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雾不疾不徐地走着,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沈宜情也依旧笑着跟在她身边。
二人谁也不想打草惊蛇,空气中弥散着沉默,令周遭的细微的声响显得愈发清晰。
冷雾的眼睛注视着虚空中的某处,长睫似羽,眼神却锐利如鹰,全神贯注地戒备着。沈宜情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实则浑身紧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只待跟踪者现身。
为了迷惑对方,冷雾仗着认路的优势带着沈宜情东拐西拐,绕了很远。察觉到对方被甩丢了,二人才从地下车库绕回家。
一直到二人走进电梯,那种凝重的氛围也没有削减半分。
“知道是谁吗?”沈宜情打破了沉寂,即使危机暂时解除,她也没有放松下来的感觉。她略略偏头看向冷雾。
冷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眉思忖了一会,给了一个不太确切的答案:“不太清楚,我其实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跟着我,只是有一种身后一直有人的感觉,而且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她沉吟片刻,说:“如果考虑人选,像我这样的职业,又经常办些不太单纯的案子,仇家恐怕还挺多的。”
她这种时候竟然还难得地开了一下玩笑,沈宜情明明知道现在可能很危险,可还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电梯突然在三楼停下,二人警觉地抬头。
电梯门缓缓打开,没有人。
“可能有人不小心按到了。”沈宜情刚想按关门键,就听见一个女声:
“诶,稍等稍等!”一条手臂先伸了过来大喇喇挡住门,沈宜情忙摁开门键。一个胖乎乎的大婶抱着被子走进来,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和一个面容粗犷的大叔,大概是她的儿子丈夫。
三人都抱着一大堆被子衣物,大概是上顶楼晒衣服的。
“哎谢谢啊。”大婶扭头冲沈宜情笑道,然后回头去叮嘱后面跟上来的儿子,“小心别拖地了!”
“不会的妈。”
一家人吵吵嚷嚷地进了电梯,各自找了个角落站好。沈宜情二人默默挪动位置,站到前面的角落里。狭小的空间加上厚厚的拥挤的棉絮,二人顿觉有些闷热。沈宜情侧头看向冷雾,身后的男人离她很近,被子遮住手臂,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沈宜情不动声色地把手撑住右侧的厢壁,正好隔开二人。男人以为是空间太狭小,她站不稳,于是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确实有点感觉到热了,沈宜情抬头数着楼层。好不容易终于停靠,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一前一后进了屋。
冷雾放下袋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吃完饭我帮你录指纹吧。”她拆着袋子,垂眸道。随后走进厨房,拿了两个碗和勺子。正要去分馄饨,路过水槽时,却偶然瞥见里面洗得干干净净的两套餐具。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一些细碎的回忆涌了上来。
沈宜情以前总会因为各种事情,机缘巧合地被她带回家。过夜也好,晚归也好,冷雾从来没接到过沈宜情父母打来的电话,或是一句问询。
她甚至,几乎没见过他们。
她那时想,大概他们很忙。她不知道的是,沈宜情的父母并不太管这个女儿,从小到大一直如此。观念传统的家长又总会对优等生高看几分,所以以前她总可以找到借口来冷雾家。尤其是寒暑假,她们几乎同吃同住。
家务通常是一人一半,沈宜情有的时候会偷偷把冷雾那一份也做了。在领教过冷雾能把牛肉炒成炭块的厨艺后,她半开玩笑地把人拦在厨房外,美其名曰"保障公共安全"。冷雾虽然有些无奈,却还是默许了她的行为。更过分的是,每次轮到冷雾洗碗时,总能发现碗碟早已被悄悄洗好晾干——就像此刻水槽里摞得整整齐齐的餐具一样。
冷雾蓦地回过神来,睫毛轻颤了一下,迅速收敛起飘远的思绪。
“来吃午饭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她熟练地分着馄饨,招呼沈宜情过来。
过了一会都没动静,她抬头才发现对方在拿着手机手机打字。察觉到她投过来的视线,沈宜情迅速结束了聊天,带上了招牌式的微笑:
“来了来了。”
沈宜情绕进厨房,端出微波炉里的一盘牛肉:“这是我十一点多炒的,出门前感觉有点凉了我就微了一下。”
坐定的时候还是保持着沉默。紧张的氛围褪去后,二人竟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上午是出门了吗?”冷雾冷不丁地问她。沈宜情下意识地说没有,然后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冷雾托着腮,目光落在沈宜情肩部的衣料上:“着装正式,心情看上去不错,敏锐程度提高。如果还要证据的话……你把头发散下来了。”
沈宜情很久很久没有出声。这些判断虽然有一部分出自专业素养,但另一大部分却是经验之谈。比如非出门不散发,是沈宜情以前为了方便保持的一个小习惯。就好像沈宜情了解冷雾一样,冷雾在分别五年后,依旧可以从一些微末之处判断出沈宜情此刻的状态。
一切有关往事的因子已经埋在潜意识中,藏在习惯里,避免提及往事的唯一方法只有噤声。
见她没回话,冷雾也没执着,夹起一片牛肉,咀嚼着:“厨艺见长,很美味。”
“我等会要睡个午觉,下午还有排班。”
沈宜情知道她的潜台词,冷雾知道她一样有睡午觉的习惯。
“我睡客卧就好啦,认床的执念暂时没有那么强烈了。”
才怪呢,如果冷雾不提,自己绝对会永远会“认床”下去。
冷雾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见沈宜情放下碗筷,便在对方开口之前把两个碗扣在一起,一言不发地走向洗碗池。
沈宜情刚想揽活,但她知道对方脾气,于是也只好作罢,百无聊赖地坐在原位看冷雾洗碗。
身着警服的她挺拔干练,有些单薄的背影逐渐与多年前的场景重叠。她垂着眼眸,有些机械地擦洗,看上去冷冷的。她没有表情的时候,总是会显得不近人情,但是了解她的人从来不会这么觉得。
比如沈宜情。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安静,沈宜情触电一般地站起,往门的方向走去:“我去开门。”她下意识地握上门把手,转动着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高瘦的青年。
男生愣在原地,眼镜后的双眼瞪得溜圆:"沈宜情?!"陈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什么时候回A市的?怎么会在..."他的目光越过沈宜情肩膀,在屋内搜寻着冷雾的身影。
来人正是冷雾的表弟陈慎,没比冷雾小几个月,所以当时还是二人的高中同学。虽然冷雾不喜交际,但或许是一起长大,她对陈慎格外纵容,对陈慎以及他外班的朋友也基本保持着比较亲近的关系。因为冷雾的关系,加之球场事件,几人后面接触巧合般地渐渐多了起来,所以沈宜情和他关系也还可以。
“乱找啥呢,你姐在厨房。怎么,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惊吓?”沈宜情偏了下头示意厨房的方向,又扶着门框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好久没见的同学。
嗯,这么久没见了,还是老样子。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就停了,冷雾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来到了门口。她和沈宜情一人站一边,一脸平静地看着陈慎,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慎妥协了。
他姐都如此心平气和接受这种科幻片了,他还有啥不能接受的???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把手上的袋子抬起来晃了晃:“姐,我们家买了点水果,我妈要我给你送点。”
“替我谢谢小姨。”冷雾接过那一大袋水果放在桌上,发现二人还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于是招呼二人道:“你们在门口堵着干什么,有话进来再说。”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柠檬茶递给二人,自己又进了厨房。
陈慎盯着她看,神情很诡异,沈宜情配合地陪他瞪了一会儿,绷了很久还是没绷住。
她先一步大笑起来,重重地拍了拍陈慎的肩,在他反应过来前先坐到了沙发上。
陈慎在最初那阵震惊过后也是很快缓过神来,他熟稔地换了拖鞋,在沈宜情旁边坐下,还是做梦似的呆呆注视着前方的墙壁。
有一点像一条从水里刚捞上来、还没反应过来的鱼。
沈宜情觉得有点好笑,她喝了一口柠檬茶,半开玩笑地说:“怎么?看到我回来了,你好像不是很高兴。这就算了,这一脸无语是什么意思?”
陈慎瞥了她一眼,自暴自弃地说:“……那倒也不是,只是出乎意料罢了。”
“还有陈学神意料不到的事?”
“你当年自己给我姐发的消息你忘了?”陈慎说道,“什么‘如果我把你当朋友,就再不相见’,我们当时都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还好现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