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情感觉这次有些脱控，有点麻烦。不过正好这次她正愁脱不了身，如果对方主动提，就不能算她烂尾了吧？她所有的目标就都还是圆满完成。
这么一想，她也懒得再费口舌，就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毫无波澜地和他对视。
见沈宜情没有丝毫松口与后悔的神色，还是平时那一副平静又有些冷漠的样子，他感觉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刚想开口再羞辱几句，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她和我一起吃。”冷雾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很平静的看着陈烨。随后她走到沈宜情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陈烨刚要破口大骂，一看见冷雾却熄了火一般没声了。
“你他……不是，姐？”陈烨虽然家里有矿，娇生惯养，但从小就害怕这个有点冷面的表姐，不太想和她起冲突。
他恨恨地看了沈宜情一眼，没忍住，还是想说些什么。冷雾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大少爷竟打了个寒噤，瞬间成了没嘴的葫芦，憋着满肚子火，闷头就开始吃饭。
冷雾在座位上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边，且不说同学对他们这桌的避嫌，让她周围方圆几米的桌子根本没人。她的样貌又着实打眼，而且这便宜表弟嗓门极大，吵的人头晕。
还有个原因——托沈宜情旁边几桌常年没人的福，冷雾每天都不用像其他同学那样，辛苦跑来食堂占桌子，基本上都坐在她邻桌的位置，因此隔壁的动静要想不注意都难。
旁人的口角素来与她无关，但她打完饭后顿了一会儿，还是停在了陈烨旁边。
沈宜情望着她，冷雾勉力对她做出温和的表情，希望令她感到放松。沈宜情却有些愣神。
她是在担心我害怕和难堪吗？
其实混迹情场这么多年，那种人最基本的羞耻感她早已漠视，她有时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像高度社会化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一点点道德感。
“绿茶”“渣女”，这些对她的评价她都知道，甚至有时会用这些开开玩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人的评价而已，她对别人怎么看本来也不感兴趣。
她不奢望任何人将心比心的理解。
但被对方认真注视的那一刻，她居然久违地产生了一种歉疚和羞愧的感觉。
那是过往发泄般的情感控制所得不到的，是一种重新拾得“人”的尊严的感觉。
在扭曲的感情中，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其实她最初想要的，只是一点点关怀，和公正的认可。
仅此而已。
那些根植多年的教条在脑海中尖声嘶吼，像一群垂死挣扎的野兽。往日这样的情况也偶尔会发生，只是没有今天这般激烈。她从前只会徒劳地反抗，最终精疲力尽地臣服于尖啸的暴政之下。最终变本加厉地掠夺他人的臣服。
但她这次却是满怀笑意，将这些腐朽的声音尽数驱散。
你们为我营造的世界中满是谬误，可是孤注一掷逃去妄想的乌托邦的我，更是错的离谱。我被报复蒙蔽了双眼，才始终偏安一隅。却忽略了，原来我渴求的温暖与力量，一直都在同性的身躯里静静燃烧。
拼尽全力挣脱外部的牢笼，叫勇敢；而从内部自发打破自己的桎梏，称为超脱。她在这样的超脱中，重新体验到了内心的震颤。
沈宜情顺从地端起托盘，跟着冷雾的动作起身。
她跟在冷雾身后，默默看着她光滑如缎的长发、劲瘦的身形，这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认真关注过这个优秀又冷淡的同班同学。
又或许……被吸引过、想要接近过，但最终还是被她的高冷劝退。她当时对同性没什么兴趣，她们算是她的同胞、同盟，不该被她的仇恨连累，无辜地列上受害者的名单。
但现在，她突然产生了一丝愧疚与后悔。
如果早知道……
“坐吧。”冷雾打断了她的思绪，微抬下巴示意自己对面空着的位置。
“刚才没好好道谢——”沈宜情抿了抿唇，她习以为常的嚣张和虚与委蛇在此刻都失了效用。她不太像往常，嘴角只扬起一个小心翼翼的弧度，目光轻轻落在冷雾身上。
冷雾回她一个礼貌的笑容，里面仿佛有令人安心的魔力：“不用，你做了正确的事，他就是欠修理，我也只是举手之劳。”
正确的事？指她替保姆阿姨说话吗？沈宜情偷偷看了对方一眼，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声，还愿意相信自己是个好人吧。
她心中的悔意又冒了出来。
沈宜情一直觉得，有本事掌控所有人才是她崇尚的美德。但她此刻的唯一愿望，却是自己真的是对方想象中那样的人。
心口如一的善良正直。
真正的纯白无辜。
算了，一切还有的改。她也没必要重塑观念，只要以后对她毫无隐瞒，对她比别人更好就好了。
过了大约一周，冷雾来到班上，发现课桌里被塞了东西，是一个精致的手作小猫，被做成了钥匙扣。一旁整整齐齐摆着的便签昭示着送礼物的人的身份。
冷雾这才想起一星期前的那次解围。她抬头看向沈宜情的方向，她看上去有些紧张，明明是在读着书，目光却显得没那么专注，显然是还在分心关注着别的什么。
见她看过来，沈宜情有些慌乱地眨眨眼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聚集在课文上，大声朗读起来。
虽然有些慌张，但心里却是渐渐地安定下来了。
她应该看到了吧。沈宜情想。
那天之后，每天一起吃饭似乎成了二人不必宣之于口的约定。她们是朋友吗？好像从来没有像情侣确认关系那样交换心意。
沈宜情总想，要是朋友也能有这样一个仪式般的确认就好了，因为她不知道朋友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但是从前似乎也不需要考虑这些，因为她从前几乎没有朋友。
当然，像她们这样莫名其妙建立起来的“友谊”也是不牢靠的。就比如说，沈宜情总是拿不准冷雾对她的态度。
是同情？还是无所谓？
和冷雾接触后，本来只是把她当普通朋友而已。她帮过她，仅此而已，还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喜爱和好感。然而她是尝试过的，把自己的重心转移到冷雾身上。可冷雾过于冷淡了，她的世界太简单，定理、正义，她不在意身边是否有人陪着她，是不是能掌控谁——她好像就根本不关心外界。除了一开始的收下她的谢礼，她似乎从未主动给出其它回应。
所以沈宜情在最初还是和几个男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她企图寻找一个情感的寄托。如果没有什么只需要付出时间，或者发自内心喜欢的对象，那么这样的生活也太无趣、太没有波澜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曾经的那种乐趣在逐渐减退。
沈宜情有些泄气。她迷茫了。她现在好不容易被冷雾拉出了那个怪圈，可如果新的生活无法给她带来新的乐趣，从前那些也不再管用，那她到底该去寻求什么呢？
她不甘心。
或许她该看看冷雾是怎样生活的，毕竟是她把她牵出来的。
对，就这样办试试。
她发现自己被有关冷雾的信息笼罩着，简直像空气，在想起它的那一刻前基本意识不到，可又无孔不入。她恍然发现，那些尖刻的评价，对她而言痛苦的东西，对于冷雾来说似乎真的不算什么。
沈宜情听隔壁班男生谈论冷雾。
“真是人如其名。”他们说，“根本就是生人勿近，我完全不敢和她说话，她看上去是会一点面子都不给的那种人。”
“成绩好？等高三再看吧，女生嘛，还学理科，高三成绩不掉才怪呢，我妈都说了，男生到后来有冲劲。”
她忽地感觉有些无力。就算是在她心目中已经足够完美的冷雾，也会受到刻板印象的指摘，她不知道如何冲破这个樊笼了。
直到一次，她在座位上写作业，实则侧耳细听着走廊上同学们小声的议论声。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她奇怪地抬头看去，惊讶地发现冷雾抱着试卷经过人群，神色如常，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般走过。
沈宜情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冷雾会这样公正地对待她，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和她有关的事，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毕竟，她连其他人怎样议论她自己都不在意。
那不是真的，可是连她都不澄清的话，它就会变成真的。沈宜情想着冷雾那张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却又好看得过分的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连自己是不是她的朋友都不知道呢。
某天放学后，几个议论过冷雾的男生抱着球准备去球场，这个点球场上人很多，他们很担心会抢不到位置。果然，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场地，几乎已经满人了。
除了——他们望向孤零零运球、投篮，再去捡球的一抹橙色的身影。
那是沈宜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