穿了她，“那个时候还总是留宿吧。”
沈宜情本就和父母关系不佳，在出了那件事后，更是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她虽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说自己没什么道德感，可姐姐出事，反而比谁反应都大。
她突然止住话头，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今天刚到？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她好像已经忘记自己早就问过了这个问题，表情颇有几分认真。沈宜情没有看她的脸，她只是低下头，感受着这份熟悉的、模糊的善意。
良久，她轻轻地笑了。
“我们小冷心最软啦。”她好像在回答这个已经问过一遍的问题，又好像在回应着别的什么。
沈宜情像以前那样亲昵地挽住她的一只胳膊，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冷雾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手，但沈宜情突然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有些认真的说：“以前和现在，我都特别想说……谢谢你呀，小冷。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冷雾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她安静地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电梯正好发出“叮”的一声，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又走进家里。
“不愧是小冷，工作那么忙，家里还是一尘不染的诶。”沈宜情很捧场地赞叹道，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家里整洁的简直像主人有重度洁癖。
冷雾没接她的话，专心致志地在鞋柜里挑挑拣拣，最后择定一双男士拖鞋，放在沈宜情面前。
“你……男朋友的？”沈宜情脸上的笑容迅速隐去，蓦地发问。
冷雾没注意她的神色，神色如常地解释道：“没有，这是新的，刚拆没多久，没穿过。”原来她在意这个？作为朋友她也不可能拿异性穿过的给她。
见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冷雾拎出另一双放在柜边的浅粉色拖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我侄女这双？要么。”沈宜情愣了几秒，还是穿上了那双条纹拖鞋。
冷雾满意地将那双粉拖鞋放回原位，打算去里间洗手。她招呼沈宜情：“你先看看环境，如果还不错，就和我一起来收拾你房间。”
“你有男朋友了？”沈宜情的声音响起，却不是在回应冷雾的问题。
冷雾回头，手放在口袋里，漫不经心道：“我家没其他人，男女都没有，我暂时也没什么和异性合住的意向。”
她说完便进了浴室，没给沈宜情继续追问的空间。
沈宜情遵循着“不承认就是没有”的公式，强行说服了自己。即使曾经是那么亲密的朋友，她也还是讲求礼貌，只在客厅象征性地转了转。冷雾出来后，她就乖乖地跟着她进了客卧。
二人收拾了一会儿，室内本就整齐干净，所以冷雾只要拿一床新被子和一个枕头。沈宜情挂好自己的衣服，把自己的东西一一填满这个房间。等二人终于忙完，整个房间里便充满了沈宜情的痕迹，仿佛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
一些似曾相识的回忆涌了上来。她们在这个房间里，竟然回想起了截然不同的屋子里的往事。那间房子里承载的是她们关系最好的四年，是那四年的回忆。
冷雾先回过神来，她突然想起对方可能还没吃饭。
“吃饭没？”
“啊，吃过了的。”
听到对方的回答，她没多问，只是很快放下心来。
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冷雾照常去书房看了一小时书。沈宜情好像一直在忙，待在客厅不停地用手机打字。
在同一个屋檐下，又是久别重逢，二人罕见地没有打扰对方。
九点半，冷雾按照作息上床睡觉，睡前不忘给母亲发条信息。敲门声很突兀地响起，沈宜情探脑袋进来张望：“小冷……我认床，不太睡得着。”
“你以前没这个特质啊。”冷雾淡淡地说，她看了一眼时间顿时反应过来，“大概是现在才九点多吧，我当刑警之后睡得比较早，你不必和我保持一个作息。”
“好吧其实我就是想你了。我们那么久没见了，可以像以前那样一起睡吗。”沈宜情破罐子破摔似的说。
“……下次直说就可以。”
冷雾侧过身，为对方留出一半的空间。感觉到身边的位置陷了下去，这才摁灭了灯。
房间里骤然陷入了黑暗之中，视觉被蒙蔽，其它的感官便愈发敏感。冷雾成年后几乎没和人合睡过，她又是极谨慎小心的人，因此她本该很警惕、难以入眠。
但这样的事，却很神奇的并未发生。
或许是今天真的太累了，又或者——是因为身边这个人让她下意识地感到安心。即使阔别数年。
她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甚至，久违的，她睡得有些沉。
沉到——身边那个似乎早已熟睡的人，小心翼翼的贴过来，犹豫着想要握住她的手腕，最终却只是挑起她一绺长发也毫无觉察。
沉到——她梦到了很久以前的场景。
那时的情状与当下又有几分相似，高二那年的一个雨夜，她收留了躲避父母毒打的沈宜情。
沈宜情降生在一个极为传统的家庭，父母偏心弟弟，总看不见她的优秀、她的懂事。家里人还总把“嫁个有钱人就是人生目标”、“女孩永远比不上男孩”挂在嘴边。或许是逆反心理吧，沈宜情偏偏想将父母称赞不已的男性玩弄于股掌之间，用自己的能力摆弄他们，令他们臣服。
漂亮，聪明，自信张扬，这是她的资本，是她与生俱来的优势。凭借着这些，她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异性的喜爱；加上礼貌温和的表面性格和深沉的城府，她很容易便能迷惑大多数人，俘获他们的心。
但是，毒药致幻，令人欢愉，却也让人成瘾。
她越来越沉迷于那种玩弄别人感情于股掌，引他人沉溺，却又轻松脱身的感觉。被传统观念掌控，被东亚家庭洗脑，这些都像无形的催化剂。她就算后天再聪敏，还是免不了原生家庭的影响。这样的人却依旧只能被控制，机关算尽也无法挣脱，便想要通过掌控他人，来驱赶脱控的无力感。
但久而久之，这样的掌控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地给她带来战栗般的快感。她一次次地兴奋，却又在渐渐漫上的无趣感中慢慢冷寂，在无聊中重复，像陷入了又一个牢笼，不得救赎。
已经得不到什么乐趣，但她还是在机械般重复。或许她早就意识到欲望的满足往往相伴不可预知的代价，但在后果来临前，她还是想就这样安坐原地，沉醉着聆听深渊的呓语。她始终乖巧地接受来自深渊的指引，兀自清醒地自暴自弃。
直到有一天。
沈宜情和刚认识的一个月的富家少爷陈烨在食堂吃饭，她一直挂着微笑假面，听他吐槽自家保姆有多土气。
这公子哥和之前那些人，除了面孔不一样，对沈宜情而言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但这男生像是被家里宠坏了，平日里脏话连篇，还喜欢动手动脚。好在沈宜情惯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每次都以风轻云淡化险为夷。
但是今日，听到他喋喋不休地冒出污言秽语，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沈宜情，也有些烦躁。
要不是她从来都是秉承着“专业素养”有始有终，她还真想干脆放弃这个目标，下一位好了。
反正排着队等着被她渣的，大有人在。
在第不知多少次听见他冒出污秽的词语后，她还是忍不住提醒：“喂，这有点过分了吧。”
陈烨却直接变了脸色。他想泡传说中的沈宜情很久了，虽然最近她有些松动，但还是无法满足他那些阴暗的小心思。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这么连着几天来，他也有些不爽，声音扬了起来：“沈宜情，你怎么敢替她说话？哦，我忘了，你和她其实也不过是一路货色。这几天小爷也是受够了，从来没人敢这样玩我，你从今天开始，别和我一起吃饭了。”
他想起什么似地继续说：“哎呀，又忘记了！除了我，根本没人愿意和你一起吃饭呢！”
其实换做以前，早就有人腆着脸续上队了，但这次不一样，没人愿意得罪这个不太考虑后果的富二代，最近大家也都识趣，没怎么来找她，给了陈烨这样的错觉。
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但都是一副观望的架势。
不管男生女生，虽然喜欢沈宜情的挺多，但看不惯她一贯作风的，其实也不少。早就有人期待她翻车了，不时地看过来，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